四位翻譯家用英文詩詮釋杜甫《登高》，文化交流新視角。

作者 王永利

文化強(qiáng)國的步履鏗鏘，文化出海的浪潮奔涌，當(dāng)中華文脈跨越山海與世界文明對話，古典詩詞作為華夏審美與精神的濃縮載體，其跨語言轉(zhuǎn)譯便成為了文明互鑒的核心密鑰。而杜甫的《登高》，這篇被譽(yù)為“古今七言律詩第一”的千古絕唱，凝杜詩沉郁頓挫之精髓，藏華夏文人的家國之思、生命之慨，以“信達(dá)雅”為標(biāo)尺譯好《登高》，從來不是簡單的文字轉(zhuǎn)換，而是讓千年詩意在異語境扎根、讓中華經(jīng)典在跨文化傳播中煥活的重要實(shí)踐，更是文化出海進(jìn)程中，守住經(jīng)典內(nèi)核、傳遞東方美學(xué)的關(guān)鍵答卷。

《登高》

杜甫

風(fēng)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袞袞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dú)登臺。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杜甫創(chuàng)作這首詩的背景是，唐代宗大歷二年（767）秋天，杜甫時(shí)在夔州寄居。雖然安史之亂結(jié)束了四年，但是地方軍閥爭奪地盤，戰(zhàn)火不斷，百姓民不聊生。杜甫在夔州的三年里，生活依然很困苦，身體也非常不好。一天他獨(dú)自登上夔州白帝城外的高臺，登高臨眺，百感交集。于是，五十六歲的杜甫在極端困窘的情況下寫成了這首被譽(yù)為“七律之冠”的《登高》。此詩通過登高所見秋江景色，傾訴了詩人長年漂泊、老病孤愁的復(fù)雜感情，慷慨激越、動人心弦。

首先，我們來看看戴清一女士的譯作。

Ascent

By Du Fu

The wind soughs beneath the high sky, and gibbon’s are crying,

The islets are bleak against pale sands, and gulls are flying.

The rustling leaves of the countless woods whirl and whirlaround,

The roaring waves of endless water roll and roll forward.

Upon thousands of miles I’ve been a roamer in autumn,

In my later years I’m ill to ascend tower alone.

These harsh days, bitter life and deep hatred turn my hairpale.

My weakness makes me hardly drink the liquor for a while.

（摘自戴清一編譯《中國古典詩歌英釋100首》第87頁。中國出版集團(tuán)中國對外翻譯出版有限公司2011年7月第1版）

優(yōu)點(diǎn)：

第一，敘事與意象貼合原詩，畫面感完整。譯作嚴(yán)格遵循原詩由景入情、由遠(yuǎn)及近、由闊境到孤情的行文邏輯，逐句對應(yīng)原詩意象，無刪減，無增補(bǔ)。景語部分精準(zhǔn)還原“風(fēng)、天、猿、渚、沙、鳥、落木、長江”等核心意象，“bleak（蕭瑟）、rustling（蕭蕭）、roaring（滾滾）”等形容詞/動詞，貼合原詩秋景的蕭瑟壯闊。情語部分緊扣“萬里作客、晚年多病、獨(dú)登臺、苦恨霜鬢、潦倒停杯”的情感脈絡(luò)，把詩人的羈旅之悲、老病之愁完整傳遞，無偏離原詩主旨的解讀。

第二，情感表達(dá)的直白且真摯，符合英文詩歌的閱讀邏輯。如“Upon thousands of miles I’ve been a roamerin autumn”直接點(diǎn)出“萬里悲秋作客”的羈旅之苦，無晦澀的表達(dá)。“These harsh days,bitter life and deep hatred turn my hair pale”把“艱難苦恨繁霜鬢”的因果關(guān)系直白呈現(xiàn)，“harsh days（艱難世事）、bitter life（潦倒人生）、deep hatred（深沉憾恨）”三層定語，精準(zhǔn)對應(yīng)原詩的復(fù)雜愁緒；這種譯法讓英文讀者無需深究中式文化典故，就能直接共情詩人的悲愴。

