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農民赴鐵道部認親，被攔在門外，小伙稱：我爸是鐵道部長滕代遠

1950年2月9日，北京依舊處在數九寒冬。午后兩點，一名二十出頭的湘西青年背著竹簍站在東長安街的鐵道部門口，凍得直跺腳。門衛抬手攔住他，他急得脫口而出：“我爸是部長滕代遠！”一句話，把北風中的尷尬凝固在空氣里。

誰都聽得出這聲稱呼里摻雜著膽怯。門衛不敢大意，電話一路打到部長警衛班。幾分鐘后，確認信息屬實，小伙子才被接進機關大院。那名青年正是滕代遠離家二十多年的長子滕久翔，這場認親由此拉開帷幕。

滕代遠得到匯報后，心里先是激動，又立刻冷靜下來。他和兒子上一次見面還是1927年，彼時滕久翔只有八個月大。二十多年過去，歲月讓父子成了兩條平行線，突然重疊在首都。就在趕回住處的路上，滕代遠不住思忖：要不要立刻抱住眼前這個青年？要不要先問幾句話確認無誤？他最終選擇了后者。

門一推開，父子相對而立。沉默先到，熱淚卻沒掉落。滕代遠掏出早已寫好的問題條：“家門口有幾級石階？”“七級，第三塊石頭缺角?！庇謫枺骸拔莺竽强么髼鳂?，誰先種的？”“爺爺親手栽的，您出門那年才齊腰高?！被卮鹁渚鋵ι?，滕代遠心頭的石頭這才放下。他輕輕說：“好，真是你?！甭曇粲行┌l啞，卻聽不出顫抖。

兩杯熱茶下肚，父子攀談的重心并非聚焦親情，而是彼此生活的苦與盼。滕久翔從簍子里掏出臘肉、辣椒、糍粑，一股熟悉的老家味道瞬間彌漫屋子；滕代遠卻沒有立刻翻找禮物，而是關心地問他：“路上吃得可好？盤纏夠不夠？”這份樸素關切，昭示出部長光環背后依舊是那個湘西漢子。

時間的指針回轉到1921年。那一年，19歲的滕代遠依著父母之命，與同鄉姑娘譚紅玉成婚。婚后不足一年，他投身革命，再也無暇顧家。三月里，他在長沙參加驅張運動；冬天，又北上北京求學。此后白色恐怖四起，家書難達，消息斷絕，留下妻兒與年邁父母在麻陽貧瘠山嶺里苦苦守望。

1938年春，滕代遠的父親滕國權輾轉抵達延安，才終于見到久別的兒子。父親待了二十多天，吃粗糧、睡窯洞，深知這份“做大官”的清苦。離開時，滕代遠只湊出兩塊大洋相送；還是毛澤東掏出十塊大洋和一件舊狐皮袍子，幫他老丈人踏上歸途。滕國權回鄉后憋不住好奇之人的詢問，直言：“發什么財？窮得很！”

這一家人的清貧作風，并未因新中國成立而突然改觀。1950年春天的北京，同樣糧緊菜少。滕代遠和第二任妻子林一每逢周三要去郊外采野菜，與玉米面摻在一起蒸窩窩頭充饑。就是這樣拮據的日子，他仍先想著鐵路工作：川藏鐵路勘測緊張，隴海線修復加速，北寧線擴能迫在眉睫。深夜燈火通明的部長辦公室，常常傳出沙啞的咳嗽聲。

探親的半個月里，滕久翔見識了父親艱苦，心里原本打算“在京謀個差使”的念頭迅速冷卻。一次飯后，他小聲問：“爸，我想留在北京方便照顧您，也能減輕您負擔?！彪h語氣平緩，卻不留余地：“闖出自己的路，別拖國家后腿?！倍潭桃痪洌至縿龠^千言。

滕久翔終究帶著舊軍服、半袋書信返鄉。辰溪車站月臺上，他摸摸口袋，只剩一塊五角，和母親托付的臘肉不同，這點錢沒法填飽肚子。他快步趕路，直到家門石階前，才放下肩上的擔子。

1960年9月12日，消息傳到北京：老家祖母譚桃秀去世。滕代遠打開電報，沉默良久。湖南、北京，鐵路、禮節，他權衡了許久，還是發回一句：“喪事從簡，寄100元，以表孝心?！蓖瑫r要求工作照常進行。那一年正值三年困難時期，全國節衣縮食，滕代遠身為部長，仍在辦公室啃窩頭。

飽一頓、饑一頓的貧困讓滕久翔不僅沒招牌可用，還病倒在床，水腫浮現。除夕前夕，他聽說父親在杭州出差，又一次踏上火車，帶著家里腌好的咸菜。見面時，他驚訝發現父親已明顯消瘦。弟弟們悄悄告訴他：“爸和媽媽每周還自己去河邊挖馬齒莧呢?！?/p>

臘肉又被帶回北京，成為滕家年夜飯里唯一的葷腥。1963年糧食狀況好轉，許多家庭恢復了細糧大米，而滕代遠仍堅持“每頓一個窩窩頭”——他說，毛主席當年如此，他也不能例外。粗糧在胃里發酵，常常引起腹痛，他卻只是拿開水壓下去。

1973年秋，滕久翔第三次進京，父親病體沉重仍未改食譜。勸阻無效后，他只得陪著老人咬碎黑面窩窩頭，心里五味雜陳。滕代遠輕聲道：“黨的干部手里掌握權力，若先想著自己，鐵路建不起來，百姓的車票更買不起?！蹦且煌?，燈火搖曳，鐵路部長的操守與父親的倔強交織在同一張床頭燈下。

1974年12月1日凌晨，滕代遠與世長辭，享年七十歲。治喪委員會成員來到家中時，木柜里除了一點舊軍服，就是一大袋野菜干。負責清點遺物的工作人員不禁低聲感嘆：“部長走得干干凈凈。”

此后多年，滕家后人依舊在湘西山間務農、在小縣廠房里上班。老人常拿那袋野菜干教導孩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唯獨不能靠關系吃飯。有意思的是，滕久翔臨終前把那身舊軍服交給鄉文化站，說：“別擺我家，放展柜里讓后生看看?！?/p>

一位農民背竹簍上北京認親，被門衛攔下的片刻尷尬，成了轟動一時的故事；真正打動人心的，卻是背后那條貫穿半個世紀的艱苦脊梁。鐵路修了千里，車輪滾滾向前，而滕家人過日子的算盤，始終只敲打著“少花一分是一分”。不求驚天動地，但求問心無愧，這才是那位鐵道部長留給后人最沉甸甸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