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一個午后,北京西山的干枯松針在腳下吱呀作響,一位退伍老兵輕撫指尖的淺淺疤痕,突然對身旁的年輕人說:“這些口子,是十年前在唐山刨廢墟留下的。”對方愕然,他便慢慢道起那場刻骨銘心的救援。時間的指針瞬間撥回1976年7月28日,一場9級強震攪動河北大地,也讓24軍炮團152加榴炮營指揮連的偵察排進入了生死賽跑。
凌晨3點42分,承德雙峰寺營區還沉浸在夜色里。厚重的營門在地動山搖中發出刺耳的碰撞,哨兵扶著墻,以為坦克開進來了。震感結束不到十分鐘,營區電話驟響。軍里下達命令:各部馳援唐山。參謀長簡單一句:“不許耽擱。”電話掛斷。營區跑動聲、馬達聲、槍栓聲連成一片,如同在宣告另一場戰斗的開始。
偵察排的排長姓張,那年28歲。凌晨點名時,他穿著單衣沖出帳篷,肩頭落著半片瓦礫,眉心掛著汗珠。三十多人齊刷刷立正,他只說一句:“時間就是命。”沒人多話。20分鐘后,載滿裝備的解放牌卡車列隊出發,目標直指150公里外的唐山。突如其來的暴雨把山路沖出褶皺,車燈打在泥水上晃成碎金,司機加大油門,機器嘶吼,對講機里連隊長粗啞的嗓音不斷提醒:“保持間距,別減速。”
凌晨到達玉田時,第一束晨曦照在公路邊塌陷的民房上,幾位幸存村民拉著戰士高喊求援。縱然心焦,也只能匆匆留下消毒片與干糧。偵察排得繼續向前,他們奉命集結到唐山市區西南角的救災第一線。車隊闖進城區,景象讓許多戰士愣神——整個城市像被巨掌搗碎,工廠煙囪歪倒,機車車廂堆成廢鐵。空氣里滿是石灰粉塵與煤灰味,夾著隱約的血腥。
負責分區的臨時前指設在一塊空曠操場。作戰地圖被替換成城市示意圖,每條街巷被劃上紅藍色標識。偵察排接到的區域是新華道東段,昔日唐山工人文化宮所在地。拖不下去,他們甩掉背囊,腰扎麻繩,戴上手套沖進瓦礫堆。可剛扒拉兩下手套便被鐵皮割破,只得赤手上陣。磚塊刮破指尖,鮮血混著塵土,頃刻成硬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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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升起。爆裂聲不時響起——那是殘墻在余震中再次崩塌。午時,一位白發老人指著一棟倒塌的二層小樓哭喊:“里面還有倆孫子!”五個戰士撬掉樓板,爬進狹窄縫隙。前進三米,洞頂吱呀作響。走在最前頭的小許回頭喊:“排長,再慢就沒機會了。”張排長咬牙點頭,親自鉆進去。二十分鐘后,兩個孩子被抱出來,臉色慘白卻有微弱呼吸。周圍響起掌聲,又立刻被呼救聲淹沒。
第一天無眠。第二天亦然。第三天,一名戰士在瓦礫旁趴著昏睡,呼喚不醒,同伴才發現他高燒四十度。軍醫搖頭,說是感染兼中暑。張排長命人抬走救治,自己卻繼續指揮。他心里明白:黃金72小時,一過,活著的希望就要按分秒遞減。于是,所有人咬著牙,靠咸菜和硬饅頭硬撐。口渴到極點,大家沖到鳳凰山公園,撥開綠苔灌一水壺。有人喝完就腹瀉,照樣折返工地。“干完活兒再去衛生隊。”這是大多數人的選擇。
搜救進入第五日,尚存呼吸者已寥寥。唐山夏季高溫,尸體腐敗迅速。軍區臨時決定,轉入清理遺體、防疫、搭建臨時住房的階段。偵察排調整任務——改作運尸隊。張排長領了輛卡車,每天在城市與郊外之間折返,裝滿百余具遺體,再開往南湖曠野處深坑會合掩埋。車斗里升騰的惡臭有時逼得人眼淚橫流,仍舊沒有人戴口罩;那年月,醫用防護用品緊缺,多一只口罩就能救下一條重傷員的命。