第三，疊詞的英文化處理，貼合英文表達(dá)習(xí)慣。如“蕭蕭下”譯為“whirl and whirl around”，以“盤旋旋轉(zhuǎn)”的動作重復(fù)，貼合落葉紛飛的動態(tài)，比單純用“rustle down”更有畫面的層次感。“滾滾來”譯為“roll and rollforward”，用“翻滾向前”的動作重復(fù)，還原長江奔涌的氣勢，契合“不盡長江”的闊境；這種處理避開了英文疊詞的生硬感，同時(shí)保留了原詩疊詞的韻律節(jié)奏與動態(tài)美。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格律與韻腳的松散，丟失七律的韻律美。杜甫《登高》是格律詩的典范，句句押韻、對仗工整（首聯(lián)“風(fēng)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對仗，頷聯(lián)“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千古絕對），但譯作未兼顧格律與韻腳的美感。在韻腳方面，全詩無固定韻腳。韻腳雜亂且無呼應(yīng)，丟失了原詩一韻到底的音韻和諧美。在對仗方面：原詩首聯(lián)、頷聯(lián)的“句內(nèi)對仗、句間對仗”完全未體現(xiàn)，比如“風(fēng)急天高”與“渚清沙白”是并列式對仗，譯作句式結(jié)構(gòu)不對仗，與原作差異大，丟失了格律詩的形式美。

其次，部分詞匯的譯法失真，丟失原詩的煉字精度。如“無邊落木蕭蕭下”：“countless woods（數(shù)不盡的樹林）”譯錯(cuò)“落木”，原詩“落木”是飄落的樹葉，而非“樹林”，此處屬于意象誤譯，直接弱化了“無邊”的壯闊感。“不盡長江滾滾來”：“endless water（無盡的水）”過于籠統(tǒng)，未明確“長江”這一具體意象，丟失了原詩的地域與文化標(biāo)識，“the Yangtze”或“the great river”會更精準(zhǔn)。“百年”在原詩中是一生、暮年的感慨，不是“l(fā)ater years”（晚年），應(yīng)譯作“all my life”或“my declining years”會更貼合。“ascend tower alone”缺少冠詞（the tower），“gibbon’sare crying”：所有格“gibbon’s”多余，應(yīng)改為“gibbons are crying”；這些語法錯(cuò)誤，影響了審美。“潦倒新停濁酒杯”戴譯“My weakness makes me hardly drink the liquor for a while”完全偏離原詩本意。原詩“新停濁酒杯”是詩人因潦倒多病，剛剛停下飲酒，而非“身體虛弱喝不了酒”。且“濁酒杯”是中式文化意象，譯作“the liquor”過于籠統(tǒng)，丟失了“濁酒”的質(zhì)樸與詩人的潦倒感，如用“themuddy wine cup”或“my wine cup”會更貼合。“hardly drink the liquor for a while”，“hardly”的否定意味，與原詩“停杯”的主動放棄不符。

再次，情感的“頓挫感”缺失，過于直白而弱化沉郁美。原詩的情感是“沉郁頓挫”——悲而不怨、壯而不悲，在壯闊的秋景中藏細(xì)膩的愁緒，景與情相互交融、層層遞進(jìn)；而譯作把所有愁緒直白鋪陳，比如“bitter life、deep hatred”直接點(diǎn)出，缺少了原詩“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含蓄美，英文讀者能感受到詩人的悲苦，但難以體會到原詩“以樂景襯哀情、以闊境襯孤情”的頓挫感，意境的層次感稍弱。

總之，戴清一女士的譯作，通俗直白譯法讓經(jīng)典唐詩的情感可被英語讀者輕松理解，疊詞的動態(tài)化處理和情語的直白表達(dá)是其亮點(diǎn)。但是，在“達(dá)和雅”的層面仍有很大的待提升空間。

