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機升空二十分鐘后,空域晴朗,氣流卻夾雜著詭異顛簸。殲6進入預定航線,發動機卻突現異響。何茂生剛想復核參數,座艙警報狂嘯,他被瞬間彈離機體。劇痛中,他感覺胸骨像被鐵錘砸中,右臂失去知覺,降落傘在扭曲的山風里飄搖,最終把他拋向江西貴溪的密林。
落地的沖擊讓他眼前發黑,勉強拔出手槍——那是飛行員的“最后信號”。三聲槍響劃破山谷,卻只驚飛了幾只鳥。他努力匍匐,泥土和血黏在一起,手掌被粗糙的雜草劃得生疼。絕望里,一串模糊的腳印給了他活下去的念頭:山里不是絕境,有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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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小時后,吳華富、郭成秀、劉國云三人背著松香桶趕來,他們聞聲而動,本想查看山火,沒想到見到滿身血污的飛行員。吳華富俯身探鼻息,呼吸尚存,他咬牙道:“不能讓他死在這兒!”三人合力把人抬進簡易木棚,草草包扎,喂下僅剩的麥乳精。
軍裝袖口的編號透露了身份,吳華富當即決定下山求援。山路狹窄,他一路小跑,腳踝扭了也不敢停。“他護我們天空,我們不能不管他。”一句樸素的話,是他堅持的動力。兩個時辰后,縣里民兵和醫護隨他折返,抬著擔架翻山越嶺。傍晚時分,何茂生被送進貴溪縣醫院,胸骨粉碎性骨折,右臂多處斷裂,所幸搶救及時,性命保住了。
南京空軍很快趕來,將飛行員轉運至軍區總醫院。新聞干事陳漢忠奉命了解情況,他在病房里聽完始末,記錄下三個農民的姓名,卻發現留給他的住址只有“貴溪雙圳鄉山里”。三人悄悄離去,既無邀功,也不肯收謝。那年頭沒有手機,他們像風一樣散入南方的林場。
何茂生康復后,曾多次回江西尋人。問遍了村口的大娘、茶館里的老漢,得到的回答總是含糊——采松香的,多半逐季遷徙。思念與愧疚就這么跟著他轉戰南北,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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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仲夏,已在南京空軍政治工作部任職的陳漢忠忽然想起那份陳舊采訪稿。他把當年的故事寫成專欄見報,順便附上尋找恩人的呼吁。報紙鋪開后不到兩周,編輯部電話響起。對方是個帶著口音的女子:“我看見報紙上寫的吳華富,跟我丈夫同名,他常提到救過飛行員的事。”
那頭聲音微顫。原來,年近花甲的吳華富半年前確診肝癌,化療費用讓一家人舉步維艱。妻子曾麗芳抱著試試看的念頭撥通了電話。消息很快傳到空軍機關,轉呈到空軍政治工作部。幾番協調,軍方決定承擔治療費。“27年前他救了我們的人,今天輪到我們拉他一把。”軍區負責人的話擲地有聲。
半個月后,救護車把吳華富接進南京空軍總醫院。舊友重逢,總是戲劇性的。全身消瘦的吳華富在病房里看見何茂生,努力挺直身子敬了個軍禮。何茂生握住他的手,只說了六個字:“兄弟,我來看你。”這短短一句,讓在場的年輕護士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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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并不輕松。化療帶來的嘔吐、脫發、骨髓抑制輪番上陣,吳華富卻咬牙堅持。他說,自己當年在深山救人沒想那么多,如今得到部隊鼎力相助,也是一種命運的回環。期間,他最大的愿望是能親手摸一摸現代戰機。空軍方面特地安排他到某旅機場參觀,殲十、殲十一整齊列陣,老吳看得兩眼放光,合影那天,他用僅剩的體力站得筆直,像個老兵。
經過數月治療,病情一度穩定,醫生批準他出院休養。2015年冬,南京飄起小雪,何茂生把他送到火車站,兩人并肩站在站臺,沉默良久。臨別前,老吳拍拍戰友肩膀:“哥幾個都好好的。”列車啟動,他的笑容在車窗后漸漸遠去。
可病魔并未放過這個硬漢。2016年正月,吳華富復發入院。搶救室外,曾麗芳緊握丈夫的手。老吳氣息奄奄地說:“要是沒遇到我,這孩子當年就沒命;要是沒你們,他也不會再見到我。咱不虧。”話音剛落,監護儀發出長音。農家漢子用自己的方式謝幕,堅強到最后一刻。
何茂生趕到時,靈堂里一縷檀香正起。他對遺像深深鞠躬,把一枚嶄新的空軍紀念章輕放在靈前。“這是給英雄的。”他的聲音低沉,卻堅定。部隊隨后決定長期資助吳家女兒完成學業,并幫助解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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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跨越近三十載的相逢,像是一條清澈山溪,悄無聲息卻永不枯竭。在戰火中誕生的人民空軍,從來不忘那句“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在生死線上握過手的兩代人,用行動詮釋了這句話的分量——危難相扶,才有真正的血肉長城。
(全文約一千五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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