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五月初,嶺南的春雨剛停。清早,幾輛軍用吉普在白云山盤山公路上爬行,車輪壓過碎石發(fā)出喀啦聲。前車忽然急剎,車燈打在一片灌木上,幾只灰褐色的斑鳩被驚得撲棱棱起飛。就在后車里,頭發(fā)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許世友探出身子,端起隨身帶的五六式,抬手就是兩槍。槍聲在山谷間炸開,還沒等硝煙散盡,前車已經(jīng)被森林公安攔了下來。
“山里禁獵,同志們,麻煩把武器卸下。”年輕警察公事公辦。警衛(wèi)長李經(jīng)林遞上證件,解釋道是執(zhí)行勤務,可對方態(tài)度堅決。雙方正僵著,車門嘎吱一聲,許世友緩步而下。他拍了拍警察肩膀,淡淡一句:“不讓打獵,打鳥總行吧?”這位轉(zhuǎn)業(yè)軍人回頭一看,竟真是傳聞中的許司令,臉色“刷”地紅了,立正敬禮:“首長,您愛打啥就打啥!”——這小插曲很快在廣州軍區(qū)機關(guān)傳開,也埋下了后來的那份“禁獵文件”與“打鳥批示”的伏筆。
許世友對槍的情結(jié),要回到更早的歲月才能讀懂。一九二六年入黃埔,隨后轉(zhuǎn)戰(zhàn)南北,槍聲伴他度過半生。新中國成立后,戰(zhàn)事漸息,他卻難改“掄槍”的癮頭。城市里槍聲歸于寂靜,只有郊外的山林還容得下他的興致。有人說許司令愛喝兩口,這沒錯,可若論真正讓他熱血上涌的,還是獵場。
白云山算不上原始森林,可麻雀、斑鳩、野雞照樣成群。一次,一個老農(nóng)哭訴玉米地被野豬禍害,許世友聽得眼睛一亮,像聽到敵情簡報。次日清晨,他帶幾名警衛(wèi)分段埋伏,一連守了七夜,蚊蟲咬得人人滿身紅疙瘩,情緒低落。有人小聲提議撤。許世友聽見,大罵:“打仗也這么熬不住?換了舊社會,早叫敵人攆下山!”第九夜月黑,草叢窸窣,兩只壯豬帶著一窩小家伙闖進包圍圈,槍聲一齊響,一大豬逃脫,另一只當場翻倒。小野豬全部活捉。許世友樂得合不攏嘴,第二天親自下廚分肉,戰(zhàn)士們才明白這位司令的“戰(zhàn)斗情結(jié)”從未熄火。
廣州城里獵場有限,他索性在留園七號別墅挖了一個池塘。中午時分,魚兒浮到水面曬背,秘書孫洪憲拿槍瞄準,“噗”一聲,一條小白鯽翻肚漂起。許世友看傻了,隨口道:“這釣法有意思,比吊絲線快多了!”于是打魚成了新玩法。外人聽了瞠目結(jié)舌,可在他看來,只是換個目標扣動扳機。
說到槍法,他挑人極嚴。北京南苑機場夜間多野兔,一九七二年他住京,帶隊去燈獵。數(shù)人齊射,唯有孫洪憲命中兩只斑鳩,得意洋洋。許世友湊過去,淡淡一句:“一只傷風,一只病怏怏,走運罷了。”孫臉上火辣。可接著許司令卻把步槍遞給他:“胖子,你來打。”原來看重的不是成績,而是臨陣沉穩(wěn)。此后,李經(jīng)林在海南北山首次接槍,連中數(shù)發(fā),立刻被納入“信得過”的圈子——誰能托起他的槍,誰就算真正進了心腹。
然而,愛獵也碰上新風。七十年代中期,國家提倡保護生態(tài),廣州軍區(qū)機關(guān)草擬《嚴禁機關(guān)人員狩獵暫行規(guī)定》,準備全區(qū)執(zhí)行。文件送到司令辦公室,稿紙還帶著油墨味。許世友掃了幾眼,提筆在末尾留七個大字:“打鳥還是可以的。”落款“許世友”——代號一揮,文件下發(fā)照舊,可條文底下加了副正文,注明“鳥類不屬本次禁獵范圍”。幕僚拿著成文半喜半憂,卻也只能接受現(xiàn)實。因為沒幾個人敢跑去跟老司令理論“鳥也是野生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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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蠻橫,其實他有自己的底線。一次密云水庫車隊行進,一只喜鵲在枝頭蹦跳。孫洪憲抬槍就點火,槍聲回蕩,喜鵲落草。回營地獻“戰(zhàn)利品”,許世友臉色瞬間沉下來:“喜鵲報喜,誰讓你動的手?”訓聲不高,卻讓人背脊發(fā)涼。從此隨行人員心里有了賬——什么能打,什么碰不得。
習慣帶槍并不止狩獵。七六年九月,毛主席逝世,許世友奉命赴京守靈。臨登機,被告知“帶槍不準起飛”,他火上眉梢,直問:“誰下的令?讓他當面說!”最后機長無奈放行。到人民大會堂門口,警衛(wèi)再次攔截,仍被他一句“我也是中央委員”頂了回去。那一夜,他就守在靈堂,槍仍揣在腰間——對這位戎馬一生的大將來說,槍不但是武器,更像半個身體。
婚禮表演槍法那一幕更是傳奇。一九四三年,抗戰(zhàn)進入相持階段,部隊條件艱苦,許世友與田普成婚,沒有華麗排場,只有一桌家常菜。他興致上來,讓新娘肩頭插三束野花,“別動,很快就好。”三聲槍響,花瓣紛飛,觀禮戰(zhàn)友先嚇得面色發(fā)白,隨即爆發(fā)掌聲。有人事后悄聲感嘆:“這膽量,這手穩(wěn),真不是尋常人能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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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年事漸長,新法規(guī)不斷完善,獵槍管理收緊,許世友外出打鳥的機會也越來越少。可只要坐進車里,身旁總要放著那支老步槍。熟悉他的人明白,那并非炫耀,而是一種揮不去的戰(zhàn)場記憶。對一個從黃埔走出、經(jīng)歷長征、渡江、抗美援朝的老兵,說再見最難的不是硝煙,而是扣動扳機的感覺。
軍區(qū)機關(guān)的那紙禁獵令至今仍留在檔案盒里,角落里七個字墨跡已微微泛黃。文件頒行的年代,一頭扎進叢林的將軍們漸漸退出舞臺;槍聲隨著電擊網(wǎng)、滅鼠藥的普及慢慢消散。可每當回憶提起許世友,人們腦中總會浮現(xiàn)那句話——“打鳥還是可以的”。它像一枚彈殼,輕輕掉落在歲月深處,敲出了那一代軍人獨有的鋒芒與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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