接下來，我們精選美國漢學(xué)家宇文所安的譯作：

Climbing High
Wind sharp, sky high, apes wail keen;
clear isles, white sand, birds wheel back.
No bound to falling leaves, rustling, rustling on;
no end to the long river, rolling, rolling in.
A thousand miles in mournful autumn, always a wanderer;
a hundred years of illness, alone I climb this terrace.
Hardship and bitter regret have thickened a frosty head—
wretched I’ve just now laid aside my cup of muddy ale.

（摘自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編譯《杜甫詩選》（TheSelected Poems of Du Fu）1996版，ISBN：9780674195470 第184頁，哈佛大學(xué)出版社））

優(yōu)點(diǎn)：

第一，還原原詩的對仗美，契合“七律巔峰”的形式特質(zhì)。首聯(lián)“Wind sharp, sky high, apes wail keen; clear isles, white sand, birdswheel back”，前半部分偏正結(jié)構(gòu)（形容詞+名詞）對仗，后半部分主謂結(jié)構(gòu)（名詞+動詞+副詞）對仗，完全貼合原詩“風(fēng)急天高”對“渚清沙白”、“猿嘯哀”對“鳥飛回”的對仗邏輯。頷聯(lián)、頸聯(lián)、尾聯(lián)均保持“句式對稱、節(jié)奏一致”的特點(diǎn)，如頸聯(lián)“A thousand miles in mournful autumn, always a wanderer; a hundredyears of illness, alone I climb this terrace”，前后句字?jǐn)?shù)、結(jié)構(gòu)高度契合，讓英文讀者能感知到原詩的格律工整性，這是多數(shù)《登高》英譯本難以做到的。

第二，疊字譯法貼合原詩，既保節(jié)奏又傳意境。原詩“蕭蕭、滾滾”是疊字精華，兼具聲音、動態(tài)與情感，宇文所安直接采用英文疊詞重復(fù)的方式：rustling, rustling on/rolling, rolling in，既還原了疊字的連綿節(jié)奏，又讓rustling（簌簌）、rolling（滾滾）的擬聲與動態(tài)感貼合原詩，同時(shí)“on/in”的后綴讓落木持續(xù)飄零、長江奔涌向前的畫面感更強(qiáng)烈，避免了戴清一等譯本中“whirland whirl”的直白感，做到了節(jié)奏與意境的雙重貼合。此外，用詞精準(zhǔn)，簡潔，符合原詩的特點(diǎn)。

第三，情感濃度精準(zhǔn)傳遞，還原原詩“沉郁頓挫”的核心基調(diào)：秋景之悲→羈旅之悲→多病之悲→年華之逝→世事之艱，宇文所安的譯法通過詞匯選擇、句式排布讓這份悲愴層層遞進(jìn)，無一絲平鋪直敘。如用mournful autumn直接點(diǎn)出“悲秋”的核心，奠定情感基調(diào)；用always awanderer強(qiáng)化羈旅的長久之苦，用alone I climb this terrace突出孤獨(dú)的極致；尾聯(lián)“Hardship and bitter regret have thickened a frosty head—wretched I’ve just now laid aside my cup ofmuddy ale”，用thickened a frosty head（霜鬢漸繁）、wretched（潦倒）將“艱難苦恨”的情感推至頂峰，且破折號的使用貼合原詩的語氣頓挫，完美還原了杜詩的沉郁特質(zhì)。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百年”的直譯稍顯字面化。原詩“百年多病”的“百年”是借代手法，指“人的一生、暮年”，而非實(shí)指“一百年”，宇文所安直譯為a hundred years of illness，英文讀者可能會產(chǎn)生字面理解，若換為mywhole life of illness或my declining years of illness，會更貼合語境。

