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
劉勰《文心雕龍·時序》云:“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倘以此作《棄婦集—唐詩的白話改寫》的注腳,似未嘗不可。一九五〇年代,舊詩新裁已屬常見,此冊乃以白話為刃、素筆為箋,將唐人文脈與時代體溫相融,猶自有其獨勝處:倪海曙既把《兵車行》“車轔轔”解作“叫不停的戰馬”,也將《贈衛八處士》“參與商”化為“不碰頭的星星”,剝去典故硬殼卻不丟情感重量;王叔暉既讓《貧女》指尖從詩行抽出拈針落于紙間,也為《壯丁》勾勒出“爺娘妻子走相送”的生離之景,以簡淡線條定格人間悲歡。彼時新社會方興,工農大眾渴求文化卻困于文言,《棄婦集》之文本、副文本則架起古典與現代的通途,讓唐詩走出象牙塔,化作市井煙火里的精神慰藉,實屬難能可貴。
高下不在辭藻,而在情感落地
張籍《節婦吟》“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倪海曙轉譯為“還給你明珠也流下了眼淚,為什么認識你不在出嫁之前”。初讀直感其褪盡文言含蓄,細品方覺精準重續意脈。他不做字面平移,只剝去蒙于典故之外的華麗帷幔,用家常話包裹,讓“相逢恨晚”的糾結與堅守,直抵人心。這番化繁為簡,實暗合劉勰所謂“辭約而旨豐”之精髓,只是換白話為載體,未減意蘊分毫。其改筆《兵車行》“叫不停的戰馬,過不完的兵車”,無原詩“車轔轔馬蕭蕭”的鏗鏘,卻讓田埂農夫、車間工人一聞便悟戰爭的殘酷與生離之痛。
《百憂集行》中,老杜的少年意氣更鮮活,倪海曙將“憶昔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句,化作“回想孩子氣的十五歲,奔來奔去像小牛一樣壯健”,以“黃犢”易“小牛”,更顯親切;“癡兒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轉為“餓極了在廚房門口哭罵‘不給飯吃混張’”,煙火氣的粗話讓“貧”不再抽象。或謂這是對唐詩的降格,然則《詩經》本源于鄉野歌聲,也未見有病其俗者。愚意雅俗無界,高下不在辭藻,而在情感落地、精神共鳴,這般“通俗化”實為渡向人心的舟楫。以此細品,《贈衛八處士》里“人生不相見”的悵惘,便借著“不碰頭的星星”穩穩沉淀于心頭,讓“夜雨剪春韭”的溫情跨越千年。
文字詩韻之外,王叔暉的白描與倪海曙文字琴瑟和鳴,一文一畫完成對唐詩的雙重轉譯。她一改工筆重彩,以線條為骨、神情為魂,于簡淡中見精神,其筆觸既守傳統白描的凝練,又含現代審美對人性的關照,每一根線條都藏著情感張力。《壯丁》(原《兵車行》)插圖滿是戰亂沉郁:前景兵車列陣,車輪碾痕深嵌,顯露出行軍的倉促與艱澀;征夫們身著粗布短甲,甲胄簡陋卻堅硬,與衣料的柔軟褶皺形成對比,他們或眉眼低垂含愁,或低頭攥拳暗藏不甘,面露離愁別緒;老母神情悲戚,雙手扯緊征夫衣袖不忍別離;年輕妻子跪地掩面、牽手不舍;孩童拽著征夫衣角,小嘴微張似能聽見哭聲,一家人的生離死別被準確具象化。王叔暉以疏密有致的線條,勾勒出戰爭的壓迫感,未染一墨卻讓“爺娘妻子走相送”的苦難直透紙背,與白話轉譯形成呼應,更將原詩對戰爭的批判,化作可感的人間疾苦。
《公子行》畫面對比則更為強烈,那少爺錦衣繡牡丹,紋樣繁復華麗,衣料褶皺流暢順滑,透著養尊處優的驕奢;他手擎獵鷹,身姿輕佻散漫,面露傲慢與偏見;背景農夫穿粗布短衣,手握鋤頭彎腰喘息,脊背彎成弧線,透著勞作的艱辛。一主一仆、一閑一勞、一奢一儉,線條的疏密、軟硬、曲直形成鮮明反差,無需注解便讓“錦衣鮮華”與“泥涂艱辛”的對立,刻進“稼穡艱難總不知”的階級隔閡中。
插圖藏著對女性命運的深切體察
女性形象的刻畫是王叔暉白描的“絕活兒”,每幅插圖都藏著對女性命運的深切體察。《貧女》插圖更見風骨:女子側身坐于矮凳,坐姿端莊卻不僵硬,素手輕握織物,指尖貼合布料,手部動態的張力,暗示常年勞作的劬勞。旁置一籃,內中器物雖雜卻擺放整齊,透著對生計的敬畏。背景唯枯竿一支,藤蔓柔韌與竿之僵直形成對比,暗喻生活雖羈絆卻藏著頑強生機。秦韜玉“敢將十指夸針巧”的自傲,在王叔暉筆下化作拈針時的沉靜專注,讓貧女從惹人憐惜的弱女子,成了值得敬重的勞動者。
