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刀鋒2》第十九章：父子倆

接公眾號回顧

《急診刀鋒2》第十九章：父子倆

蛇咬傷病人恢復不錯，大家都很滿意，周濤也來看了病人情況，叮囑要按時用藥，做好傷口護理，其他沒再說什么了。

病人自己倒是挺能聊，經常跟護士說，這蛇藥片不錯，以后上山都帶著它。

盡管護士跟他解釋，抗蛇毒血清才是頭等功，但病人不認可，他說能感受得到蛇藥片外敷內服后病情就趨于穩定了，如果一定要論功行賞，蛇藥片是雪中送炭，抗蛇毒血清是錦上添花。中醫這方面就是比西醫好。

護士也懶得跟他爭辯，反正能好就行。

華武星聽了病人的反饋，他也沉默了，實事求是地說，那天沒辦法及時用上合適的抗蛇毒血清，如果不是中醫針灸室的周濤強硬要求給病人上蛇藥片，病人能否恢復的如此順利呢？不好說。

為了搞清楚這個問題，華武星回去翻閱了很多資料，但在西醫權威教材和指南上，蛇藥片幾乎是可有可無的，并沒有受重視，院前急救也沒有蛇藥片的身影，因為它的確缺乏高質量循證醫學證據。

杜思虹則比較包容，她認為周濤說的可能還是有道理的，她小時候也聽她爸爸杜藥師說過，上世紀60-90年代很多鄉村都有蛇醫，他們治療毒蛇咬傷的本事還是挺高明的，杜藥師也曾經認真研究過這些蛇藥，雖然沒有很高質量的研究報道，但親眼所見這些蛇藥片可以治療毒蛇咬傷的。

華武星則認為，臨床應該講究確切性，應該使用確實有效的辦法，能夠被反復驗證療效的辦法，如果一個方法一會兒有效、一會兒沒效，還要講究什么辨證論治、千人千方，那關鍵時刻豈不是會掉鏈子？

但這個蛇藥片，好像是不需要復雜的辨證就可以使用，這讓華武星陷入困境，這又讓他想起之前跟杜思虹說的廢醫驗藥的事情，也許中醫體系里面有不少中藥是不錯的，但是其醫學理論是不行，太玄乎，無法具體操作，糊弄人的。

杜思虹笑了，說也許要深入學習才能對一個東西做出相對準確的評估，我們倆都沒有成體系的學習過中醫中藥，過早做論斷恐怕有失公允。

華武星緩緩點頭，也許杜思虹說的是對的。

杜思虹已經胚胎移植數天了，這段時間一直在家休息，沈大花過來照顧她飲食起居，搞得杜思虹特別不好意思，說現在只是胚胎移植而已，又不是坐月子，很多事情還是可以親力親為的。

但沈大花不讓，說這關鍵時刻，不能發生丁點意外，你肚子里可有我們老華家的種子了，不小心點能行么。

沈大花所做的一切，無形中增加了杜思虹的心理負擔。她理解沈大花對她的關心，但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讓她既感到受寵若驚，也感到渾身不自在，更重要的是，壓力山大。

現在僅僅是胚胎移植而已，胚胎能不能在子宮里存活還是個未知數呢，即便存活了，能不能順利生長發育呢？天知道。

擔心也沒有用，那就一切順其自然吧。

華武星也安慰杜思虹，不要管我媽說什么，也不用管別人說什么，有就有，沒就沒，真的沒那么在乎。最重要的是你要健健康康的。

華武星的話，能安慰杜思虹一半，嗯，就一半吧。

第二天，華武星在急診科搶救室上夜班，帶著規培醫生孟莫，還有2個實習醫生。

急診科的夜班是很忙的，而且很累，從下午5點到第二天上午8點。

華武星他們連續接診了幾個休克病人，一個出血性休克，一個感染性休克，還有一個過敏性休克，過敏性休克的病人經過處理后迅速緩解，感染性休克的病情很重，轉入EICU繼續治療，而出血性休克的，由于來不及輸血止血，到達搶救室沒多久就死亡了，這是個車禍導致脾外傷、脾破裂出血性休克，更讓人唏噓的是，病人剛結婚不久，家屬在搶救室哭的死去活來。