其次，“不盡長江”的象征義稍顯平淡。原詩“不盡長江”不僅是指長江“無盡頭”，更暗含“時(shí)光奔流、歲月滄桑、人生短暫”的深層象征義，宇文所安譯no end to the long river，僅停留在“空間上的無盡”字面含義，未挖掘其時(shí)間與生命的象征義，但若加入symbolic詞匯，又會破壞句式的凝練，這是格律詩英譯中“煉形”與“掘意”的細(xì)微矛盾。

再次，散文化處理，不押韻，不能讓西方讀者領(lǐng)略到杜甫格律詩的優(yōu)美和朗朗上口。宇文所安的譯作，從未能考慮過押韻，這樣譯，省卻了許多為押韻而尋找韻腳詞匯的功夫，但是，也讓原作的美遜色很多。

當(dāng)然，作為一個(gè)美國的漢學(xué)家，能如此熱愛中國古典詩詞，并主動翻譯給西方讀者看，實(shí)屬不容易，值得我們尊敬。

接下來，我們看一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

On the Heigh

Du Fu

The wind so swift, the sky so wide, apes wail and cry,

Water so clear and beach so white, birds wheel and fly.

The boundless forest sheds its leaves shower by shower,

The endless river rolls its waves hour after hour.

A thousand miles from home, I’m grieved at autumn’ s plight,

I’ll now and then for years alone I’m on this height.

Living in times so hard, at frosted hair I pine,

Cast down by poverty, I have to give up wine.

（摘自中國出版集團(tuán)中譯出版社《畫說唐詩》第157頁，2025年4月第1版）

許淵沖的《登高》英譯是其“意美、音美、形美”翻譯理論的經(jīng)典實(shí)踐。

優(yōu)點(diǎn)：融“三美”于一體，信達(dá)雅的典范。

第一，意美精準(zhǔn)，情感與主旨無偏差，煉字貼合原詩核心。許淵沖精準(zhǔn)捕捉了原詩“悲秋、羈旅、多病、潦倒”的核心情感，煉字既貼合原詩的細(xì)節(jié)，又符合英文的表達(dá)習(xí)慣，無漏譯、誤譯。如“風(fēng)急”譯swift、“鳥飛回”譯wheel and fly（wheel精準(zhǔn)還原鳥兒盤旋的動態(tài)）、“無邊落木”譯the boundlessforest、“不盡長江”譯the endless river，核心意象的細(xì)節(jié)與意境均無偏差。“萬里悲秋”譯A thousand miles from home, I’m grieved atautumn’s plight，直接點(diǎn)出羈旅的距離與悲秋的核心情緒；“繁霜鬢”譯frosted hair，以英文讀者易理解的表達(dá)傳遞鬢發(fā)斑白的意象；“潦倒”譯Castdown by poverty，“新停濁酒杯”譯have to give up wine，精準(zhǔn)對應(yīng)詩人因貧病交加而停杯的無奈，情感內(nèi)核高度貼合。

第二，韻美賞心，韻律工整，誦讀感極強(qiáng)，完美貼合原詩七律的平仄韻律感：全詩采用AABB CCDD EEFF GGHH的尾韻全押形式，crys/fly、shower/hour、plight/height、pine/wine的押韻工整且自然，無刻意押韻的拗口感，讀來朗朗上口，是英文詩歌中極具韻律感的譯法。疊字處理巧奪天工，將原詩“蕭蕭”“滾滾”轉(zhuǎn)化為shower by shower/hour after hour，既以英文的疊詞結(jié)構(gòu)還原了原詩疊字的連綿節(jié)奏，又讓落木飄零的“繁”、長江奔涌的“恒”具象化，遠(yuǎn)勝直白的動詞重復(fù)，兼具節(jié)奏與畫面；句式多為對稱的并列結(jié)構(gòu)，行內(nèi)重音搭配均勻（swift/wide、clear/white、boundless/endless），抑揚(yáng)頓挫的節(jié)奏與登高時(shí)由景生情的沉郁基調(diào)高度契合。

