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江曾經(jīng)真是海？原來廣州人說的“過海”真不是吹牛！

在老廣的日常用語里，有一句聽起來頗為“豪氣”的說法：“今日去河南，要‘過海’啊！”——說的不是漂洋過海，而是坐船或搭橋穿過珠江，去往珠江南岸的海珠區(qū)。老一輩廣州人至今仍習(xí)慣把“過江”說成“過海”，把沿江地帶稱為“海皮”（即海邊），這些看似夸張的俚語，實則藏著一段跨越數(shù)千年的地理傳奇：今天的珠江，兩千年前，真的是一片浩渺的“海”。

廣州，這座背山面海、襟帶三江的千年商都，其命運與水息息相關(guān)。從“因水而生、因水而興”，到“因水而榮”，珠江不僅是一條江，更是一部流動的城市編年史。而“過海”這個詞，正是歷史在語言中留下的深刻印記，是廣州人對“滄海桑田”最生動的口頭見證。

遠(yuǎn)古：五嶺以南，皆為大海

時間倒流至六千年前，廣州所在之地，并非今日的繁華都市，而是一片被海水淹沒的淺海灣。地質(zhì)學(xué)家在海珠區(qū)七星崗發(fā)現(xiàn)的古海岸遺址，是這段歷史最有力的物證。那里保存著清晰的海蝕洞、海蝕平臺，證明這里曾是真正的“海岸線”。當(dāng)時，白云山以南的廣闊平原，幾乎全部浸沒在海水中，廣州城區(qū)就位于一個名為“溺谷灣”的狹長海灣之內(nèi)。

那時的珠江，還未形成。今日的北京路、上下九、一德路，皆在水下。只有零星的沙洲與小島浮現(xiàn)在海面，先民們便在這些高地上漁獵繁衍，仰望無邊的“南海”。正如清代《順德縣志》所載：“昔者五嶺以南皆大海耳，漸為洲島，漸為鄉(xiāng)井，民亦繁焉。”——從海到陸，從島到城，廣州的誕生，始于一場漫長的“填海造陸”。

秦漢：珠江如海，寬達(dá)兩公里

進入秦漢時期，海水逐漸退去，珠江的輪廓開始顯現(xiàn)。但此時的“江”，實為“海”的延續(xù)。據(jù)考古與文獻考證，秦代任囂初建番禺城時，珠江北岸就在今天的西湖路一線，南岸則在市二宮附近，江面寬達(dá)2020米，是如今的近十倍！

試想，站在中山四路的高處遠(yuǎn)眺，眼前不是蜿蜒的江流，而是一片白浪連天的“巨浸”。南越王趙佗擴建都城時，江面依舊寬闊，北岸南移，南岸北進，但珠江仍寬逾兩公里，潮汐可直抵城下。南越國宮署遺址中發(fā)現(xiàn)的大型木構(gòu)水閘，正是為抵御海潮、調(diào)節(jié)水位而建，它見證了廣州城與“海”的親密關(guān)系。

那時的廣州人，確實是在“海邊”生活。他們捕魚、制鹽、造船，江面舟楫如織，商船往來如梭。對他們而言，珠江就是“海”，過江自然就是“過海”。

唐宋：江面縮窄，仍稱“小海”

隨著泥沙不斷從西江、北江、東江攜帶而下，珠江三角洲迅速淤積，廣州城區(qū)段的江面逐漸收窄。但即便到了唐宋，珠江依然開闊得令人驚嘆。

唐代詩人高適寫下“海對羊城闊，山連象郡高”，直言珠江如海般壯闊。宋代時，江面縮至約1100米，北岸已推至一德路、萬福路一帶，南岸則在同福路北側(cè)。盡管如此，人們?nèi)粤?xí)慣稱江為“海”。宋人朱彧在《萍洲可談》中記載：“廣州市舶亭枕水，在海山樓，正對五洲，其下謂之‘小海’。”——今太平沙一帶的江面，被稱為“小海”，而黃埔南海神廟前的江面，更是被稱為“大海”。

當(dāng)時，外國商船從“扶胥古港”（今黃埔）入城，經(jīng)“小海”駛向城西，沿途碼頭林立，貿(mào)易繁盛。南海神廟（東廟）與城西的南海西廟（今文昌路）遙相呼應(yīng)，香火鼎盛，皆因“神廟必建于海邊碼頭”，是航海者的信仰依托。

明清以降：由“海”變“江”，記憶留在語言里

從明代開始，珠江縮窄速度加快。北岸不斷南移，南岸也逐漸北進。至清代，江面已縮至550米左右，北岸抵達(dá)十三行路、新河浦一線，南岸則到了南華路。近代以來，隨著填江筑堤、修建長堤，珠江進一步收束，如今平均寬度僅約264米。

曾經(jīng)江中的“珠江三石”——海珠石、海印石、浮丘石，也因淤積與人為改造，陸續(xù)與陸地相連。1931年，海珠石被并入北岸，海珠公園一度成為陸上公園；海印石則在清初尚為江心炮臺，如今早已深埋江底。

盡管珠江早已由“海”變“江”，但廣州人的語言卻固執(zhí)地保留了歷史的記憶。“過海”“海皮”“下海”“上海”等說法，仍在老一輩口中流傳。他們說的不是地理，而是文化；不是錯誤，而是傳承。

城市記憶：在語言中流淌的鄉(xiāng)愁

語言，是歷史最溫柔的容器。當(dāng)一座城市的地貌被改變，當(dāng)江河改道、海岸南移，唯有口語，還在低聲訴說著它曾經(jīng)的模樣。正如廣州人所說：“凡水皆曰海，所見無非海也。”在他們眼中，珠江從未真正“縮水”——它始終是那片孕育城市的海。

今天，我們在南越王宮署遺址看千年水閘，在黃埔古港尋唐宋碼頭，在海珠石舊址聽江風(fēng)低語，其實都是在打撈一段正在被遺忘的“海洋記憶”。而那句輕描淡寫的“今日要過海”，恰恰是廣州人對祖先生活最深情的致敬。

結(jié)語：

“過海”不是吹牛，而是一句跨越兩千年的地理證言。 它告訴我們，廣州不是生在江邊，而是長在海邊； 它提醒我們，城市的發(fā)展，是自然與人文共同書寫的史詩； 它更啟示我們：真正的文化自信，不在于高樓林立，而在于是否還記得—— 我們從哪里來，江水曾有多寬，潮聲曾有多遠(yuǎn)。

下一次，當(dāng)你聽見老廣說“過海”，不妨停下腳步，想象一下： 那片他們口中的“海”，正從歷史深處，緩緩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