這是人間悲劇。

通知太平間，把病人尸體拉走后，搶救室有了短暫的一刻安靜。

但沒過多久，大概晚上10點，病人的死亡搶救記錄還沒寫完，搶救室門就被踹開，一個中年男子背著一個年輕人，氣喘吁吁地出現在華武星眼前，大聲喊著“醫生救命”。

怎么回事？

分診臺護士跟著跑進來，向華武星喊，華哥！是心跳驟停的！

華武星見狀，箭一般沖向中年男子，接過他背上的年輕人，那年輕人臉色慘白，已經昏迷了，呼喊沒反應。

趕緊抱上病床。

華武星迅速判斷了病人的呼吸，脈搏，都沒了，分診臺護士說得對，就是心跳呼吸停止的，需要立即心肺復蘇！同時給護士下口頭醫囑，靜推腎上腺素1mg！

不由分說，華武星先給病人做起了胸外按壓，另一個護士已經備好了氣管插管所需的材料。

幾個護士手腳麻利，很快給病人接上了心電監護。

急診科搶救室的工作流程已經非常完備，類似這種搶救都是家常便飯了，所以大家配合很默契。

華武星示意孟莫過來接手胸外按壓，不要停，華武星自己則挪到病人床頭，給他氣管插管。

搶救心跳驟停的病人，最最關鍵的就是不間斷心肺復蘇，每進行一次高效的胸外按壓，就會有一次血流進入病人大腦，即便血流微弱，也勝過沒有。

孟莫經過這段時間的努力，胸外按壓也有模有樣了，雖然孟莫學得慢，但他一直也還是在努力學著。

華武星跪在病人床頭，左手手持可視喉鏡伸入病人咽喉，挑起會厭，露出聲門，右手很順利就把氣管插管導管置入了病人氣管，趕緊接上呼吸機。

華武星讓孟莫和兩個實習醫生輪流給病人做胸外按壓，再推一支腎上腺素！然后查看了病人的瞳孔，雙側瞳孔直徑大概3mm，還好，瞳孔沒有散大，但對光反射都是消失的了。這說明病人大腦還是有缺血缺氧的，但瞳孔沒有明顯散大，說明缺血缺氧時間可能不是很長，應該還是有機會能搶救回來的。

孟莫按壓沒多久，滿頭大汗，這時候已經替換下來了，他有疑惑，問華武星，平時給病人做心肺復蘇時都是說按壓30次，通氣2次的，這時候病人上了呼吸機，還需不需要嚴格按照這個來做？

華武星表揚他，不錯，開始會思考了。如果是在其他科室，或者在院外，沒有插上氣管插管的，沒有呼吸機的，那就是按壓30次，停下來，給2次人工呼吸，再接著按壓，這樣按壓和通氣可以交替進行，但如果病人已經上了呼吸機的，那胸外按壓就不需要暫停，持續按壓就行，按照100-120次按壓/分鐘的頻率進行，不用管呼吸方面，因為呼吸機一直在打氣了，呼吸機最好是設置10次/分通氣，大概就是6秒鐘給一次通氣。