盛夏八月尤悶。午后最高溫度直逼四十度,每次裝車,戰士們腳底踩著腐敗的污泥,背上止不住汗水。但動作越發熟練,一繩套住踝關節,一人抬肩,一人推腰,齊聲“起!”尸體被放進篷布包裹,再層層疊放。有人提議唱歌壓驚,卻發現嗓子沙啞發不出聲。偶有地方干群送來一桶稀粥,幾人分一口,都不肯多喝,留給還在廢墟深處的兄弟。
唐山抗震救災不僅是搶人,還要重建。9月初秋,前指開始分工搭建安置點。14名偵察兵成了土木工。沒有水泥,就地撿石塊壘墻;缺木料,拆舊屋的屋脊梁。孩子們的學校最先開工。墻體只有一米來高,頂上架木,罩油氈,里外糊草簾,擋風就行。那天似乎跟命運開玩笑,天突然劈下一場驟雨。水從屋脊嘩啦直瀉,戰士們站在泥水里往屋頂遞木板。張排長嘴里喊著:“雨停——工完!”腳下泥漿濺得滿身,卻沒人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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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災期間,有個細節讓人動容。20歲戰士李云波在廢墟中摸到半截發蔫的黃瓜,他的臉和嘴唇干到起皮,卻悄悄藏進衣兜。不久發現一名被壓少女神志昏沉,他把黃瓜掰開,塞進女孩手里,只說了句:“吃吧,能撐住。”那一刻,后世無數史料難以記錄的,是少年的眼淚和那聲輕嘆:“要能多找點水就好了。”
災后第十天,一車醫藥物資總算趕到,板藍根、碘酒、紗布,讓正在與霍亂、破傷風死磕的救護組興奮得整夜不眠。醫療隊剛搭起簡易診室,就迎來大批腹瀉、外傷、骨折的災民和戰士。白大褂混著迷彩服,紗布底下是尚未痊愈的血痕。可大家咬牙站在工作臺前,連砸石頭磨出的灰塵都顧不上拍落。
9月中旬,郝建國的身影又一次出現在廢墟旁。兩周前,他所在的二連救援車沖出彎道翻下山溝,他折了兩根肋骨,卻瞞著軍醫提前回到唐山。更折磨他的,是胰腺癌早期癥狀帶來的鈍痛。余震再次來臨,塵土騰空。有人拉他避險,他推開弟兄,沖進半塌的青磚瓦房,用肩扛起橫梁。事后他躺在門板上,豆大的汗珠滴滿胸膛,卻只說一句:“趁還有勁,再刨一會兒。”
進入10月,部隊與地方施工隊銜接,救援重心變為清障、打井、修路、恢復電網。偵察排獲得簡易鉆機,在飛機場旁硬是打成兩眼深井,日夜抽水,解決了數萬災民和官兵飲用難題。工程隊離不開他們。夜里巡棚、白天掛鉆,一天睡不上三小時是常態。有人問:“咋撐得住?”戰士笑答:“嗑幾口咸蘿卜干,就精神。”
天氣轉涼。前指下達撤離令已是11月上旬。卡車鳴笛準備開拔時,街巷涌來黑壓壓的人群,他們扒開雨衣,往車上塞熱玉米、鞋墊、毛巾。更有老人撲在保險杠上嚎啕:“孩子們,別走啊!”戰士們紅著眼,一路揮手。張排長站在最后一輛車踏板上,遠遠看見初夏結識的那位白發老人,拄拐杖,手舉木牌,上書“親人一路平安”。汽笛拖長,淚水模糊了每個人的視線。
救援結束后統計:偵察排在正面區域共救出生還者一百三十五人,轉運遺體近千具。憑此戰績,他們榮立集體一等功,連隊被北京軍區命名為“抗震救災愛民模范連”。然而,對張排長而言,獎狀不及那座城市夜空里燃著的無數火點,那里寫滿了生者的堅持與亡者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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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春,張排長回到承德,傷口已經結痂的雙手再難完全握拳。醫務所醫生調侃:“這輩子怕是跟刺繡練習說再見了。”他聽后只是笑。十二年后,他脫下戎裝,轉業到地方銀行。站在柜臺后,他仍戴那只薄薄的棉手套,同事嘲笑,他也笑:“手指頭硬得太,按鍵有聲音,怕嚇著儲戶。”沒人知道,那只手套里是被瓦片刮得不再復原的指節。