《節婦吟》插圖則最是耐品:女子衣袖輕柔如霧,纖手輕掩面頰,似藏匿幾許不舍;側身立于修竹前,身姿窈窕卻挺拔,手呈明珠,欲留還卻,猶如藏著堅毅和決絕。背景的修竹挺拔清雅,與衣紋的柔和曲線相契,雖是“貞潔”的傳統符號,卻無封建禮教的冰冷。在王叔暉筆下,“節婦”不再是禮教木偶,而是有血有肉的女性,其掩面之態藏著“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悵惘,抬手呈珠顯“君知妾有夫”的清醒,讓道德堅守成了帶著情感張力的人性選擇,與倪海曙改寫完美呼應。
親情與別離的描摹,更見王叔暉線條的情感穿透力。《母別子》的畫面里,棄婦神情憔悴、面顯悲戚,一手拭淚,一手緊抱長子;幼子緊拽其衣角,滿是懵懂和惶恐,其撕心裂肺的哭聲似要溢出紙頁。對面將軍身著鎧甲,身姿僵直如石,下頜微揚藏著“迎新棄舊”的薄情,鎧甲冷硬的直線與棄婦衣料的曲線形成鮮明對比,更襯分離之殘酷;而孩子們的一坐一立,卻正是“一始扶行一始坐,坐啼行哭牽人衣”的寫照。描畫孩童的無助不是陪襯,而是要把母親被迫離去的無奈襯托得愈發錐心。王叔暉不復刻詩行,而是以線條捕捉詩人未言之情(據傳,叔暉先生幼時亦遭其生父拋棄,若果如此,則僅以線條解圖,猶覺淺了也)。
《百憂集行》的插圖則強化“共患難”的溫情:老妻垂首枯坐,身姿佝僂;丈夫扶桌而坐,肩背塌陷,眉宇間滿是愁容與無奈;孩童掩面啼哭,手指瘦弱藏著饑寒迫促。王叔暉以簡練線條將底層家庭的“貧”與“情”交織,讓原詩的個人之“憂”,擴展為對底層民眾“共患難”的歌唱。而《贈衛八處士》的溫馨則被織進燭火:兩位老者舉杯談笑,皺紋藏著重逢的暖意;桌上小菜樸素,透著“新炊間黃粱”的煙火氣;孩童或捧酒壺,或倚膝頭嬉戲,喧鬧卻不擾人,與老者的沉靜形成動靜對比;燭火柔和跳動,將畫面籠罩在暖光里,烘染“夜雨剪春韭”的質樸溫情,讓“明日隔山岳”的隱憂暫時消融。
唐詩在新語境里的“意義生長”
這般轉譯最動人處,是唐詩在新語境里的“意義生長”。《貧女》原寫婚嫁之愁,經二人手筆成了對勞動女性的禮贊,“十指針巧”不再只為姻緣,而成為安身立命的本事和尊嚴。《兵車行》的改寫與配圖,將杜甫對戰爭的批判、對民生的悲憫,延伸為對底層苦難的關切。《母別子》強化“母子分離”的核心情感,凸顯母愛堅韌。《節婦吟》的“貞潔”化作對婚姻的忠誠和自我的堅守,彰顯女性自主意識。這般“意義生長”并非背離原意,恰如老樹發新芽,根系仍是原詩對人情的體察、苦難的悲憫與美好的追求,讓唐詩從文人雅音化作工農心聲。
或謂:古詩詞不可譯。是故也常有人質疑,這般通俗化轉譯是否消解了唐詩的文學性?然而以我之見,文化傳承從不是刻舟求劍,而“不可譯”論,正是精準點到古典文學的形式之魂:文言的含蓄蘊藉、典故的文化沉淀、音韻的平仄流轉。這些確實難以在白話中全然復刻,轉譯過程中亦難免損其部分古雅神韻。但倪海曙與王叔暉的智慧,正在于跳出了“復刻全貌”的執念,做出了“有所舍而有所取”的清醒選擇:舍的是象牙塔中僅供文人賞玩的文字壁壘,取的是能讓工農大眾共情的情感本真;濾去的是晦澀難懂的文言外殼,裝進的是市井煙火的溫度與時代脈搏的共振。
《大學》言“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經典的生命力從不在故紙堆的形式堅守,而在與當下生活的精神關聯。他們撐著“白話”與“圖畫”的雙槳,把唐詩從古典渡到現代,教農夫讀懂《兵車行》的苦,令女工看見《貧女》的韌,使母親共情《母別子》的痛。這不是對唐詩的降格,而是讓經典“活”于人間,成為慰藉心靈、啟迪思考的精神食糧。
文字與線條里的溫度,令唐詩脫去故紙堆的冷硬,成為凡俗之人可捧于掌心的暖石;舊韻從不是古籍的標本,而是能在新聲里流轉的活物,是與時代同呼吸的精神載體。倪海曙與王叔暉用白話與素筆證明,詩心不會被時代阻隔,對人間煙火的關切、對生命尊嚴的守護、對美好情感的贊頌,方為唐詩最動人之姿,亦是文化傳承最本真的意義。他們不執故紙堆的清冷,不慕象牙塔的孤高,唯愿舊韻在新聲里,化作滋養民族精神的涓流,在歲月長河中靜靜流淌,恒常鮮活,恒常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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