為什么要這樣安排呢？這就涉及到很多臨床研究的數據和生理機制了，現在沒時間過多解釋，華武星還得抓緊時間找病人家屬了解情況。為什么病人會心跳驟停？這是最關鍵的。

中年男子是病人的爸爸，叫蔣軍，他已經緊張到語無倫次，一個大男人，紅著眼睛，就要哭了。

華武星安慰他，一定會努力搶救，還是有希望的，現在最關鍵的是要搞清楚情況，為什么會心跳驟停，可能是什么原因，才有利于搶救。

蔣軍摸出煙，準備吸個煙平復一下心情，但怎么也找不到打火機了，他已經六神無主，打火機可能是剛剛一路跑過來的時候丟了。

華武星也提醒他，急診室這邊不給吸煙，吸煙只能到外面去了。

蔣軍雙目呆滯，顯然還沒從剛剛的緊張害怕當中恢復過來。

華武星見狀，從分診臺護士那邊要了個打火機，然后把蔣軍帶到急診室門口外，給他點了煙，點著煙后，蔣軍猛地吸了兩口，噴出的煙霧籠罩著他面無血色的臉部，還有發紅的眼睛。

過了一會，將軍緩過神來，才把情況告訴華武星。

病人叫蔣曉輝，17歲，在校高中生。今晚吃完飯做完作業后，病人蔣曉輝跟往常一樣，在房間做鍛煉，做著做著就覺得胸口不舒服，很悶，蔣軍覺得他可能是學習壓力太大了，便帶他出來走走，透透氣，沒想到剛過了路口，蔣曉輝就癱軟了，直接倒地不起，這可嚇壞了蔣軍，怎么喊他都不醒，正好旁邊就是漢南市第一人民醫院，蔣軍一把背起自己兒子，沖向急診室。

蔣軍也記不起來具體是幾點鐘的事情了，但華武星反復跟他確認了，一發現病人倒地不起，就背了跑過來，從路程來算，應該就5分鐘左右的事情。

華武星心頭有巨大的疑問，這么年輕的小伙子，怎么就突然心跳停了呢？

蔣軍說也搞不清楚，曉輝平時就愛鍛煉，不管是在家還是在學校，一有空就會練拳，做俯臥撐，雖然人很瘦小，但總體來看身體素質還可以的，平時也沒什么疾病，這幾天也沒說生病啥的。怎么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蔣軍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華武星知道從蔣軍這邊了解不到更有意義的病史了，便不再耽誤時間，轉頭趕回搶救室。

心臟驟停的原因很多，有心臟病變，也有非心臟病變，心臟病變最常見的就是冠心病、心肌梗死，惡性心律失常，心肌炎，心肌病，風濕性心臟病及各種心臟瓣膜病，先天性心臟病，心內膜炎等等。

非心臟病因也有很多，主要是肺部、大腦疾病，比如嚴重的肺栓塞，或者腦出血、顱內感染等，還有一些其他臟器的疾病，比如嚴重的消化道大出血、電解質紊亂、藥物中毒、內分泌系統急癥也會導致心跳驟停。

總之，能引起心跳驟停的原很多。

從目前狀況來看，考慮心臟本身原因可能性最高。

孟莫和兩個實習醫生還在輪流跟病人做胸外按壓，華武星再次查看病人瞳孔，沒有明顯變化。

病人這么年輕，發生冠心病、心肌梗塞可能性很低，而且心肌梗死會有明顯胸痛的，但蔣軍只說病人有過胸悶，沒有胸痛，不大像心梗。更像是有重癥心肌炎，重癥心肌炎會引發嚴重心律失常，可能會有室顫，然后心跳停搏。

不管什么原因，都得繼續高質量的胸外按壓，不能中斷，以確保最低程度的大腦灌注。

但如果持續心肺復蘇還是不能恢復心跳呢？

這是孟莫的疑惑，孟莫給病人按壓了幾輪后，氣喘吁吁問華武星，除了繼續這樣按壓，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病人這么年輕，真的很可惜啊。

華武星看了看時間，大家已經按了將近10分鐘了，依舊沒有起色，沒有恢復自主心律，病人依舊臉部發紺，手腳冰冷，摸不到動脈搏動。

還小伙子真的是太年輕了，護士們也忍不住感慨。

還有一個護士邊給病人打針邊嘆氣，現在的孩子學習壓力很大的，看他樣子應該是個高中生，搞不好就是學習壓力太大引起的心跳驟停。

“華哥，要不要給他上ECMO？”一個護士問華武星。

華武星早就有這個想法，但急診科現在還沒有自己的ECMO機子，老馬上回說已經買了，快送過來了，但還沒有下文。如果病人要上ECMO，還得請綜合ICU的人過來。

從搶救病人的角度來看，如果能上ECMO，肯定存活幾率會大一些。華武星之所以一開始沒有考慮這個，是因為第一時間得先心肺復蘇，說不定就能搶救過來了。另外，上ECMO是需要耗費時間的，病人不可能一直什么也不干而等著ECMO，必須先進行高質量的心肺復蘇，這是肯定的。心肺復蘇是基礎，ECMO是后續的高級搶救方式，兩者是基礎與遞進的關系，不能替代，也不能顛倒。

