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加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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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是長女,我是姥爺的頭一個孫輩。幼時身邊沒有表兄妹,打小就泡在姥姥家,毫無保留地獨享著姥爺、姥姥滿心的偏愛。
姥爺種了一輩子地,與土坷垃打了一輩子交道,性子憨厚樸實,骨子里卻藏著股認死理兒的倔。
那時我總黏著姥爺,跟著他和舅舅往菜園跑。姥爺蹲在畦邊,指尖捏著細麻繩,給瘋長的西紅柿苗綁支架,動作慢而穩,像在侍弄自家孩子。我跟在后面,像只撒歡的小土狗,眼睛只盯著枝丫間那些青得發亮、圓滾滾的小西紅柿,我才不管熟沒熟,小手一伸,揪一個、丟一個,再揪一個、再丟一個,沒一會兒就給摘了半菜畦。青果沾著泥,歪歪扭扭躺了一片。
舅舅在旁邊看得臉都綠了,伸手就往我屁股上“啪”地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嚇得我嘴一癟,眼淚立馬在眼眶里打轉。姥爺猛地回頭,臉一沉,大巴掌就落到了舅舅背上,聲音比打我時響多了:“小孩子不懂事,你不會教?”舅舅捂著背,又氣又笑地齜牙。我躲在姥爺身后,抹著眼淚偷偷瞄他,心里早把那點委屈拋到九霄云外,只覺得姥爺的后背比菜園里的西紅柿架還結實。
姥爺終日在田里忙活,雙手常年沾滿泥土,可每次都會笑著從口袋里摸出皺巴巴的兩毛錢,塞到我手里,讓我去門口小賣鋪買好吃的。那帶著掌心溫度的零錢,是我整個童年里最甜的滋味。
后來我成家又得子,姥爺卻突發腦溢血,從此半身不遂,一坐就是十幾年,再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他本就寡言少語,自那以后,便只剩沉默。
舅舅為了把姥姥、姥爺照顧得更周全,特意在我家隔壁單元買了房,姥姥、姥爺也便從老家搬到了城里。打那以后,我下班回家,總習慣性地先拐去姥姥家看一看、干點啥。每次推門進屋,姥爺渾濁的雙眼總會瞬間發亮,目光緊緊鎖著我,一刻也不肯挪開。我湊上前輕喊一句“姥爺”,他便立刻面露笑意,手腳雖不靈便,卻會用盡全身力氣攥一攥我的手,眼底的那份溫柔,一如我兒時的模樣,從未改變。
媳婦閑暇時總愛逗他,他卻總忍不住吱哇著回應。媳婦也曾私下跟我抱怨,說姥爺只疼我、不喜歡她。可我心里再清楚不過,那從來都不是不喜歡,只是姥爺性子太過傳統,不懂得如何與外孫媳這般晚輩親昵相處。那份看似笨拙的疏離背后,藏著的不過是他不善表達的拘謹。
姥爺未病倒時,他侍弄的菜園永遠整整齊齊,地里的莊稼也總是長得格外喜人。那份肯吃苦、不服輸的倔勁兒,全都埋在了一壟一壟的田壟里。病倒之后,他被局限在方寸天地間,常常靜靜坐著,望著屋內的某個角落發呆,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落寞。
他一輩子操勞顧家,滿心滿眼都是子女和孫輩,好東西從來都舍不得自己用,全悄悄留給了我們,自己再苦再累,也從不多提一句;一旦認定了某件事,就會一頭扎到底,倔起來的時候,任憑誰勸都無用。生病的十幾年里,他從來不曾喊過一聲苦,即使病倒了,想的還是不給子女添麻煩。
姥爺走了已有半年,這半年里,思念總在深夜潛滋暗長,我卻只夢到過他一次。夢里,他就站在老家的田埂邊,眉眼彎著,還是記憶里那般溫和的笑,朝我一步步走來,聲音輕緩又清晰:“姥爺好了,能說話、能走路了。”我又驚又喜,仿佛又見到了他當年站在田埂上的模樣——滿身利落,神采奕奕,渾身都透著莊稼人的爽朗與精氣神兒。可當我從夢里醒來,滿心的歡喜瞬間化作無盡的空落。
姥爺的愛,從來不用言語言說。它藏在兒時那皺巴巴的兩毛錢里,藏在田壟間日復一日的辛勞里,藏在把所有苦累都咽進肚里、只把甜留給家人的純粹里。這些記憶,都深深刻在我心底最溫暖、最柔軟的地方。
這份沉甸甸的偏愛,還有他骨子里的那份風骨,我會刻骨銘心,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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