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冬天,邊防線上的雪沒到膝蓋,我裹著結(jié)冰的大衣,靴子里的凍瘡又開始流膿。那天輪到我和戰(zhàn)友小張巡邏,對講機里滋滋啦啦響,說前方可能有雪崩,讓我們注意警戒。
轉(zhuǎn)過一道山梁時,我看見雪堆里埋著個紅色的身影。扒開雪才發(fā)現(xiàn)是個喇嘛,絳紅色的僧袍凍成了硬塊,手里緊緊攥著串佛珠,嘴里冒著白氣,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還有氣!”小張摸了摸他的頸動脈,“快抬到避風處!”
我們把他架到巖石背風的地方,用打火機點燃最后一點酒精棉,橘紅色的火苗舔著冰冷的空氣。喇嘛緩過來些,眼睛沒完全睜開,卻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鐵鉗:“快離開這里!走!馬上走!”
他的藏語帶著濃重的口音,我勉強能聽懂幾個詞:“雪……要塌了……不是雪崩……”
“大爺,您別急,我們是巡邏兵,得守在這兒。”我試圖掰開他的手,“這是我們的職責。”
“職責?”他猛地睜大眼睛,渾濁的眼球里布滿血絲,“山要醒了!那不是雪,是……是山神的哈達,蓋不住它的獠牙了!”
他突然指向我們身后的雪山,那里的雪層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藍光,不像自然形成的色澤。“每年這個時候,它都要翻身……你們站在它的脊梁上,會被碾碎的!”
小張嗤笑一聲:“大爺,您是凍糊涂了吧?這山好好的……”
話沒說完,腳下的地面突然震顫了一下,輕微得像遠處的炮聲。但我常年在雪山巡邏,對這種震動太熟悉了——不是雪崩的轟鳴,是從地底傳來的、緩慢而沉重的轉(zhuǎn)動感,仿佛有什么龐然大物在冰層下伸了個懶腰。
喇嘛的臉瞬間慘白:“晚了……它醒了……”
他從懷里掏出個油布包,里面是塊黑色的石頭,表面刻著看不懂的符號。“拿著這個,往南走,別回頭!它不喜歡經(jīng)文的味道……”
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他突然推開我們,自己踉蹌著往雪山深處爬,嘴里吟誦起晦澀的經(jīng)文,聲音越來越遠,最后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吞沒。
風里夾雜著冰碴,打在臉上生疼。身后的雪山發(fā)出低沉的嗡鳴,藍得詭異的雪層開始流動,像融化的糖漿,卻比鋼鐵更堅硬。小張臉色煞白:“班長……那是……”
“走!”我拽起他就往南跑,手里緊緊攥著那塊黑石,“別問!快跑!”
身后的嗡鳴聲越來越響,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共振。我不敢回頭,只聽見冰層破裂的脆響、巖石滾落的轟鳴,還有喇嘛那斷斷續(xù)續(xù)的經(jīng)文聲,像根細線,試圖拴住即將掙脫的巨獸。
跑出去很遠,直到腳下的土地不再震顫,我才敢回頭。那道山梁已經(jīng)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滾的雪霧,藍光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只緩緩閉合的巨眼。
后來我們才知道,那天巡邏隊犧牲了三名戰(zhàn)友,都是經(jīng)驗豐富的老兵。上報的原因是“突發(fā)特大雪崩”,只有我知道,那不是雪崩。
那塊黑石被我收在哨所的鐵盒里,每年冬天巡邏到那片山梁的遺址,我都會拿出來摸一摸。石頭總是冰涼的,像那個喇嘛最后望向雪山的眼神。
很多年后,我退伍轉(zhuǎn)業(yè),再也沒回過那條邊防線。但總在夢里聽見有人喊:“快離開這里!”
聲音蒼老而急切,像在雪地里燃盡的最后一點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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