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早上7點。
“小安!出來切水果!”
我媽的嗓音穿透門板。
我合上英語單詞書。
書是用來裝樣子的,他們最愛看的我上進模樣。
“來了。”
客廳坐著幾個來拜年的鄰居,茶幾上堆滿了瓜子殼。
王阿姨笑得熱絡:“哎喲,小安出來啦?一年不見,長這么高了,真是一表人才。”
“什么人才,榆木疙瘩一個。”
我媽笑著接過果盤,把最大的蘋果遞給王阿姨。
“這孩子笨得要死。除了死讀書,一無是處。”
王阿姨尷尬地打圓場:“話少是穩重。”
“穩重個屁!就是陰沉!”
爸爸坐在主位,翹著二郎腿。
“你看她那眼神,跟欠了他八百萬似的。”
“昨晚還因為偷藏錢被我揍了一頓,現在心里指不定怎么罵我呢。這種孩子,就是養不熟的狼崽子。”
王阿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老陳,孩子大了,要給面子......”
“給她面子?她配嗎?”
爸爸冷哼一聲,眼神輕蔑。
“去,給你王阿姨倒茶。倒滿點,別扣扣搜搜。”
我拿起茶壺。
右手背還腫著,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
手一抖。
熱茶濺在桌面。
“廢物!”
我爸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腦勺上。
“咚”的一聲。
我的頭磕在桌角,眼前發黑。
茶壺脫手,滾燙的水在手背上,疼得發麻。
我沒動,也沒叫。
只是低頭拿抹布擦水漬。
“倒個茶都倒不好!你還能干什么?”
“養你不如養條狗,狗見了人還知道搖尾巴,你呢?大過年喪著個臉給誰看?”
王阿姨嚇得站起來,臉色煞白。
“行了行了,別打孩子......我家還煮著餃子,我先走了。”
她幾乎是逃出去的。
門一關,空氣瞬間凝固。
我媽嫌惡地瞥我一眼,把削好的蘋果端走。
“沒用的東西,連客人都招呼不好。把瓜子皮掃了,滾回房間,別礙眼。”
“把地上的瓜子皮掃了,然后滾回房間去,別在這礙眼。”
我拿起掃帚,彎著腰,一下一下地掃著。
“對了。” 爸爸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興奮。
“把你房間那個帶鎖的柜子騰出來。”
我動作頓住:“為什么?”
那柜子鎖早被撬壞,卻仍是我在這個家里唯一的角落。
放著日記、畫冊,還有大姑寫給我的信。
“哪來那么多為什么?”爸爸不耐煩地瞪著我。
“你二舅明天要帶表弟來住幾天。表弟說喜歡那個柜子,要用來放他的變形金剛。你把里面的破爛玩意兒收拾收拾,扔紙箱里去。”
“那是我的柜子。”我握緊了掃帚柄。
這是我第一次反駁。
“你的?”我爸把遙控器一摔,走到我面前,手指一下一下戳我額頭,逼得我步步后退。
“這個家有什么是你的?房子是我買的,柜子是我買的,連你這條命都是我給的!你憑什么說是你的?”
“趕緊騰!別逼我大年初一再動手!”
我被戳得靠在墻上,退無可退。
“好。”我聽見自己說。
他滿意地坐回去繼續看電視。
最后一次了。
我想。
再忍最后一次。
過了今晚,我就把柜子還給你們,命也還給你們。
我蹲在柜子前,伸手去拉柜門。
想先把日記和信拿出來,哪怕毀掉,也不能留在這里。
可柜門一開,我的血液瞬間凍結。空的。
柜子里是空的。
那一摞我視若珍寶的日記本,那幾本畫滿了我夢想的畫冊,還有大姑的信...... 全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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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瘋了一樣沖出房間。
“我的東西呢?!”這是我十九年來,第一次吼他們。
爸媽正窩在沙發上看小品,笑得前仰后合。
聽見我吼,他們愣了半秒,隨即沉下臉。
“叫什么叫?”我媽皺著眉。
“我柜子里的日記本!還有那些信!去哪了?”
