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深秋的午后,西山松濤陣陣。葉劍英靠在藤椅上,整理《葉劍英傳》的采訪材料,忽然嘆了口氣,讓警衛員撥通了宋時輪的電話。電話那頭剛接通,他開門見山:“老宋,我要你辦件事。”
一周后,宋時輪拄著拐杖進了葉帥的小院。茶剛泡好,葉劍英把一摞厚厚的手稿放到桌上,語速不快卻不容置疑:“給我的傳記寫篇序。”宋時輪眉頭一挑,沉吟片刻,竟婉言謝絕。氣氛頓時有些凝滯。葉劍英抬起拐杖重重一點地面:“我看你這是嫌麻煩,不想干吧!”一句話,直戳老戰友心口。
緊張的空氣在爐火旁翻滾。宋時輪抿了口滾燙的鐵觀音,才低聲回了句:“首長,寫傳記序可是評價一生的大事,我怕寫得不妥,辱沒了您。”寥寥幾字,和聲帶著湘人特有的執拗。這番推讓,為何惹得葉帥動了怒?要解開這層迷霧,還得把鏡頭拉回半個多世紀前。
1926年初夏,20歲的宋時輪只身踏進廣州,背上行囊里塞著母親縫的布鞋和親友湊的路費。黃埔軍校第五期新生報到處人頭攢動,他卻格外沉默。家境清貧、飽嘗壓迫,讓他早早對舊世界生出逆反,他把改變命運的希望寄托在這座軍校。
開學沒多久,革命的浪潮就把年輕的心卷入洪流。受周圍同學影響,他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四個月后,四一二政變血雨腥風,宋時輪被捕。囚車轟隆駛過街巷,他擰緊眉頭,心里只剩一句話:死也要跟黨走。經組織多方營救,一年后他死里逃生,回湘西組織起三十余人的赤色小隊。短短幾年,隊伍由山村小社擴展成千余人的游擊大隊,鄉紳地主夜夜難眠。
1931年春,他終于等到紅軍聯絡員的消息,被電令赴瑞金報到。一到蘇區,葉劍英就注意到這個身材清瘦、辦事卻老辣的湘籍青年。此時的葉劍英正負責籌建紅軍大學,急需可靠干部。宋時輪被調任第二大隊大隊長,天天摸爬滾打帶學員,夜里還捧著厚本子寫心得。半個月后,葉帥想找他談心,宋時輪遞來一本寫滿前后兩頁的提問筆記。葉劍英暗自稱奇——這小子果然肯下笨功夫。
中央蘇區反“圍剿”期間,宋時輪主導“誘敵深入”之策,在南城永豐一帶殲敵萬余,還親手擒住保安二師師長李向榮。這場勝利讓毛澤東拍案叫好,說他“干練,敢為”。自此,“小諸葛”粟裕在東線揚名,宋時輪在西線同樣光芒初露。
抗日戰爭爆發后,宋時輪隨八路軍東渡黃河,奔赴雁北。三年里,他率部鏖戰百余次,炸毀鐵路、焚毀輜重,打痛了坂垣征四郎的第五師團。邊區因為這支部隊的存在,終究沒有被日軍鐵流踏碎。隨后,他又南下大青山,在荒涼的草原上壘堡壘、挖交通壕,開辟出溝通蘇蒙的生命線。
1940年秋,剛從大青山歸來的他抵達延安,葉劍英到棗園門口迎接。月色下,兩人并肩行走,葉帥拍拍他的肩:“吃了那么多苦,還好你回來了。”宋時輪笑說:“沒事,打不死,磨不垮。”寥寥數語,盡是戰友間的默契。
抗戰勝利,北平掀起和平談判帷幕。葉劍英擔任中共代表,宋時輪受命為執行處處長。國民黨暗中布置刺殺,車站、飯店、暗巷處處埋伏。宋時輪晝夜勘察路線、安排火力點,硬是讓對方的挑釁無功而返。對此,葉劍英評價他“謹慎果敢,能文能武”。
1948年起,華野鏖兵中原。宋時輪調入第三野戰軍,千里奔襲兗州,濟南戰役更是一戰封神。他原本被安排“打援”,卻力請做主攻。八晝八夜,激戰到彈盡糧絕,硬是把八萬人守軍連根拔起。濟南的勝利讓解放戰爭的天平陡轉,隨后淮海、渡江、解放上海,一路凱歌。1950年,他披掛北上,入朝雪域,指揮第九兵團鏖戰長津湖,零下三四十度里啃雪挖掩體,擋住美軍王牌一個軍團南逃,為談判桌贏得籌碼。那一年,他39歲。
![]()
1957年,中央決定組建軍事科學院。葉劍英奉命為院長,首位想到的副手依舊是宋時輪。兵學研究、人才培訓、戰略論證,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十五年里,軍事科學框架逐漸成型,為后來國防現代化蓄足底蘊。
1972年,葉帥因病退居西山。宋時輪每逢周末總提著湖南臘肉和自釀米酒前去探望。兩位古稀老人時而對弈,時而推敲戰史,往往興之所至通宵燈火。門外風聲獵獵,屋里棋聲翻飛,這也是戰友情最樸素的流露。
回到1984年。軍事科學院計劃年底付梓《葉劍英傳》,唯序言空缺。工作人員請示葉帥,他脫口而出:“找宋時輪。”理由簡單——知根知底,文筆也硬朗。宋時輪卻堅持“功高者當受高賢評說”,一次又一次推托。葉劍英終于按鈴把他叫來,當面發火,甚至用上當年前線的脾氣。短暫沉默后,宋時輪挺直腰板,鄭重敬禮,“遵命,但請給我時間。”
此后幾個月,他幾乎把自己的書房改成檔案室。舊電報、筆記、作戰日記、葉帥在國共和談時的手稿,都被他一一核對。夜深燈黃,他怕驚動家人,常點起兩盞煤油燈,告訴自己:“這不僅是寫傳,更是對那段歲月的交代。”老伴端茶進門,見他寫得入神,只得悄悄關門退出。
![]()
序文定稿時僅八百余字,卻字字千鈞。宋時輪用最熟悉的口吻,勾勒出一位將軍、政治家的戰地影像:從韶關竹山書院的稚氣少年,到指揮三大戰役的統帥,再到撥亂反正、改革軍政體制的元勛。寫完最后一個句號,他長舒一口氣:“總算沒辜負老首長。”
葉劍英接過打印的清樣,只用了半小時便看完。停電的老宅里,他用搖頭燈照著紙頁,良久未語,把稿子放在膝上,輕聲道:“如此,足矣”。宋時輪沒再言語,舉手敬了個軍禮。
不久后,《葉劍英傳》面世,扉頁那篇序署名“宋時輪”四字。讀者或許不知,這背后是兩位老兵橫跨半個世紀的信任。長風浩蕩,時局幾易,他們在戰火與書卷之間握手,留下莊重而樸素的印記。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