1991年盛夏,他受邀回唐山參加抗震十五周年紀念。昔日廢墟已是林立廠房、整潔街巷。晚會上,數百名市民找到他,指著手心口哽咽:“當年要不是你們,我父母沒了。”掌聲熱烈,照相機閃光燈像禮花。一旁的老戰友李云波捏著半截老黃瓜的黑白照片,紅了眼眶。那是他年輕時遞給受困少年的一刻,被攝影記者偶然記錄,如今已是官方展板上最受關注的一幀。
有人問張排長,當年最大的遺憾是什么?他想起郝建國。車禍、病痛、堅守、倒下,幾個片段像電影鏡頭閃回。他沉默片刻,說:“有些戰友沒能看到今天的唐山。”短短一句,所有人心頭沉甸甸。那年年底,郝建國病逝,在承德軍醫院僅留下一本寫著“災區還需要水泵”字條的筆記本。
救援故事在軍中流傳多年,卻很少有人知道他們全程幾乎沒有像樣的器械。彼時國內專用破拆裝備尚未成套,沖進廢墟的唯一工具,是雙手。指甲被水泥石灰磨得平平,碎石嵌進指縫,血漬在黢黑皮膚上像深色老繭,幾乎成了這支小分隊的“軍功章”。戰后,陜西某醫學院的學生為此做過統計:隊員平均指端傷口二十余處,感染率接近四成,卻無人退縮。
四十多年過去,唐山已今非昔比,高樓遍地,車水馬龍。當年戰士大多鬢染白霜,各自漂泊。可每到7月28日午夜時分,總有人會驚醒,夢里仍是斷壁殘垣與呼救聲。他們說,那場地動山搖,震痛一次,銘刻一生;那七十二小時,決定了數萬條生命的走向,也成了自己此生最無悔的戰斗。
談到那雙被磨破的手,張排長一句輕描淡寫:“舊殼褪了,新繭又長出來,算不上事。”可老戰友都明白,疼痛不在皮肉,而在眼底。難以平復的,是人命如草芥的脆弱,是同袍離散的空缺,也是戰火之外依舊牽動士兵生死的另一種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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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資料顯示,唐山大地震共造成24萬余人罹難,受傷者超過16萬。24軍、38軍、67軍等部共計20多萬官兵先后投入救援,完成搜救、醫療、防疫、清障、重建任務。偵察排只是其中極小的一個坐標,卻折射出那代軍人面對人民生死的選擇——挺身而上,不計得失。
倘若把這段記憶單列出來,它像是一部血色膠片,閃著粗糲的顆粒感。它提醒后人:和平年代里,突發災害同樣考驗軍人,也檢驗國家動員能力。唐山地震后,中央很快組建國家抗震指揮部,臨時調度的鐵路、公路、空運網絡在短時間內承接了巨量物資。此后,中國的應急救援體系在一次次天災中快速完善,地震局、武警水電、工兵團體制相繼改革,其催化劑正是那一年唐山的慘烈教訓。
有意思的是,偵察排里不少年輕兵后來走上科研或民政崗位,參與編寫防震教材。有位姓顧的副排長回憶:“教科書里寫的震后72小時黃金期,就是那段實踐里摳出來的。”再看今天,城市地下管廊、樓體減震技術、應急破拆裝備,已與當年“徒手刨磚”不可同日而語。然而,凡是參與過那場救援的人,仍篤信兩個字——速度。
張排長在2008年正式退休,轉而迷上攝影。鏡頭里,世界平靜而明亮。可他總在夏季拍手,定格天安門廣場起旗那一刻。朋友揶揄:“拍過一次就夠了吧?”他只是合上取景器,輕聲道:“得時刻記著,那面旗幟下,救人的手從來沒停過。”
至此,唐山救援的故事并未結束,只是安靜地躺在老兵們的記憶深處。提到那年,他們會抬手碰一碰掌心硬結,好像再次確認——那片裂開的土地,終被人心縫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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