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富充
編輯|蘇建勛
“2026年,具身智能行業會打響第一場交付之戰。不能按時按質交付的公司,會被直接淘汰。”
上海,鈦虎機器人的會議室里,公司CEO易港在和《智能涌現》的訪談剛開場,便拋出這個明確的判斷。
成立五年的鈦虎,是具身智能供應鏈企業,主要生產機器人關節模組,業務也包括組裝機器人的。2025年,鈦虎的新工廠擴建完成,公司將關節模組的年產能從3萬個提升至10萬個,一年之間擴了三倍;人形機器人的組裝能力也從無至有來到每年3000臺。
公司走廊的一面墻上,展示了鈦虎近乎所有客戶的LOGO,從自動駕駛、掃地機器人,到移動杭研、螞蟻靈波等知名具身智能企業,都是它的客戶。
在行業普遍被機器人量產出貨所困的當下,產能為鈦虎帶來了訂單,也帶來了螞蟻集團、中國移動、經緯創投、商湯國香等知名機構的投資。
易港屬于那種金句頻出的采訪對象。
“過度承諾,導致信任危機,2026年就會原形畢露”,
“作為創始人,拒絕訂單的能力,比拿單的能力更重要”,
“構建信任鏈的難度,遠遠比構建一個供應鏈的難度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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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鈦虎生產的關節模組,圖片:采訪人提供
這位化學專業出身的“95后”創業者,上大一時候就喜愛上了機器人,為此他還跟自己的導師借錢研發自己的第一只靈巧手。
易港用“一窮二白”形容自己的創業起點。并沒有那么多企業管理經驗的他,喜歡從重大歷史事件中獲取有關公司戰略的思路。
比如談及“只做供應鏈生意會不會有點不性感”時,會引用了革命時期“農村包圍城市”的打法。這被用來說明選擇一條當下艱苦、但前景可能更廣闊的方向做深,長期看更有價值。
作為具身智能產業鏈里貼近交付側的從業者,易港指出,行業在2025年陷入“接大訂單”的狂歡,卻嚴重低估了從設計到量產出貨的全鏈條復雜度。
他舉了兩個親身經歷的例子。
一個是關于工期。2024年,鈦虎的一家供應商曾承諾“國慶節打包發貨”,結果拖到次年四月才交貨,這也導致了自己向客戶交貨出現延期。
另一個關于品質。一批零部件首批測試表現不錯后,易港決定放量采購用于規模化生產。結果同一供應商的第二批零部件不良率高達85%,直接沖擊鈦虎與下游客戶的信任關系,供應商反復承諾改進卻屢屢落空。
供應商多次畫餅卻難以兌現,對易港來說無比煎熬。這也是他把整個環節親自跑一遍,然后自建產線的主要原因:要把“保底”能力握在自己手里。
“2024、2025年,如果機器人公司接了訂單交付不了,或許還有‘復活卡’。”易港說,“但到了2026年,交付違約拖垮的將不只是口碑,更是公司的現金流。”
在他看來,這場“交付之戰”的生存法則并非追逐越來越多的訂單,而是確保盡量別“掉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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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鈦虎CEO易港,圖片:采訪人提供
以下是與易港的對話,內容經作者整理:
機器人會走了,但交付體系先摔了一跤
智能涌現:為什么2026年會成為“交付第一戰”的關鍵節點?
易港: 2025年行業披露的訂單很多,但普遍存在“接單容易交付難”的問題。過去兩年,因為大家都在摸索,客戶相對耐心,投資人也愿意持續輸血。
但從2025年下半年的實際情況來看,一些具身智能公司已經很難融到錢了。到了2026年,如果企業仍在交付上“掉鏈子”,沒有現金流輸入,資金鏈可能斷裂。屆時將面臨生死存亡的考驗。
智能涌現:當前機器人交付的核心難點究竟是什么?
易港:交付不是簡單的“生產”環節,而是一個“喇叭口”——它包含設計、采購、裝配、測試、聯調、返工、售后全鏈條。問題在于,這個鏈條太新了,每個環節本身就有坑,環節之間更缺乏磨合。
而且,很多產品連50臺、100臺的“小批量爬坡”都沒走完,就直接承接大訂單。結果就是產線排期混亂、人員短缺等問題集中爆發。
智能涌現:去年行業常披露“上千臺級訂單”,鈦虎的成績如何?看到別人接單量大,會焦慮嗎?
易港: 我們大尺寸人形機器人去年出貨約170臺。看到別人的訂單數字,我確實曾自我懷疑。但投資人告訴我,很多公司接了單也生產不出來,我們的交付能力在業內已算靠前。
我現在反而不焦慮了。市場就像宇宙大爆炸,空間拓展比光速還快,你永遠追不上,也無需追上。只要能實打實交付,未來十年都不會缺市場。
智能涌現:你的意思是說,披露的那么多訂單,如果全部生產出來是件很難的事?
