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均忙得冒煙的現代社會,大多數傳統節日的儀式感都不強,要么成了吃貨節,要么就是購物節,看著很是單薄。但如果我們去翻查古籍,就會發現,那些可以流傳千年的古老節日,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當年闊”可以講。
臘八節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這個在現代落寞得幾乎只剩下一碗臘八粥的節日,本來是三個狂歡大節合并的產物,而且還能算是除夕節的祖源之一。
歡慶豐收祭神農
謝貓、謝虎、謝昆蟲
先秦時期有兩個冬季狂歡祭典,分別叫“蠟(zhà)祭”和“臘(là)祭”。“蠟祭”之“蠟”與“臘祭”之“臘”在簡化字中很容易混,但在繁體字系統里,“蠟”仍寫作“蠟”,而“臘”則要寫成“臘”,倆字看長相就沒啥血緣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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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體字系統中四個相關漢字辨析。
先說蠟祭。中國古代是典型的農業社會,對于傳說中的各大農神,大家一點也不敢馬虎。
《禮記·郊特牲》篇記載,古代天子舉行蠟祭時要祭祀八組神仙,分別是先嗇(sè)(傳說中發明農業的老祖宗)、司嗇(農神后稷,他是周文王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即十四世祖)、農(又一位農神,這個“農”和前面那個“先嗇”中幾乎肯定有一個指神農氏)、郵表畷(zhuì)(在田間地頭督促大家使勁種地的基層農神)、貓虎(貓神和虎神,其中的貓指的不是唐朝才傳入中國的家貓,而是指豹貓、金貓等原產中國的小型貓科動物,它們同樣會捉老鼠;虎吃野豬,所以古人說它也對農業有益)、坊(在這讀fánɡ,指管堤壩的神)、水庸(管水溝的神)和昆蟲(“昆”本義是眾多,“昆蟲”在此指眾蟲之神)。蠟祭的祭辭也很樸素:“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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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宋刻余氏萬卷堂本《禮記》書影。這段關于蠟祭的記載中反復評價這一祭典“仁之至,義之盡也”,即后世成語“仁至義盡”的語源。
天子行蠟祭,講的是仁義;百姓行蠟祭,為的是生計。在大伙眼里,各路農神幾乎就是古中國掌管收入的神,蠟祭也就成了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之一。
《禮記·雜記下》記載,有一次,孔子的學生子貢圍觀了民間的蠟祭。回來后,孔子問他:“賜也,樂乎?”(“賜”是子貢的名,這里孔子問他祭典歡樂不歡樂。)子貢嫌棄地說:“一國之人皆若狂,賜未知其樂也。”舉目四望,所有人就像一群大瘋子,高雅如子貢表示欣賞不來。孔子則認真地告訴他:“百日之蠟,一日之澤,非爾所知也。張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為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農民辛苦勞作數百天,才換來這一天的歡慶,這當然是財富自由的子貢難以理解的。若非要舉出什么道德大旗,連大家偶爾狂歡、放縱一下都不許,那可就太苛刻了,哪怕是偉大的周文王、周武王復生,這天下也肯定管不好。
祭祖、祛邪、供家神
唇膏、面霜賜群臣
蠟祭祝的是風調雨順,臘祭祝的就是家宅平安。“臘”(繁體“臘”)的本義是以狩獵(繁體“獵”)中獲得的獵物作為貢品進行祭祀。古人會在冬天舉行大規模狩獵活動,所以臘祭同樣安排在冬天。
《禮記·月令》記載孟冬十月:“是月也,大飲烝。天子乃祈來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門閭,臘先祖、五祀,勞農以休息之。”這里說,天子要和群臣痛飲美酒,大量宰割動物,還要用獵物臘祭祖先和“五祀”(按最常見的理解,五祀指門神、戶神、土神、灶神和路神,其中門和戶的區別是,有兩扇門板的是門,只有一扇的叫戶)。
臘祭最晚至秦漢時期已調整到農歷十二月。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肉部》對“臘”(“臘”)的解釋就是:“冬至后三日臘祭百神。”說臘日是冬至后的第三個戌日(會出現在冬至后二十幾天,一般在農歷十二月;定在戌日與當時人的五行觀念有關)。
