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結五代亂局的，不是打打殺殺，而是“人情世故”

歷史這玩意兒，有時候比戲臺上唱的還熱鬧。就說五代十國那會兒，短短五十來年，皇帝像走馬燈似的換，今天姓李，明天姓石，后天姓劉，城頭變幻大王旗，老百姓看得眼花繚亂，活得膽戰心驚。那是個什么世道？武將手里有刀槍就是爺，今天擁你當皇帝，明天就能把你拉下馬。君臣父子之間，猜忌像影子一樣甩不掉，殺戮成了家常便飯。就在這么個亂哄哄的節骨眼上，河北涿州出來個趙匡胤，在陳橋驛被部下拿件黃袍往身上一裹，愣是把后周的江山接了過來，開了大宋三百多年的基業。

這事兒有意思。按說，兵變上臺的皇帝，尤其是個武將出身的，坐穩龍椅后的頭等大事，多半是掄起屠刀，把前朝舊臣、潛在對手，殺個干干凈凈，圖個心安。你翻翻五代史，前面那幾個短命王朝，差不多都是這個路數。可趙匡胤偏不。他玩了一套前所未見的法子，后人給它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以義為政”。這個“義”字，在他手里，從江湖好漢的快意恩仇，變成了廟堂之上的治國方略。

他對前朝后周，那真是仁至義盡。自己黃袍加身，第一道命令就是嚴禁驚犯周室太后和少帝。后來，他把周恭帝封為鄭王，好吃好喝供養著，死后按皇帝規格下葬。更絕的是，他讓人在太廟里立了塊誓碑，頭一條就是“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這可不是做做樣子，整個宋朝，柴家后人世代襲封“崇義公”，香火祭祀不斷。對周世宗留下的那幫文臣武將，趙匡胤也寬厚得讓人詫異。有人喝醉了在宮里哭念舊主，他沒生氣，反而說那是“酒徒”真情流露；有將領因懷念周室暗自垂淚被人告發，他一笑置之，說這人就是重恩義。他知道，人心都是肉長的，念點舊情，總比翻臉不認人強。這份大氣，這份對“義”的恪守，一下子就把很多前朝人心給攏住了。打仗靠刀槍，治天下，有時候就得靠這點人情味。

統一天下，是擺在趙匡胤面前的頭等大事。南邊有南唐、后蜀、吳越，北邊有北漢，還有個虎視眈眈的契丹遼國。怎么打？這位馬上皇帝，腦子里想的卻是怎么能少殺人。打后蜀，仗還沒開打，他先在汴河邊給蜀主孟昶蓋好了幾百間豪華宅子，等著他投降后入住。手下大將擔心孟昶勢力大，建議殺之以絕后患，趙匡胤直接笑罵人家“雀兒腸肚”，小肚雞腸。

平定南唐，他給李煜在京城修好“禮賢宅”，三番五次勸降，城破之際還特意叮囑“勿傷城中人”，尤其要保全李煜一家。最讓人感慨的是對吳越錢俶，酒宴上拍著人家后背說“誓不殺錢王”，臨走還讓他帶走一匣子朝臣要求扣留他的奏章，把個錢俶感動得涕淚橫流，后來主動納土歸宋。這些事，你看不到多少血腥，倒像是江湖大哥在料理家務事，講究個情面，講究個信義。他知道，殺降不祥，逼急了反而生變。用“義”招撫，成本最低，效果最長久。

當然，趙匡胤心里跟明鏡似的。他這皇位怎么來的？就是武將兵變來的。五代亂局的根子在哪？就是“方鎮太重，君弱臣強”，武將手里有兵有權，皇帝就睡不著覺。他自己就是靠這個上的臺，自然最怕別人有樣學樣。所以，坐穩了江山，怎么解決武將亂來的問題，就成了他的心腹大患。殺功臣？那是漢高祖劉邦干的事，太不“義”，也寒了將士們的心，以后誰還給你賣命？放任不管？那等于在身邊埋了一堆火藥桶，指不定哪天就炸了。

