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學不再是關于人類自由本質的肯定敘述,而是關于人的受制性、歷史性、矛盾性的一種批判性思考。
原文 :《阿多諾“人學”的范式轉向》
作者 |華東師范大學教授 孫亮
圖片 |網絡
一般來講,“人學”研究是人文學科的“元理論”,比如,以往我們常聽到“哲學是人學”“文學是人學”等,此種“人學”蘊含了對人擁有的某些規范性要素。這類看法從一定層面說也是當今人工智能時代為人進行辯護的理由。其中存在著“肯定的人學”理解方式,這是一種對人類自由、本質、潛能予以積極肯定的理論范式或哲學看法。在啟蒙時代及其后的哲學研究中,康德、黑格爾等哲學家支持“肯定的人學”。他們認為,人類可以通過理性、自由意志和自我決定來實現自己的歷史使命。在這一框架下,人的本質被看作自由的、理性的、自主的,具有改變世界的能力。
作為思想史坐標系中的轉折性人物,阿多諾對“人學”的理解實現了新的范式轉向。他試圖剖析人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困境,質疑了西方傳統政治哲學“人是自由”的理念,深刻地剖析了人被解構的過程,旨在揭示“人”這一概念在歷史哲學和現代社會雙重維度下所遭遇的深刻危機。
“人”的概念面臨挑戰
首先,從人在資本主義社會結構中的位置來說,出現了從“主體”到“載體”的轉變。阿多諾從根本上挑戰了啟蒙運動以來將人視為自主、理性主體的傳統觀念。在他看來,現代意義上擁有自我意識和反思能力的“個體”,并非永恒的存在,而是文藝復興和資產階級社會興起過程中的歷史產物。然而,這一范疇正走向消亡。因為,在日益密集的社會網絡、經濟與行政集中化的過程中,個體逐漸被降格為單純的功能“載體”。無論是普通勞動者還是身居高位者,其所體現的僅僅是其所承擔的職能。企業家依據財務報表做決策,部長處理文件,個人的自由被壓縮為僅具有“自我保存的能力”。因此,傳統哲學中作為意義中心和世界建構者的“主體”已然瓦解。阿多諾在奧斯維辛之后斷言,“自主主體”的概念被現實所瓦解,換句話說,如果自由與自主依然具有實質內容,奧斯維辛根本不可能發生。奧斯維辛在這里顯然象征著整個體制。正因為奧斯維辛的發生成為可能,肯定性的意識便淪為一種空洞的自作主張,一種無法正視恐怖現實的意識,從而使恐怖得以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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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從主體的心理層面的變化角度來說,從外在的“支配”轉變為內在的“自我麻木”。在阿多諾看來,傳統的社會統治依賴于外在的強制力和壓制手段,而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統治方式則更為隱蔽和微妙,即通過個體內心的自我調整和自我適應,個體在心理上將社會強加的壓制性要求內化,并將其視為自我發展的需求。具體來說,現代個體在資本主義社會結構的塑造下主動對自己的行為、態度和思想進行調適,將外部壓迫轉化為個人自我追求的一部分,這種自我優化的過程成為個體內心的主導動力。這種內化的社會支配機制,不僅導致個體對自由的冷漠和對社會現實的順從適應,還引發了犬儒主義,這種心態的蔓延進一步加劇了社會的固化和不變,使資本主義社會統治機制得以維持。
對人的理解的歷史辯證法追問
在《歷史與自由》中,阿多諾通過對黑格爾歷史哲學的批判,給予了人的自由的可能性。“當歷史哲學試圖展示某種‘超越事實本身’的內容時,它其實在形式上就已經預設了‘意義’這一概念。”在阿多諾看來,這一“意義”常常掩蓋了事實的復雜性、歷史的多元性,以及資本主義社會結構中的矛盾和不公。他警惕任何形式的歷史哲學將歷史簡化為某種理想化的意義或目的,認為這不僅是對歷史的誤讀,也可能為現有社會秩序的壓迫提供理論支持。所以,“我的目標僅僅是討論一個非常具體的歷史問題——即普遍(Allgemeinem)或一般趨勢(Allgemeiner Tendenz)與特殊(Besonderem),也就是與個別之間的關系。”