我沖到茶幾前,渾身顫抖。
我爸慢吞吞剝橘子,眼皮都沒抬。
“哦,那些廢紙啊?我讓你媽扔了。”
“扔了?”我腦子里像有什么斷開。
“扔哪了?”
我媽輕描淡寫:“樓下垃圾桶。誰還記得。”
“日記里寫的全是陰暗東西,什么壓抑、什么想不開,看著就晦氣。你大姑那些信更是壞,教唆你跟我們離心。”
“那是我的命......”
我喃喃自語,眼淚一下涌出來。
那些日記,是我無數個夜里唯一能說話的地方。
那些信,是我撐下去的最后一點溫度。
“你的命?”
爸爸突然暴怒,手里的橘子皮砸在我臉上。
“你的命是我們給的!幾本破本子你就敢跟老子吼?反了你了!”
他抄起墻角的實木折疊凳。
“老陳!別打頭!”我媽還在喊。
我沒有躲。
這一幕太熟悉了。
六歲,我吃了鄰居給的糖,被他打得鼻血直流。
十歲,我考了第二名,在雪地里罰跪一整夜。
十五歲,被同學欺負我還手了,被他押著給霸凌者道歉。
凳子砸下來,疼得我眼前發黑,我蜷在地上,只能聽見他喘著氣罵。
“我讓你吼!我讓你瞪!我是你老子!”
我媽終于走過來拉住了他。
“行了老陳,別打了。你看這是什么?”
她撿起手機,抓起我的手解鎖。
備忘錄里有一條我沒來得及刪的草稿:想考去大姑的城市,讀研。
我媽盯著那行字,蹲下來,把屏幕懟到我臉上。
“想跑?想去找你大姑?想脫離我們?”
她回頭看我爸:“老陳,這孩子心野了。這個大學,他不能讀了。”
我爸喘著粗氣點頭。
“讀書讀到想跑?就在本地找廠上班!”
我媽當著我的面,撥通輔導員的電話。
“喂,張老師啊,過年好。我是陳安的媽媽。”
她的聲音凄楚可憐。
“我們要給陳安辦休學......對,必須休學。她在家里瘋了,偷錢,還打父母,精神出了大問題。”
我躺在地上,拼命想要伸手去搶手機,想要嘶吼:“我沒有!她在撒謊!”
但我發不出聲音,喉嚨里全是血沫,肩膀疼得動彈不得。
“我們怕她回學校害人......退學也沒關系,反正她這輩子也就這樣。”
電話掛斷。
她又點開我的微信,找到年級大群、班級群,當著我的面用我的號發:
“我是陳安的媽媽。陳安在家偷竊財物、毆打父母,思想極端,已被我們強制帶回家管教。如有欠款或不當行為請包涵,給大家添麻煩了。”
發送。
屏幕立刻跳出一排“???”和震驚表情。
那一刻,我在學校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正常人形象,被她一腳踹碎。
就算我回去,我也只會是個偷錢打父母的瘋子。
她把手機扔在茶幾上,俯視著我。
“聽見了嗎?以后你就老老實實待在我們身邊,哪也別想去。”
“還有,明天開始,把你房門的鎖拆了。你不需要隱私。”
他們關了燈,回房睡覺。
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煙花,一閃一閃地。
你們不是想讓我永遠留在家里嗎?
好。
我一點一點爬回房間。
我從床底翻出去年大姑給我買的紅色衛衣。
我一次沒穿過,因為我媽說紅色太張揚,不穩重。
我把它套上。
鏡子里的我臉色慘白,卻因為那抹紅,鮮活了一下。
我坐到書桌前,鋪開白紙,寫下一行字:
爸,媽,我終于變成你們最想要的樣子了。
永遠聽話,永遠安靜,永遠離不開這個家。
我拿著美工刀,走進了衛生間。
放水。
浴缸里的水漫過我滿是淤青的肩膀,和我凍瘡裂開的手背。
真舒服啊。
我舉起刀,沒有猶豫。
甚至帶著一絲迫不及待的快感。
我不覺得疼。
只覺得身體在一點點變輕。
壓在我身上的規矩、指責、打罵,都順著傷口流走了。
窗外響起了鞭炮聲。
天亮了。
大年初二了。
新年快樂,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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