趙匡胤和謀士趙普琢磨來琢磨去，想出了一個千古留名的妙招——“杯酒釋兵權”。這大概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一場飯局了，比鴻門宴高明得多，也溫情得多。建隆二年七月，他把石守信、王審琦這幫手握禁軍重兵的老兄弟請來喝酒。酒過三巡，他開始唉聲嘆氣，說做皇帝太難了，整天提心吊膽，還不如你們當節度使快活。兄弟們趕緊問為啥。他說，我這位置，誰不想要？就算你們沒二心，可萬一哪天部下也把黃袍披你們身上，你們能拒絕嗎？這話點到死穴，一群武將嚇得汗流浹背，趕忙磕頭求指條明路。趙匡胤這才推心置腹：人生短暫，圖的不就是富貴享樂，給子孫留點家業嗎？你們不如交出兵權，到地方上當個富家翁，多買田宅美女，天天喝酒享福。我再和你們結為親家，君臣之間毫無猜忌，豈不美哉？

一番話，軟中帶硬，情理兼備。第二天，這些大將紛紛“稱病”交出兵權。趙匡胤也說話算話，賞賜豐厚，真的把公主嫁給了他們的兒子。一頓酒，幾句話，就把可能血流成河的權力交接，化解于無形。這手腕，這火候，不得不服。后來，他又用類似的辦法，把地方藩鎮的財權也收了回來。從此，地方的錢糧大部分上交中央，節度使慢慢成了榮譽頭銜。這套組合拳打下來，唐朝中后期以來尾大不掉的藩鎮割據痼疾，到宋初基本被根治了。

收了武將的權，天下誰來治？趙匡胤的眼光，落在了讀書人身上。這就是他更了不起的地方了。一個武夫出身的皇帝，卻深刻認識到“文治”才是長治久安的根本。他對臣下說：“五代方鎮殘虐，民受其禍。朕用儒臣干事者百余人，分治大藩，縱皆貪濁，亦未及武臣一人也。”這話說得實在，也點明了關鍵。他開始大力推行“文人治國”。

怎么推行？首先是改革科舉。以前考試，講究門第，寒門子弟難出頭。趙匡胤下令，不論貧富貴賤，只要有才學，都可應考。他還創立了殿試制度，親自在金鑾殿上考核進士，說這樣才能避免權貴舞弊，讓“孤寒”之士有機會。這一下，天下讀書人的心氣兒就起來了。你看《水滸傳》里，宋朝一個押司（小吏）宋江，都寫得一手好詩，這文化普及的程度，跟太祖爺開的這個頭大有關系。

其次是抬高文官地位。中央的宰相、樞密使（管軍事）、三司使（管財政），他都有意用文臣，或者讓文臣牽制武將。地方上，派文官去當知州、知縣，還設個“通判”來分權監督。他重建國家最高學府國子監，親自關照太學生。這一系列操作下來，整個社會的風氣為之一變。老百姓看見穿白袍的讀書人能在披甲武夫中間昂首闊步，都說：“這輩人露臉了，天下可以太平了。”重文輕武，成了趙宋一朝最鮮明的胎記。

這一文一武，一收一放之間，趙匡胤奠定了宋朝的根基。他用“義”來安撫人心，化解矛盾；用“術”來收攏兵權，鞏固皇權；再用“文”來建立一套長治久安的官僚體系。雖然也有人批評他這套辦法導致后來宋朝“冗兵、冗官、冗費”，軍隊戰斗力弱，老被北方民族欺負。但咱得說句公道話，任何政策都有利有弊。他接手的是個爛到根子上的攤子，首要任務是不再成為第六個短命王朝。從這個角度看，他超額完成了任務。他基本統一了南方，結束了五代十國的分裂局面；他設計的這套中央集權制度，讓宋朝再沒出現武將篡位，內部保持了長期穩定。這份安定，恰恰是后來宋代文化、經濟、科技能攀上巔峰的前提。陳寅恪先生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這輝煌的背后，得給趙匡胤的開局智慧記上一功。

說到底，趙匡胤是個復雜的明白人。他懂得亂世需用重典，更懂得人心要用溫情去換；他深知刀把子的厲害，更深知筆桿子的長遠。他把江湖的義氣帶進了廟堂，又把廟堂的謀略化入了溫情。他未必是個完美的皇帝，但在那個特定歷史關口，他用一種相對低成本、少流血的方式，把國家從混亂的泥潭里拖了出來，導入了文治的軌道。這份功績，這份獨特的政治智慧，千載之下，依然值得咱們琢磨。歷史有時候就是這樣，打打殺殺未必能成事，懷柔智慧反而走得遠。趙匡胤的故事，或許能給咱們一點啟發：治大國，有時候還真需要一點“烹小鮮”的耐心和巧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