現在病人經過10多分鐘的心肺復蘇，沒有成功，期間有過室顫，華武星指導孟莫進行了兩次電除顫，但除顫也不成功，還得繼續胸外按壓。

這時候考慮ECMO是合適的。

華武星示意孟莫和兩個規培醫生繼續胸外按壓，不能停，同時讓護士繼續用搶救藥，抽血，看看病人血氣分析結果如何。

華武星找到蔣軍，跟他說，情況不是太樂觀，如果要進一步積極搶救，可能得上ECMO了。

蔣軍不懂ECMO是什么，但華武星說出人工肺時，他懂了，看過新聞，知道ECMO是很厲害的。

華武星不能給他過高的期待，解釋說ECMO是體外膜肺氧合，這個機子跟病人血管連接起來，等同于給病人加了一個臨時的心臟和肺臟，把充滿氧氣的血液回輸給病人，能滿足病人的用氧需求，但是ECMO不是萬能的，不是說上了ECMO就能一定搶救回來，不是這樣的。華武星反復強調這點，只是能活命的概率大一些，但也是不確定的，而且這個東西很貴，一開機就得花費3萬，以后 每天都得花費1萬左右，這還不算其他的治療費用.....

蔣軍聽到費用這么高，腦子炸裂了，他根本承擔不起這樣的治療費用，但這邊又是自己唯一的兒子了，不管多大代價，他都得撲上去。

他囁囁嚅嚅，問華武星，這個機子，怎么費用這么高啊。

華武星給他解釋，ECMO初始啟動，就需要耗費不少東西，而且都是進口的，其中膜肺耗材很貴，還有插管、循環管路等核心耗材也很貴，再加上操作費用，成本很高，有些醫院開機費可能達到5萬塊，我們醫院3萬已經算是比較便宜的了，而且這個費用都是公開透明的，不是弄虛的，的確比較貴，但的確也需要這么貴。

ECMO運行后，每天還需要運行成本，需要維持費用，比如設備監測、抗凝藥物、膜肺更換、醫護人員24小時不間斷監護等等，都需要費用支出，一天下來可能得1-2萬。

總的來說，ECMO的運行成本的確很高。

但這玩意，的確能加大患者存活率。

蔣軍很矛盾。

蔣軍眼睛更紅了，他告訴華武星，現在家里就靠他一個人送外賣養家糊口，老婆前年車禍去世了，他每個月能賺七八千塊錢，家里也沒多少存款，在漢南市這邊也是租的房子，這么昂貴的ECMO，他怕承擔不起。

承擔不起又怎么樣，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死掉啊。

蔣軍很快下了決心，告訴華武星，費用的問題不用擔心，他老家還有些親戚朋友，老家也還有地，有房子，可以去借，去貸款，如果實在不行，可以賣地，賣房子.....

華武星不知道該說什么，費用的問題，只能是家屬自己想辦法，他能做的就是竭盡所能挽救病人的生命。

既然決定做ECMO，那就得先把綜合ICU的人叫下來。同時跟病人說了要住綜合ICU了。

住ICU本身也要花費很大的費用，如果算上ECMO，估計一天下來都得3-4萬塊錢了，如果住一個星期，就得十幾二十萬，醫保能報銷一部分，但總費用還是會很高，要先有這個心理準備，華武星告訴蔣軍，如果病人情況不穩定，需要住更長時間，那費用會更高。

蔣軍嘆口氣，苦笑，我還有別的選擇么。孩子要沒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即便是賣血，我也要救他。說到這里，這個中年漢子的淚水奪眶而出。

蔣軍簽了字，華武星立馬給綜合ICU打電話，說有病人要上ECMO，請他們盡快派人來。

掛了電話后，華武星又回到搶救室，繼續指揮搶救。

病人臉色依舊慘白，搶救沒有起色。

華武星內心也有猶豫，怕ECMO也回天乏術，但此時此刻，除了用ECMO，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病人心跳停止原因不明，考慮重癥心肌炎可能性比較高，用ECMO還是劃算的，畢竟這是急性病，是有機會逆轉的。