易港:是的,你看這里面有一些是框架協議,它更多表明的是客戶下單的意向,但并不是這些訂單全都要、或者全都能被生產出來。
智能涌現:所以“拒絕訂單”反而成了核心能力?
易港: 是的。創始人首先要能篩選訂單,其次要敢于抵抗訂單的誘惑。必須清楚自己公司的能力邊界在哪里。
有些公司為了融資、造勢,在交付周期、產量、性能上“過度承諾”。這就像向上天借高利貸,最可怕的是,你借了卻還不上,失去了客戶的信任,就失去了一切。
智能涌現:從售后看,目前行業的產品交付水平到底如何?
易港: 即便是做得最好的1.7米級人形機器人,目前也需要高頻返廠維修。故障點很多。因為機器人的工況極其復雜。汽車主要是上下震動,但機器人有上下、前后、左右以及三個姿態角的六維震動。在這種環境下,螺栓斷裂、電纜失效等各種問題都可能發生。所以我接單的時候會傾向于讓客戶了解真實情況,不僅不要在品質上做過度承諾,還會把客戶的預期拉低點。
智能涌現:你選擇自建產線,是因為被供應商“坑”過嗎?
易港: 是的。2024年,一個我的零部件供應商,在10月時跟我說“馬上打包發貨”,結果拖到第二年4月才真正交付。這導致我們對客戶也過度承諾了,最終交付延誤了一兩個月,后續還出現了別的各種各樣的問題。
幸運的是我的客戶在時間規劃上留了余量,沒形成太大損失。但這件事讓我們意識到:必須有自己的保底能力,不能把生產完全交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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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鈦虎成立的新工廠,圖片:采訪人提供
行業早期,先造好“瓶子”
智能涌現:鈦虎自己也做機器人整機,比如1.7m身高的“瑤光”,不怕和客戶競爭嗎?
易港: 不會。我們只組裝硬件,但并不自己做模型。也就是說,我們造的是“瓶子”,但我們自己不做“水”的生意。
我們提供的是硬件參考解決方案,就像芯片公司提供開發板,或像樹莓派。目的是降低客戶的使用門檻,而非自己下場賣機器人。
智能涌現:這個“瓶子”對客戶具體有什么用?
易港: 客戶可以在“瑤光”的基礎上提需求,比如要更長,胯部要更靈活。這樣最快兩個月就能做出機器人,半年可以實現小批量量產。
我們解決了從電機選型、結構設計到布線的底層難題,客戶無需從零開始。如果沒有這套方案,客戶要從三五十個電機和多種構型中摸索,過程會非常漫長。
智能涌現:大公司資源雄厚,做機器人有時還會比創業公司慢嗎?
易港: 是的。這涉及對新業務的認知和整合問題。
一些制造業巨頭自動化程度很高,但對機器人技術和供應鏈缺乏了解,會用傳統節奏過于樂觀地估算時間。我見過要求團隊“兩個月從零到走起來”的,因為他們習慣了消費電子的迭代速度。
此外,大公司可能在歐美收購頂尖團隊,每個部分都是世界級的。但整合時,內部是“兄弟部門”而非甲乙方關系,容易陷入扯皮和內耗。把頂尖組織粘合在一起,可能比技術本身更耗時。
結果常常是:磨合兩年沒出成果,團隊被裁;或好不容易出成果,領導變更,新領導傾向其他的方案。然后陷入重新招人、重新磨合的循環。
智能涌現:關節模組常被視為“按斤賣”的生意,似乎技術壁壘有限,估值也不如整機高。你為什么選這條“不性感”的賽道?
易港: 我不認同這種看法。關節模組往深了做,是片工程深水區。現在看似性感的領域,隨著競爭加劇,光環可能迅速消退。
我有兩個比喻:一是革命時期“農村包圍城市”的路線:在敵軍統治力量比較薄弱的地方,當下條件艱苦但前景可能更廣闊,長期看更有價值。
二是鋰電池——我大學學化學,知道合成一種電極材料一天就夠了,看似簡單。但把能量密度提高、一個汽車電池包成本從40萬降到4萬、可靠性做到極致,需要千億投入和漫長攀登,而這正是真正的壁壘和利潤所在。
智能涌現:你對人形機器人市場的節奏如何判斷?
易港: 我認為有兩個關鍵節點:
第一波是2026至2028年,全球出貨量可能沖擊百萬臺。經歷“交付之戰”,會死掉一批公司,也會跑出幾十家優秀的企業。
行業真正爆發應該會在2030至2035年,那將是社會級變革。這也解釋了鈦虎的策略,即在上游服務好客戶,先確保活到那個時代,而非在早期的整機紅海中耗盡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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