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爾晉夫婦犧牲后，七個子女天各一方，一直到1984年才在大陸團聚

1984年4月29日，黃浦江邊飄著細雨。上海火車站月臺上，六個中年男女圍成半圈，當那位頭發微白、背著帆布包的長者跨下車廂時，所有人幾乎同時喊出他的乳名。短暫的沉默后，兄長猛地把最小的弟弟摟進懷里，哽咽的聲音只說出一句：“回家吧。”這場久違的團聚，讓整座站臺也跟著潮濕了。

回溯三十五年，這個家庭原本熱鬧。父親陳爾晉1910年生于太原書香門第，黃埔八期畢業，二十九歲便在第一戰區統領高炮大隊。母親王曼霞1914年生于安徽宿縣，經濟寬裕、見多識廣，1936年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擅長社交，外界只知她常以洋裝亮相舞會，鮮有人曉得另外一重身份。

二人相識于1938年的長沙。抗戰烈火燒到湘江之畔，前線軍官與地下交通員在昏暗舞廳交頭接耳，情報與愛情在同一條舞曲里并行。陳爾晉不久發現妻子神秘行跡，王曼霞干脆亮明立場：“要告發還是要并肩，你來定。”這種直截了當的方式，使原本猶豫的國民黨青年將領快速完成思想轉折。1939年春，陳爾晉赴漢口與周恩來會面，正式成為地下黨員。

此后十年里，夫婦二人把家變成情報轉運據點。黃渡路那幢小樓里，白天是高級軍官的客廳，夜晚是地下交通的暗哨。金條、無線電和藥品從這里出發，沿申蘇線進入華中解放區。1948年底，華東野戰軍后勤處內部流傳一句玩笑：“打不完的炮，半數靠陳家。”說法雖夸張，卻說明了他們的供應分量。

1949年春，上海外圍戰役即將打響。陳爾晉奉命策反江灣裝甲兵團，第54軍坦克一旦掉頭，淞滬前沿就會露出缺口。5月7日深夜，他將策反名單交給聯絡員莫香傳，不料行動被特務盯梢，三天后王曼霞在家中被捕。

5月12日凌晨，特務包圍寶山路一帶的工人宿舍。為避免牽連群眾，陳爾晉主動現身。刑訊室里，蔣介石親批“可免死”，條件是交代組織。陳爾晉只回一句：“抗戰八年，你們說我怕死？”拷打持續七晝夜，夫妻仍拒口供。

5月19日拂曉，宋公園東南角槍聲急促。王曼霞已懷胎六月，她仍高呼口號。現場居民記得：那天雨后土腥味濃，槍響停后仍有人斷斷續續喊“解放上海”。事后統計，自5月7日至上海解放前夜，宋公園先后處決地下黨員與民主人士四十三人。

夫婦遇難時，家里留下七個孩子，最大的十四歲，最小的陳冠寧不足一歲。由于地下網絡被破壞，組織只能緊急托親友分散安置。長子陳冠亞隨裝甲兵學校去了臺灣，二女兒陳冠華被湖北宜昌商人收養，余下幾個則流落安徽、江蘇、上海多地。自此兄弟姐妹音訊難通。

1951年5月19日，上海市民在宋公園舉行“兩周年公祭”，兇手黃德熙當場伏法。可烈士的孩子們仍各自漂泊。陳冠寧常被同學譏為“沒爹沒娘”，奶奶帶他去了江灣烈士陵園，指著墓碑說：“這是你父母，別自卑。”那一刻，少年第一次明白家族的重量。

1965年，他穿上綠軍裝遠赴新疆庫爾勒。戈壁灘風沙大，戰士們常說“夜里連星星都磨得失了光”，陳冠寧卻覺得，這股“硬不服氣”的勁與父親如出一轍。服役期間，他開始給北京、南京、臺北等地寫信，試圖尋找兄姐。幾十封寄出，大多石沉大海。

70年代末，政策逐漸松動，陳冠寧先在宜昌找到二姐。姐姐先前毫不知情，養父病危前才道出實情。1983年，上海、北京、南京三地的兄妹終于聚齊六人。唯獨長子仍在海峽對岸。

轉機出現在1984年春季。臺北一位老黃埔同學出差香港，帶來消息：“陳冠亞，想回大陸看看。”辦手續不易，輾轉三個月，人終落腳上海火車站，便有了開篇那一幕。兄弟抱頭痛哭，旁人以為普通的軍旅舊友重逢，不知這里面夾著三十多年家國悲歡。

相聚之后，七人決定每年5月19日齊赴江灣烈士墓。祭掃并無繁復儀式，只一束白菊，幾杯黃酒。弟妹向大哥描述母親在漢口穿旗袍送情報的身影，大哥則講述自己在臺灣裝甲部隊的孤寂。誰也沒議論政治對錯，大家更在意的是：一家人終于能在同一張桌子前吃碗熱面。

有人好奇，革命烈士的二代會否自覺背負光環？陳冠寧的回答頗接地氣：“光環不能當飯吃，能當飯吃的是那股子不認輸的勁。”他說這話時，正忙著準備書畫展，展廳墻角擺著老父親留下的鋼盔——锃亮，上面仍留一粒淺淺彈痕。

1994年，兄妹再度聚首。這回地點選在太原老宅遺址，門口那棵棗樹已比屋脊高出三米，幾人輪流撫摸樹皮，像與遠去的父母隔空握手。陳冠寧隨口感嘆：“樹活，家就還在。”短短一句，讓在場親友沉默良久。

如今，兄妹皆過古稀。家族下一代中，有的參軍成潛艇兵，有的開工廠辦企業，職業各異，唯一共識是把5月19日空出來。那一天，他們會分赴上海江灣、太原舊居或者宿縣陳氏祠堂，帶孩子點一柱香，講幾段“當年爺爺奶奶和槍林彈雨對著干的事”。孩子們聽得一愣一愣，有的甚至會追問：“那時候真的這么拼命？”大人只笑笑，不再多說。

歷史沒有終點，卻會在某些節點停下，讓人握手言和。1984年的那次團圓，既是七個孩子對父母最誠實的紀念，也讓一個因戰火撕裂的家庭重新縫合。至此，陳爾晉與王曼霞留下的，不僅有石碑上一行“犧牲于1949年5月19日”，也有后人不斷延續的血脈和那股子倔強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