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
(南梁文人 庾信)
侯景之亂爆發時,庾信三十六歲。
如果不是侯景的到來,庾信也很難意識到,自己已經過了這么久的好日子。
庾信很早就進宮做了學士,陪王伴駕,出入宮禁,他寫得一手好詩文,名氣和徐陵不相上下。
徐陵,徐陵的父親徐摛,庾信,庾信的父親庾肩吾,《周書》說他們“文并綺艷,故世號為徐庾體焉”,就是說他們在南朝開創了獨屬于自己的文體,叫徐庾體,天下人人效仿,影響很大,說一代宗師有些牽強,但名滿天下是肯定的。
吃的好,住得好,睡得好,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氣,受到梁武帝和太子蕭綱的寵愛,他還擔任建康令,身居要職,對于庾信來說,人生早早的就圓滿了。
一個人的人生,過早的幸福,在某種角度上來說不是好事,他會讓人喪失對之后漫長的人生時間的探索。
洞房花燭明,燕余雙舞輕。頓履隨疏節,低鬟逐上聲。
步轉行初進,衫飄曲未成。鸞回鏡欲滿,鶴顧市應傾。
已曾天上學,詎是世中生。
這首《和詠舞》是庾信在南梁早期的作品,根據一些專家學者的考證,這大概是唱和當時還是太子的蕭綱所作,這首詩名氣很大,歷來被視為是南朝早期宮體詩的代表,洞房花燭明,燕余雙舞輕,您看這寫的多么的香艷,鸞回鏡欲滿,鶴顧市應傾,字字句句也都彰顯著齊梁詩風綺靡工麗的典型特征。
在那樣的如蜜糖罐子的朝廷里,縱然庾信天縱其才,他也只能寫出這樣的作品。
在錦繡堆里寫錦繡文章,在溫柔鄉里做溫柔詞客,江南的春天年復一年,宮墻內的宴飲夜夜笙歌。
說實話,作者也未必不想要過這樣的人生。
庾信的崇高地位,其實是建立在對宮廷審美的完美適配上,庾信或許為此沾沾自喜,但他不知道,他這段時期的文學創作也被約束在了綺靡浮艷的風格中,盡管庾信揚名天下,但他的文字中缺少一樣東西,什么東西?
對社會的關懷。
![]()
(褚遂良描庾信 枯樹賦 局部)
歷史上沒有一個成功的文學家,是沒有社會責任感的。
不過就算應和作詩寫的好,也很難理解蕭綱把庾信這種毫無戰斗經驗的文人派出去守城是何用意。
唯一的解釋就是,南朝真的已經無人可用到了這種地步,畢竟侯景之亂中出力最多,發揮作用最大的南梁方面的武將羊侃,竟不是土生土長的南人,而是北朝投降過來的。
根據一些資料的記載,說侯景攻城的時候,士兵都戴著鐵面具,想來這個面具上的圖案也都是很恐怖的,當時就把庾信給嚇到了,剛剛接下防守城池的任務時,庾信還鎮定自若,不以為然,拿著一根甘蔗吃,這是他作為南朝文人日常精致生活的最后一點余韻,忽然一箭飛來,射中了他身后的門柱,庾信大駭,馬上就逃走了。
庾信打算逃往江陵,蕭繹是目前幾支可以抗衡侯景的勢力之一,途中經過郢州,正好郢州刺史是蕭韶,和庾信是老朋友了。
兩個人的關系匪淺,其實不止朋友那么簡單,從前庾信和蕭韶在宮里非常要好,據傳兩人有斷袖之好,歡愛非常。
重見故友,庾信卻沒有重逢的歡喜,因為蕭韶對他十分冷淡,蕭韶在郢州辦宴會,離庾信坐的很遠,都不挨著,沒有往日般的親密,甚至連話都不和庾信說幾句。
《南史·蕭韶傳》:因酒酣,乃徑上韶床,踐蹋肴饌,直視韶面,謂曰:"官今日形容大異近日。
這樣的對待讓過慣了好日子的庾信難以忍受,他當場掀了桌子,飯菜酒水灑落一地,又質問蕭韶,說你和過去怎么不一樣了。
庾信生氣的未必是蕭韶,這是他內心焦慮的體現,他意識到這不僅僅是舊日情誼的破產,也是尊卑秩序的破產。
郢州失意的同時,庾信得知,自己的父親也去世了。
代入一下庾信的視角,父親之喪與故國之亡接踵而至,他的私人世界與公共世界接連崩塌。
庾信所在庾氏并非南朝的最高門第,和王謝之流不能相比,但他家卻是典型的文化世族,是靠著扎扎實實的學術和文采來積累聲望的。
庾信的祖父庾易是個隱士,這符合南朝對高士的審美,父親叫庾肩吾,是南梁文壇上的重要人物,也是宮廷之內的重臣,庾信和父親一樣,同為皇家所倚重,這不僅僅是家族影響力的一種體現,這還說明,庾信的才華已經被納入到了蕭梁宮廷文化的生產體系中,他是南梁官方文學集團的核心成員。
一天之間,所有的榮譽都消失不見了。
早知如此,還不如在朱雀航死節。
數年前,他曾侍讀東宮,和未來的簡文帝有深刻的友誼。
他是文學侍從,用他的才華直接參與南梁的文化構建。