臘日在民間也具有狂歡性質。東漢蔡邕(蔡文姬她爸)《獨斷》卷下曰:“臘者,歲終大祭,縱吏民宴飲。”從這個“縱”字,我們可以想到此時的“宴飲”決不會是老老實實地小吃小喝。《玉燭寶典》引用的東漢崔寔(shí)《四民月令》則說臘日之后的那天就算“小新歲”(小年),一面要各種祭神,同時又要到處給尊長拜年,請親友聚會,忙碌得很,確實頗有些過年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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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逸叢書”本《玉燭寶典》書影。
自古臘日講究互相送禮。《韓非子·五蠹》篇寫道:“夫山居而谷汲者,膢臘而相遺以水;澤居苦水者,買庸而決竇。”在缺水的大山上,人們會在臘日珍重地互相贈水;而那些生活在澇區的人,平時卻要雇人去挖排水溝。在不缺水的地方,古人會送一些一般意義上更貴重的東西。比如杜甫《臘日》詩就記載了當天來自皇帝的賞賜:“口脂、面藥隨恩澤,翠管、銀罌下九霄。”皇帝把唇膏和面霜(主要用來防凍、保水)裝在“翠管銀罌”中頒賜下來,杜甫領到后開心極了。
臘日要盡情慶賀,前一日則要使勁辟邪,稱“臘除”或“逐疫”。《后漢書·禮儀志中》記載“先臘一日”,皇宮里會組織一百二十位少年,一起戴紅頭巾,穿黑衣服,同時搖響大號的鼗鼓(鼗讀táo,其實就是撥浪鼓);再由人扮演驅鬼的“方相氏”,配合鼓點跳起舞,和百官一起把十二頭由人扮演的怪獸“趕”出宮外,象征趕跑瘟疫和霉運。東漢末年應劭所著《風俗通義·祀典》則記錄了宮外的風俗:“于是縣官常以臘除夕飾桃人,垂葦茭,畫虎于門。”“桃人”后來演變為春聯(古稱“桃符”),“畫虎”就是古早的門神。“先臘一日”的“臘除夕”在南北朝逐漸移動到過年前的那一天(東漢應劭《風俗通義·祀典》引用過一種“臘者,接也,新故交接,故大祭以報功也”的說法,在后世有一定影響,或許就是這一變化發生的原因),便是后世的“除夕”了。
佛主斗法破六師
七寶香粥一起吃
到漢代以后,在民間,盛大的蠟祭與熱鬧的臘祭漸漸合而為一,甚至連東漢末年最著名的大學者鄭玄都把它倆看作一回事;從這個超級大節中,又漸漸分化出了“臘除”“歲除”(除夕)以及主要祭祀灶神的“小年”等一眾節日。這本來已經夠亂了,偏偏又有一個佛教大節拍馬趕來湊熱鬧,稱“浴佛會”。
浴佛會萌芽于南北朝。北魏時期慧覺翻譯的佛經《賢愚經》中就有一則與臘月初八有關的故事。故事里說,佛主當年遇到了六位法力高強的敵手,統稱“六師”,他們擁有“九億”(當時的“億”指代十萬至萬萬不等)徒眾,還有一些上層貴族支持,氣勢洶洶來找佛主比試神通。經過一輪精彩的斗法(斗法過程在不同佛教材料中記載不同,在以敦煌出土的《降魔變文》為代表的后世流行版本中,這個斗法過程很像《西游記》中的二郎神與孫悟空斗法,“六師”不斷變出一些非常美或非常猛的東西,但卻都被佛主變出更大、更猛的東西滅掉),六師大敗,羞愧地投水自殺(也有一些版本改說他們投降了,就此皈依佛門),而“九億”弟子則齊刷刷加入了佛教。這一天正是臘月初八日。
所以,在漢傳佛教中,十二月初八是一個非常值得紀念的日子。紀念的方式呢,一開始主要是擦洗佛造像(稱為“浴佛”,漢傳佛教中另一個主要的浴佛日是四月初八“佛誕日”,它也是一個“八日”),以及信眾自己洗澡(以圖洗掉罪孽,它正好與臘除中的祛邪風俗相似);發展到宋代,則出現了盛大的齋會。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記載北宋的十二月初八日:“諸大寺作浴佛會,并送七寶五味粥與門徒,謂之‘臘八粥’。都人是日各家亦以果子、雜料煮粥而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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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元刻本(吳孝媛本)《東京夢華錄》書影。
在《東京夢華錄》中,“臘八粥”是僧家的“七寶五味粥”(佛教典籍中經常出現“七寶”的概念,本指七種珍寶,也可喻指某物珍貴;不過七寶粥里也有可能真有七種佐料,因為宋朝還流行一種“七寶茶”,其中就實實在在地放了七種香料,我是沒喝過,也不知它會不會串味),不過俗世的百姓也喜歡跟著做。周密《武林舊事》卷三還記下了南宋人做臘八粥時常用的幾味原料:胡桃、松子、乳蕈(一般認為是小蘑菇)、柿子和栗子。
宋朝新興的臘八節與傳統的臘日均存在祭祀神靈、辟邪消災的節俗,在元明時期逐漸合流。明代劉若愚《酌中志》卷二十《飲食好尚紀略》謂臘月:“初八日吃臘八粥。先期數日,將紅棗捶破,泡湯。至初八早,加粳米、白米、核桃仁、菱米煮粥,供佛圣前、戶牖、園樹、井灶之上,各分布之。舉家皆吃,或亦互相饋送,夸精美也。”此時的臘八粥做法已經和今天的版本差別不大,而且既供佛,又供門窗、灶臺,明顯是浴佛節和古老臘日的合流。
由于臘日的許多核心節俗已被除夕、小年分走,人們對臘日的認同感下降,所以合并后的新節日采用了佛教版本的日期和節令食物,這就是今天的臘八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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