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04年8月10日，當你站在旅順口黃金山頂向下俯瞰，會發(fā)現(xiàn)這天清晨的港口有些反常。
往日里那種慢吞吞的節(jié)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驚訝的利索勁兒。
凌晨四點，周遭還黑燈瞎火，水面上卻已經(jīng)熱鬧起來。
僅僅過了不到三個鐘頭，包含六艘鐵甲巨艦和四艘巡洋艦的龐大編隊，居然順順當當?shù)赝瓿闪藦膬雀鄣酵夂５娜颗哺C作業(yè)。
要知道，擱在半年前，同樣一套流程不折騰個整整半天——十二個小時，那是絕對干不完的。
咋突然就提速了四倍？
這就得提個已經(jīng)入土的人了。
艦隊前任司令官馬卡洛夫，雖然人早就沒了，可他定下的老規(guī)矩，愣是在關鍵時刻拉了艦隊一把。
規(guī)定很簡單：大船只有掉頭的時候用拖船，一旦船頭順了，立馬撒開拖船，靠自己燒鍋爐往外沖。
這個看似不起眼的改動，在日本人把門口堵得死死的、到處都是眼線的情況下，搶出來的這九個鐘頭，那就是閻王爺手里搶回來的命。
可惜啊，這也算是當天這支太平洋艦隊唯一拿得出手的“明白賬”了。
剩下的招數(shù)，全是在懸崖邊上閉著眼瞎賭。
咱們把表往回撥幾個鐘頭，瞅瞅接手爛攤子的菲特格夫特，是怎么把一手爛牌打得稀碎的。
擺在臺面上的頭號難題，就是“塞瓦斯托波爾”號戰(zhàn)列艦。
這艘船現(xiàn)在的處境尷尬得很，一個半月前剛撞了水雷，船肚子被豁開個大口子。
雖說修理廠沒日沒夜地干，趕在9號半夜把漏水的地方堵上了，但這船實際上已經(jīng)成了個“跛子”——把鍋爐燒紅了也只能跑出12節(jié)的龜速。
這道選擇題太折磨人了：要么帶著它，手里多一根大棒子，但全隊的腿腳都被綁住了，只能陪著它慢慢挪；海戰(zhàn)里腿快才是硬道理，12節(jié)的速度跟在海上散步?jīng)]兩樣。
要么干脆扔了它，像重傷的“巴揚”號那樣，留給要塞當個死炮臺。
好處是主力能輕裝上陣，壞處是還沒見著敵人面，自己先砍斷一只胳膊。
菲特格夫特咬了咬牙，選了頭一條路。
他要把這個“跛子”帶上。
這么一來，剛修好的旗艦“皇太子”號，連帶著其他五艘主力鐵疙瘩，都得壓著速度陪跑。
這背后的心思其實挺無奈：面對外海不知深淺的日本主力，俄國人骨子里還是信大炮多過信腿腳。
他們押寶的是能在對轟中硬扛下來，而不是靠速度甩開日本人。
如果說帶上傷船是為了火力，那捎帶上“蒙古”號醫(yī)院船，就是一筆扯不清的人情債了。
這船底子不錯，客輪改的，五千噸的排水量，關鍵是腿長跑得快，17節(jié)的航速比旗艦都不逞多讓。
按說，突圍時候有這么個快反輔助船是好事。
壞就壞在，這船肚子里裝的不是傷號，全是些“大人物”。
8月9號這一整天，各路軍官的家眷那是八仙過海，全擠上了船。
本來只有三百來張床，硬生生騰出一個艙室，專門伺候這些拖家?guī)Э凇⒋蟀」奶〗銈儭?/strong>
這事兒辦得不光荒唐，簡直是犯了兵家大忌。
先說士氣，底艙燒鍋爐的大頭兵揮汗如雨拼命干活，眼瞅著長官們忙著把老婆孩子往后路送，心里能不犯嘀咕？
這種“逃命”的味道一旦散開，仗還沒打，心氣兒先泄了一半。
再說戰(zhàn)術，掛紅十字旗本來是保命符，現(xiàn)在成了軟肋。
真打起來，指揮官腦子里會不會下意識想保這艘“家屬船”？
可在當時的俄軍圈子里，貴族的面子和家庭倫理大過天，這種胡鬧居然就被默許了。
于是，這支本該去拼命的艦隊，背上了一個沉甸甸的心理包袱。
最要命的疏忽，往往不在眼皮子底下。
旅順這邊并不是孤兒，幾千公里外的海參崴還有個強力幫手——杰森少將帶著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分艦隊。
杰森是個狠茬子，這半年帶著三艘裝甲巡洋艦在海上打游擊，把日本人惡心壞了，破壞力比旅順這邊的主力還大。
要是這兩撥人能搞個“南北夾擊”，日本聯(lián)合艦隊就得腹背受敵，那滋味絕對不好受。
可現(xiàn)實太骨感，直到8月9號晚上，旅順這邊的船都要起錨了，電報才發(fā)到杰森手里。
那邊要生火、集結、出港，少說也得整整一天。
這就意味著，等旅順艦隊沖出去跟日本人拼刺刀的時候，海參崴那三艘強力戰(zhàn)艦還在港口里趴窩呢。
菲特格夫特顯然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魄力去把這一盤大棋下活。
到了10號凌晨一點，西港區(qū)升起了一盞紅燈，光亮不算刺眼，那是旗艦“皇太子”號發(fā)出的信號。
緊接著，一場充滿了“俄式悲情”的大戲開演了。
軍艦大燈全開，甲板上人頭攢動。
軍樂隊奏起了《上帝頌》，岸上的陸戰(zhàn)隊扯著嗓子唱國歌回敬。
岸邊的人群喊著：“萬歲！
光榮的海軍！”
這話聽著別扭，甚至透著股凄涼勁兒。
這幫歡呼的人，正被他們瞧不上的“矮個子”日本人死死憋在這個搶來的港口里；而那支所謂的“光榮海軍”，正打算扔下這座城，逃到另一個搶來的窩點去。
跟岸上的熱鬧相比，水底下的世界冷酷得多。
為了殺出一條血路，八艘驅逐艦和四艘巡洋艦打頭陣，掃雷艇在最前面趟雷，小心翼翼地清理著日本人布下的“死亡陷阱”。
凌晨四點半，第一縷日頭照亮了黃金山頂。
在拖船的生拉硬拽下，“皇太子”號龐大的身軀在窄得像胡同一樣的錨地里調過了頭。
這回，拖船沒像往常那樣磨磨唧唧把船送出海，而是把頭調正了就立馬閃人。
“皇太子”號引擎轟鳴，靠著自己的力氣沖向大洋。
光看動作，這次出航漂亮得很。
馬卡洛夫留下的招數(shù)幫艦隊搶回了那要命的九個鐘頭。
可從大局上看，這支艦隊瘸著腿（限速12節(jié)），背著滿船家眷的心理債，還把北邊的強力隊友給忘了，就這么孤注一擲地撞進了茫茫大海。
在那兒，東鄉(xiāng)平八郎的主力艦隊，早就把刀磨得雪亮，等著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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