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設法找到一種恰當的距離:既不能完全陷入對歷史的總體建構中,也不能把自己完全交付給那些自身在概念上已經很成問題的‘事實’的崇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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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普遍歷史趨勢與個體存在之間的張力,阿多諾揭示了兩個致命的悖論。一是犧牲品的邏輯,傳統歷史哲學(尤其是黑格爾主義)的“原罪”在于,它將歷史的宏大趨勢(普遍性)置于個體(特殊性)之上。個體的苦難和毀滅被視為“世界精神”實現自身的必要代價。這種思維是對真實痛苦的漠視和對權力壓制的美化。當然,這一點在空間的現代性呈現中也很明顯,“只要你稍微去國外旅行一下,你就能注意到機場設施的高度統一性,與之相比,不同城市之間的差異反而顯得幾乎有些‘時代錯亂’或‘服裝戲劇般’的感覺”。二是自然史的圍城邏輯,歷史凝固為“第二自然”,也就是“自然歷史”,即社會歷史像一套自然規律一樣盲目、客觀,且不可抗拒。人被困在自己創造的社會關系中,這套關系反而成為一種支配人的、神話般的強制性力量。歷史由此成為“持續的自然史”。“人類所創造的一切,包括各種制度,都會相對于人類而獲得獨立地位,變成一種第二自然。基于這種錯誤推理,人們便提出了人性永恒不變的觀點。”所以,他將對人的理解轉變為“第二自然”批判,對“第二自然”形成機制的分析便是其一貫的“同一性”批判的延伸,所以,在《否定的辯證法》中那種交換原則的同一性才成為其討論的重點。
人的可能性:在“否定”中尋找希望
那么,這是不是意味著阿多諾的“否定的人學”是悲觀的呢?當然不是。一貫受到阿多諾思想影響的霍洛威寫了《無希望時代的希望》(
Hope in Hopeless Times),這一書名最能體現阿多諾的觀念:在同一性日趨泛化的時代,依然需要堅定地持守打開人的解放可能性的希望。這就需要堅持扛起人的自由就是對同一性的打破的旗幟。自由不是歷史進步的目的地,而是對“自然史”同一性的打斷。它意味著人類可以抵抗那種維系自身的、盲目的社會進程。這種抵抗好比面對一個夯實的圍城,阿多諾始終希望找到走出這一圍城的裂縫,這對于當下資本主導的關系塑形中人的存在來說,尤其艱難。
對此,當個體實踐之路被堵塞時,人所能采取的姿態是批判性的、反向性的抵抗。這是一種“世俗化的、能動的憂郁”,它拒絕接受“現存即合理”,而希望追尋無限的可能性,并認為這種可能性的實現是現實可行的。故而,人類在歷史的廢墟和文明的碎片中,始終需要搜尋真理的微光,以及過另一種可能性生活的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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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阿多諾所憧憬的人的理想狀態,不是一種將所有差異吞沒的總體性和諧,而是一種“被和解的非同一性”狀態。在那里,差異和個性無需犧牲自身,就能在和解中共存。這指向了一種超越當前對抗性資本主義社會結構的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系。
總之,在阿多諾看來,人是黑格爾式歷史哲學的犧牲品,也是社會總體性展開的共謀者,也就說,既是同一性壓制的對象,又是同一性生成的參與者。所以,他所追問的“歷史與自由”的關系,最終落腳于一個根本性問題:在一個系統性消解個體性的世界里,“人”還能否以及如何作為“人”而存在?他的回答是,唯有通過不妥協的否定性,拒絕認同既存的同一性支配,堅守作為“非同一性”的自我無法被整合的痛苦與特殊性,并投身于“非同一性”的生成。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6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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