第三，形美悅目，貼合原詩四聯(lián)對仗的格律特質(zhì)。首聯(lián)前后句均為“名詞+so+形容詞”的排比結(jié)構(gòu)，詞性、句式完全對稱，精準(zhǔn)對應(yīng)原詩“風(fēng)急天高”對“渚清沙白”、“猿嘯哀”對“鳥飛回”的對仗邏輯。頷聯(lián)、頸聯(lián)、尾聯(lián)均保持此特征。形容詞+名詞+動詞的結(jié)構(gòu)完全對稱，讓英文讀者能直觀感知原詩的形式工整美，實(shí)現(xiàn)了漢語格律詩在英文中的形美傳遞。

第四，句式凝練流暢，無冗余，貼合杜詩的煉字風(fēng)格。杜詩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煉字著稱，語言凝練無冗余，許淵沖的譯本亦如此：全詩無一句廢話，每一個(gè)詞匯都為場景或情感服務(wù)，如“apes wail and cry”“birds wheel and fly”，簡潔的動詞搭配既還原了意象，又讓句式緊湊，貼合原詩七言律詩的精煉感，同時(shí)英文的表達(dá)流暢自然，無中式英語的生硬。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個(gè)別煉字稍作簡化，弱化了原詩的細(xì)節(jié)張力。如“猿嘯哀”僅譯apes wail and cry，未傳遞出“哀”的悲戚內(nèi)核，僅為單純的“啼叫”，弱化了秋景的清冷與悲切感。“繁霜鬢”的“繁”字未體現(xiàn)，frosted hair僅表達(dá)“霜鬢”，丟失了原詩“苦恨之深讓鬢發(fā)斑白愈甚”的細(xì)節(jié)，稍顯平淡。“百年多病”譯for years，雖貼合語境，但弱化了“百年”所指的“暮年、一生”的時(shí)間跨度，丟失了詩人垂老多病的悲愴感。

其次，個(gè)別意象的專屬特質(zhì)稍作弱化，為韻律做了取舍。如“渚清沙白”的“渚”（水中小洲）被簡化為water，丟失了原詩的具象化場景，僅保留了“清”的特質(zhì)；“沙白”譯beach so white，beach（沙灘）與原詩的“沙”（江邊淺沙）存在細(xì)微場景偏差。give up wine，（戒酒或放棄喝酒）與原意有差別，原意是剛停下喝濁酒（剛喝完幾杯濁酒）。而且丟失了“濁酒”背后詩人清貧潦倒的生活境遇暗示，“濁酒杯”未直譯“濁”，文化細(xì)節(jié)稍作缺失。

再次，個(gè)別譯法稍顯模糊。如原詩“萬里悲秋常作客”的“常”是核心，指詩人常年漂泊、居無定所的羈旅之苦，而譯本“I’ll now and then for years alone I’m on thisheight”中的now and then（偶爾）與foryears（多年）搭配稍顯矛盾，模糊了“常作客”的持續(xù)感，也讓“獨(dú)登臺”的動作稍顯平淡，不如“alone Iclimb this terrace”有登高的具象動作感。“艱難苦恨繁霜鬢”的“苦恨”是詩人郁積已久的悲憤與遺憾，譯本譯at frosted hair I pine，pine（憂傷、悵惘）的情感表達(dá)稍顯間接，未能傳遞出“苦恨”的濃烈與沉郁，與原詩的情感濃度存在細(xì)微差距。

總之，許淵沖的這首《登高》英譯，是其“意美、音美、形美”翻譯理論的完美實(shí)踐，其瑕疵，均為為兼顧“三美”而做的合理細(xì)節(jié)取舍，并非翻譯失誤，完全不影響譯本的整體價(jià)值。

雖然許多翻譯家都紛紛翻譯了杜甫的《登高》，但是和許淵沖大師相比，都相形見絀。為了不傷及面子，我把自己的拙作拿出來分析一下，向前輩和許淵沖大師致敬，為完善譯作的“信達(dá)雅”，為如何突破了漢英語言的本質(zhì)差異探尋規(guī)律。

Climbing the Height

Du Fu

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The wind so swift, the sky so steep, sad gibbons cry;

Islets clear, sand pale, in wheel-winged birds home fly.