《周書·卷四十一·列傳第三十三》:尋兼通直散騎常侍,聘于東魏。文章辭令,盛為鄴下所稱。還為東宮學士,領建康令。
他還曾經以通直散騎常侍的身份出使東魏,來到北地鄴城之后,他被北人奉為巨匠,人見人夸。
往事已在夢中。
離開郢州之后,庾信終于去到江陵,投入當時的湘東王,未來的梁元帝麾下,做了一名御史中丞。
![]()
(梁元帝 蕭繹)
梁元帝朝廷給庾信安排的住宅,是宋玉的舊宅,如今看來這是一個很偶然但是卻很諷喻的安排,楚國的屈原,宋玉都曾在此徘徊居住,寫下山鬼湘妃的辭賦,如今又輪到了庾信。
早在蕭繹稱帝之前,蕭繹的弟弟蕭紀已經搶先在益州稱帝,老皇帝梁武帝快餓死的時候,他這些兒子救他,一個比一個救的慢,現在梁武帝死了,侯景被平定了,兒子們稱帝卻一個比一個快。
人們在研究梁元帝政權失敗時,往往把矛頭對準元帝,其實這并不公平。
在侯景之亂后,無論侯景是否被平定,就算侯景被平定了,南梁中樞的崩潰也是不爭的事實,地方宗室擁兵自立,蕭繹在平定侯景的過程中其實已經顯露出對權力的執著,他已經想要當皇帝了,但是他在江陵稱帝之后,卻沒有優先整合南梁的力量,反而把他的兄弟蕭紀當成了首要的敵人,為了消滅蕭紀,元帝甚至向西魏求援,讓西魏來攻打蕭紀的益州,直接導致了益州的淪陷。
然而,就算元帝有心聯合蕭紀,也架不住這場戰爭其實是蕭紀先挑起的,現有的史料都表明,是蕭紀率先,主動,開始對元帝政權進行有意識的討伐。
天下無主之時,內戰不可避免,各方勢力將內部權力爭奪置于整體生存利益之上的情況必然出現,因為就如黑格爾曾說過的一樣,人類在歷史中學到的教訓,就是人類在歷史中沒有學到任何教訓。
在蕭繹和蕭紀之前,有八王之亂,在蕭繹和蕭紀之后,也有南明小朝廷。
當然梁元帝對西魏的態度也非常奇怪,或者說腦回路很奇怪,他先是以非常謙卑的態度邀請西魏夾擊蕭紀,在消滅蕭紀后又十分傲慢強硬的要求西魏歸還侵占南梁的土地。
《資治通鑒·卷一百六十五·梁紀二十一》:帝又請據舊圖定疆境,辭頗不遜,泰曰:"古人有言,'天之所棄,誰能興之'
梁元帝像一個小孩子一樣要求西魏歸還巴蜀,還要重新劃定南北的界限,引得西魏宇文泰發笑,宇文泰說:
上天已經拋棄了你們蕭氏的基業,你以為憑借你就能拯救嗎?
宇文泰自然不會和梁元帝過家家,他馬上就派出無數名將,發兵五萬攻打江陵,江陵很快被圍。
這支攻打江陵的隊伍中,有一個叫做楊忠的人,他是后來隋朝開國皇帝楊堅的父親。
楊忠曾經做過南梁的降將,還得到過梁武帝的信任和夸贊,對于這片土地,他不會不熟悉。
梁元帝走投無路,在江陵放了一把大火,元帝是文學家,青年時代就開始有意識的通過各種方式藏書,他這一把火將多年積累圖書十四萬卷全部焚毀。
火光映照著梁元帝的臉龐,元帝還喃喃自語,說文武之道,今夜盡矣。
我們都知道秦朝有焚書坑儒,從始皇帝之后,民間禁止收藏圖書,所以先秦戰國時期的很多儒家經典都難以保存,只能靠口頭傳播,此后歷朝歷代雖然從立國開始都收集圖書,但難免政權動蕩,王朝興衰時一把大火再燒個干凈,有人統計,一直到東晉時期,朝廷官方藏書只剩下三千多卷,可見從東晉到元帝時期的十四萬卷是多么巨大的增加,這些書又是何其的珍貴和重要。
作者看過一些資料,不知真偽,說元帝焚毀的書籍中,甚至有西周時期的文獻。
前不久和粉絲閑聊,他說某位皇帝為了編纂叢書,實施大規模圖書審查,共銷毀書籍一萬三千八百多卷,他認為這是中華文明史上的一場浩劫,甚至導致了文化的斷代。
我沒有回答或者評論,因為我不是那段歷史的專業研究者。
![]()
那么梁元帝呢?
宇文泰是鮮卑人,但偏偏西魏在他的籌建下是一個高度漢化的政權,梁元帝何以仍將西魏北人視以蠻夷而以上邦之君自視?寧愿燒毀這些珍貴的圖書也不愿意留給西魏?
如果蕭繹真的有為君王者的尊嚴,他又為何只焚書而不自焚呢?
公元554年,元帝投降,后被殺害。
此時庾信并不在江陵城中或是元帝治下,命運和他打了一個時間差,數月之前,他已被元帝任命為使者而派往西魏,他的故事,還將繼續...
參考資料:
《魏晉南北朝史》
《南史·梁本紀上》
《中國通史·第五卷》
包秀艷.庾信文學思想研究.遼寧大學,2011
吉定.庾信及其文學作品研究.上海師范大學,2006
左華明.梁元帝江陵焚書史事探微.武陵學刊,2019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