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的洛杉磯清晨,七十余歲的張學良立在比佛利山麓的白色別墅前,指尖摩挲著銅制門環,沉默良久。屋主已于一年前離世,那扇門再也不會為他打開。
那位屋主,正是他的結發妻子于鳳至。
這幢房子由她精心購置,連壁爐上的瓷瓶、陽臺上的蘭花,都照著張學良的口味擺放。女兒張閭瑛曾告訴他:“媽說,等您自由了,這里就是您的棲身之地。”張學良只答了一句:“好。”那一瞬,他眼眶通紅,卻未再言語。
誰能想到,多年前,于鳳至在紐約病房里削瘦得不到九十斤,仍咬牙記下墻上股票曲線,靠幾張買賣單翻出百萬美元,為的就是給“漢卿”留一條退路。那時,好友看她在病榻還琢磨行情,忍不住調侃:“你連死都不怕,還怕股市?”她輕輕一笑:“命得省著用。”幾句閑談,倒像電視劇里的對白,卻是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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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三十年代,張學良風頭無兩。于鳳至掌家,調度大帥府賬本,替丈夫照拂長輩,又支撐東北大學的家政系。外人尊稱她“張府大姐”,實情卻是半個管家半個參謀。1928年皇姑屯爆炸,張作霖身亡,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張學良心浮氣躁,于鳳至拖著旗袍下擺,在滿是日軍耳目的大院里四處敲門、遞話、穩住人心。張家能平穩過渡,她居功至偉。
然而,感情的戰場勝負難料。1927年夏,17歲的趙一荻在北平舞會上與張學良邂逅。她一襲淡藍旗袍,眼神清亮。張學良心動,這一次不是逢場作戲。消息傳到沈陽大帥府,于鳳至臉色一沉——她第一次感到恐慌。多年縱容丈夫在外拈花惹草,她都能忍;可她聽得出,這回丈夫是動了真情。
“大姐,趙四不會回天津了,她只有沈陽一個家。”張學良的態度斬釘截鐵。于鳳至沉默半晌,提出三條規矩:不改姓、不進帥府、不給名分。換作旁人,多半知難而退。偏偏趙一荻點頭答應。十幾歲的小姑娘,認準了就往前走,旁人攔不住。
戲劇性就在這時出現。幾個月后,送走了孩子的于鳳至,竟親自出面,把趙一荻接進了帥府東門的小二樓。她給丈夫留面子,也給自己留丈夫。三人同住的畫面,成為當年津門、奉天茶樓里的熱門談資:一個喊“漢卿”,一個喊“大姐”,舉手投足不見硝煙。
1936年12月,西安事變。彌漫著硝煙的不是家庭,而是國家。于鳳至聞訊,立即從倫敦趕回。火車、輪船、汽車,她一路追著消息跑。等抵南京,張學良已被蔣介石扣押。此后幾年,蔣介石頻繁易地押解,南京、奉化、黃山、萍鄉、彬州……于鳳至寸步不離。長時間奔波與焦慮讓她身心交瘁,1940年在香港復診時,被告知乳腺癌晚期。
若是尋常人,聽到絕癥難免崩潰。她卻只說兩句:“治,能撐多久是多久;漢卿還等著我。”在宋美齡的安排下,她赴美手術。留下半個乳房,也留下半生倔強。病榻上的夜,疼痛像火,而她最怕的不是疼,是失去籌錢的時間。術后第三天,她讓護士扶到窗前,一邊練太極,一邊默記道瓊斯指數的每日波動。醫生瞠目結舌。
美國的證券行對這位身著旗袍、頭戴假發、操著生硬英語的東方寡婦印象深刻。她一手盯盤,一手寫信回國,催朋友查探西安事變后續。幾番沉浮,她竟硬是攢下數十萬美元。緊接著,她清倉轉向洛杉磯房地產,挑好地段,買下兩棟別墅。那正是張學良愛草木、喜歡獨處的所在。她的算盤簡單:等他自由,帶趙一荻一起過來,三人再續“同進同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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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卻不講人情。1949年,張學良被轉押臺灣。軟禁生活一關就是半個世紀。蔣介石更以受洗為名,逼他與于鳳至離婚,改娶趙一荻。對此,于鳳至先是拒絕。勸說的電報、信件,連夜塞滿她紐約公寓的郵箱。一次深夜通話,舊友只說了八個字:“不簽,后果難料。”她心中一顫——不是怕自己,而是怕張學良再遭不測。
1963年冬,她提筆在離婚文件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那一刻,半生堅守轟然坍塌。她隨后給趙一荻寫了封信,洋洋數千字:“舊中國名義上的三妻四妾,外人取笑算什么?你能與漢卿風雨同舟,我敬佩。今日我放手,只望你照料他,善待他。”這封信幾經輾轉送到臺北,張學良讀后沉默,趙一荻淚流滿面。
歲月翻頁。美國山頂公園的黃昏,常有一位身形單薄的中國老太太打太極。有人問她為何堅持,她答:“拳到極處,心無掛礙。”這句佛家味道的話,出自那個歷經風浪卻始終溫婉的女人。1990年3月30日傍晚,心臟病突襲,她在客廳沙發上倚壁而坐,目光落在墻上與張學良的合影,未及告別,安靜離世,終年九十三歲。
得知噩耗的張學良在臺北木訥良久。據隨行衛兵回憶,他只是反復呢喃:“大姐走了……”兩年后,他終于獲準赴美探親。踏進那幢白屋,塵封的臺燈、未枯萎的蘭花,都在無聲提醒:有人曾為他把日子擺放得井井有條。張學良撫著墻上的一排照片,忽問女兒:“她最后瘦成什么樣?”一句話未完,人已泣不成聲。
由此再看于鳳至的那句“趙四小姐對張家是有大功的”,便有了分量。那不是客套,而是認定。趙一荻守著軟禁中的張學良五十余年,甘愿無名無分,直到六十高齡才補行婚禮。她舍棄社交、財富與自由,與張學良相依為命,寸步不離。若無她,晚年的張學良或許撐不到重見天日。
遺憾的是,三人終其一生,都未能在同一屋檐下再度團聚。1994年,趙一荻陪張學良移居夏威夷。他們沒有住進洛杉磯那所房子——那是于鳳至留給他們的歸宿。或許走進那扇門,便會想起一個女子在海峽對岸孤身抗爭、含笑放手的往事。回憶太沉,他們不愿再揭。
歷史愛寫悲喜并陳的劇本,于鳳至、趙一荻、張學良三人的故事,是民國舊章里罕見的“修成正果”又帶著辛酸的注腳。兩位女子,一位以理智和擔當托舉家國,一位以柔情與堅守伴隨余生。正因此,于鳳至在暮年才會發自內心地感嘆:“趙四小姐對張家是有大功的,真不容易。”這句話,既是對趙一荻的肯定,也是她對往事最溫柔、也最克制的收尾。
時光流逝,如今再望洛杉磯山坡那幢白屋,庭前的蘭花或已謝了又開。不變的,是門旁那只銅環。風吹過,偶爾輕輕碰撞,叮當作響,像有人在門外,遲遲不愿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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