但一想到病人的家庭，難免讓人唏噓。

不一會，綜合ICU的人到了，帶頭的是萬三國，這在華武星意料之內。

萬三國一行一共3個人，帶著機器風塵仆仆趕來，從華武星給他們電話，到他們帶著機子出現在急診科，前后不過15分鐘時間。

萬三國見到華武星，倆人客套了幾句，華武星便把病人情況大致跟萬三國說了，萬三國摩拳擦掌，說這種時候最適合上ECMO，應該有機會，因為心臟停掉的時間不算很長，而且期間都有高質量的心肺復蘇，有希望的。

但還有個問題，家屬經濟情況如何，萬三國尤為關注這點。

華武星實話實說，家屬經濟狀況一般，單親家庭，病人父親是外賣員，賺的不多。但為了救這個孩子，他可以砸鍋賣鐵。

萬三國猶豫了，說得先讓家屬準備押金10萬塊。

萬三國口頭上這么說，但還是吩咐其他兩個人先做穿刺前準備，兩頭同時進行，不耽誤時間。

華武星說押金10萬塊可能有點多了，他們一時應該拿不出來。華武星剛剛跟病人爸爸蔣軍聊過，他大概知道他們家情況。十萬塊錢可不是小數目了，普通家庭要想一口氣拿出十萬塊也不是簡單事，何況他們。

華武星問，能不能先上機？錢的事讓他們慢慢想辦法？

萬三國也著急，病人心跳停了，心肺復蘇效果不好，沒有恢復自主心律，此時應該第一時間上ECMO，不能耽誤一分一秒了。

萬三國很直白的告訴華武星，華兄，實不相瞞，上個月我們科收了一個ECMO病人，沒有交押金，后來家屬不滿意治療結果，跟我們吵了一架，還把警察找來了，醫務科也來了，我們錢東副院長也來了，最后就是病人欠費出院了，ECMO那十幾萬塊錢，我們科室自己扛下來了.....

華武星知道萬三國的擔憂，現在兩頭為難。沒辦法，只好讓萬三國去找蔣軍，問他能不能先把10萬塊押金交上。

萬三國很快就回來了，說病人家屬拿不出10萬塊錢，3萬塊也拿不出.....這個事我很難做.....

華武星正在協助其他兩位ICU醫生做穿刺前準備，聽萬三國這么說，他心里不痛快，問萬三國，那是什么意思，這ECMO還上不上？

萬三國搖搖頭，說很難。

華武星沒看萬三國，繼續幫他們做穿刺前準備，邊做邊說，國家有明文規定，我們醫療機構對需要緊急救治的危重癥患者，包括ECMO適應癥患者，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推諉或者拖延救治，即便病人身份不明或者無力繳費，那也得先急救，違反此規定的醫療機構或者醫生個人，都得承擔法律責任。

華武星這話一出，現場幾個醫生都能聽得到，包括孟莫和幾個實習醫生，大家都不敢說話，不知道如何接話。

萬三國嘆了口氣，說華兄你說的，我也知道，但實在為難啊，我們上次才被錢院批的狗血淋頭，治病救人是我們的責任，但不能犧牲我們啊。我們之前上ECMO都是不收押金的，都是先上機再說的，但這不是有血的教訓嘛。

華武星重新看了病人的瞳孔，瞳孔依舊等大等圓，但是對光反射仍然消失。他示意孟莫等人別停，繼續胸外按壓。

不管ECMO上不上，胸外按壓是不能停的，華武星強調。

華武星很憐憫眼前這個年輕人，他也更加憐憫他爸爸，蔣軍，華武星確信蔣軍不會逃費，蔣軍看起來就是一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怎么會逃費呢，他只不過是短期內拿不出幾萬塊錢而已。

華武星繼續說，時間晚了怕來不及了，再耽誤幾分鐘，恐怕這年輕人就得去太平間了，事實上，如果他一直不能恢復心跳，再過十分鐘我也要送他去太平間了，但我們心有不甘啊。

說到這里，華武星頓了頓，接著說，這樣吧，那幾萬塊錢，我先幫他們墊著，你們這邊抓緊時間上機。

萬三國瞪大了眼睛，華兄，你這又是何苦呢？你這不是讓我難做嘛。

華武星冷冷道，我豈敢讓萬主任難做，這不是押金問題嘛，我先幫他們付押金，后續他們拿了錢，再還給我不就行了嗎。

萬三國一時語塞。

華武星催萬三國，怎么樣，這樣總可以了吧？

萬三國示意其他兩位ICU醫生別停，繼續做上機前的準備工作，他再次去跟家屬溝通，出去之前，萬三國笑著跟華武星說，好人都你做了，我來做壞人，是吧？

華武星沒說話，跟著萬三國一起出去找家屬。

萬三國和華武星見到蔣軍，還沒來得及說話，蔣軍就率先開口，著急忙慌的，說我現在拿不出幾萬塊錢，但我有血....你們可以抽我的血.....我先用血抵押著，但我拿到錢了再交給你們，你看行不行？行不行？