Boundless forest leaves fall inceaseless rustle;

Timeless Yangtze wavessurge in constant bustle.

Far from home in autumn, I’m grieved to see my plight;

After my long illness, alone I climb this height.

Living in hard times, at my frosted hair I pine;

Pressed by poverty, I lay aside my cup of muddy wine.

首先，我努力傳達(dá)“意美、韻美、形美”，韻律自然雋永，做到“押韻不拗口，對仗工整，流傳有韻律。我采用了AA+BB雙行押韻的英雄雙韻體，韻腳工整，抑揚(yáng)頓挫。我用工整的對仗，Boundless forest leaves fall in ceaseless rustle; Timeless Yangtzewaves surge in endless bustle.既保持了原詩的對仗，以boundless對仗timeless(空間對仗時(shí)間), 格局瞬間打開，精準(zhǔn)切中時(shí)間之恒（不盡長江），長江的奔涌不止，不僅是 “無盡的”，更是“超越時(shí)間的、永恒的”，更有歷史厚重感，與“滾滾來”背后的時(shí)光流逝、江川永恒的意境高度契合。以ceaseless 對仗constant，且上下句“形容詞+名詞”對仗，還原疊字的節(jié)奏與意境，且更貼合杜詩 “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煉字凝練感。此句成為繼許淵沖大師（The boundless forest sheds its leaves shower by shower; the endlessRiver rolls its waves hour after hour.）之后，非常亮眼的詩眼金句。既像一幅氣勢磅礴的山水畫，空間感極強(qiáng)。又像一曲深沉哲思的詠嘆調(diào)，時(shí)間感更濃。有專家評論，認(rèn)為我的譯本“到目前為止，是貼合原詩、對仗最工整、韻律最流暢的最優(yōu)版。”

其次，我努力還原原詩“多重悲緒疊加”的內(nèi)核。杜詩的悲是“秋景之悲+羈旅之悲+多病之悲+年華之逝+世事之艱”的層層疊加，此譯本通過詞匯選擇與句式遞進(jìn)讓悲緒漸濃。

再次，我既保留原詩的中式古典意象，又避免文化隔閡。如“長江”譯Yangtze（英文通用譯法，有文化標(biāo)識且無理解障礙，比the long river更具專屬特質(zhì)）；“渚”譯islets精準(zhǔn)還原“水中小洲”的本意；“沙白”譯sand pale,描繪了詩人眼中沙子顏色淡白含悲的意境，同時(shí)無中式英語的生硬，也無西方化的過度改編，做到“既為英文詩，又為杜詩魂”。

當(dāng)然，我的譯作還存在許多不足，還請大家不吝賜教。

從戴清一的通俗傳意，到宇文所安的形神貼合；從許淵沖“意美、音美、形美”翻譯理論的經(jīng)典踐行，到兼顧精準(zhǔn)與雋永的創(chuàng)新探索，四版《登高》英譯，各循其道、各彰其美，恰是古典詩詞跨語言傳播的多元樣本。四個(gè)譯本比較的核心追求，是讓英語世界的讀者既能像讀一首經(jīng)典英文格律詩一樣感受其韻律與詩意，又能精準(zhǔn)理解《登高》的所有核心內(nèi)涵與藝術(shù)之美，真正實(shí)現(xiàn)古典詩詞跨文化傳播的“形神兼?zhèn)洹薄＃ㄍ跤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