蔣軍死死握住萬三國的手臂，滿眼期待。他剛剛說要賣血那話，在華武星聽來是既好笑又心酸，萬三國更加是直言不諱地說，誰要你的血啊，也犯不著賣血啊。再說，你那點血，也不值10萬塊啊。

蔣軍嘴唇發抖，恨不得給萬三國磕頭，醫生，那你是同意給我兒子上那個救命機子了嗎？

蔣軍說的救命機子，就是ECMO。

萬三國說，你要給我們倆保證，1天內把押金交過來，最好是能交10萬塊錢，否則我們很難做的。

蔣軍聽到萬三國松口了，激動得語無倫次，感謝醫生，我一定會，一定一定的，我現在就給親戚朋友打電話，借錢，籌錢，把家里的地也賣了，都賣了.....保證不欠醫院錢，如果還是不夠填，我可以留下來給醫院打工，我可以掃地，可以搞衛生，也可以擦大樓玻璃，我干過這活，我擦玻璃很干凈的，我不恐高.....

話說到這里，萬三國讓蔣軍簽好字，然后掉頭立馬趕回搶救室，爭取時間上ECMO。

他們為了押金這件事，已經耽誤幾分鐘了，不能再耽誤了。

華武星見萬三國又同意上機了，頗感意外，這樣看來，萬三國也沒那么討厭了。萬三國見華武星沒說話，笑嘻嘻問華武星，華兄，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庸俗，特別愛錢？

華武星沒想到萬三國會這么問，怔了怔，才說，誰不愛錢，沒錢寸步難行啊，你看這個病人，沒錢的話連救命機子都用不了。

他們倆回到了搶救室，萬三國示意助手給他穿無菌手術衣，同時跟華武星說，這回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如果這個病人欠費逃費，錢院肯定不輕易饒得了我。

華武星反問他，既然家屬還沒有押金交，你怎么又同意給病人上機了呢？

萬三國嘆了口氣，然后笑了，能怎么辦，難道我們幾個推著機子一走了之么。再說，有你華兄開口求情了，我怎么樣也得給你個面子，不是么？

華武星也笑了，我不相信我有這么大的面子，再說，我的面子再大，也抵不過你們錢院長的訓斥啊。

萬三國穿好手術衣，一切準備就緒，準備在超聲定位下給病人做股靜脈穿刺，從這里入口插入ECMO導管。

萬三國低著頭，又帶著口罩，看不清他表情，他說，實不相瞞吧，我也是父親，也是有孩子的人，大家互相體諒吧，都不容易。

言語之外，滿是滄桑。

這或許才是萬三國的心里話。

萬三國的話，讓華武星立馬想到之前霍婷婷曾經說過的，萬三國的兒子患有自閉癥，輾轉多處求醫效果不好，他們夫婦倆為了這個孩子也是操碎了心。

孟莫見萬三國開始穿刺，便問華武星，要不要停止胸外按壓。

孟莫顯然是想起來上一次，萬三國給病人做ECMO穿刺時，林平在給病人做胸外按壓，病人晃了晃去，萬三國三番兩次穿刺不上就發毛了，所以孟莫提前咨詢華武星意見。

華武星點頭，示意孟莫暫停一會，等萬三國穿刺。

“別停，繼續按壓。”說話的正是萬三國。

華武星有些愕然，真不停？

萬三國嗯了一聲，不停。又補了一句，上一次你都可以不停，我也可以。

華武星啞然失笑。但看萬三國也是胸有成竹，就按他說的做吧。

就這時，一個實習醫生弱弱說了一聲，老師，病人好像恢復心跳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