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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海南三亞,海風輕撫過臉頰,遠處煙花綻放。我坐在海灘的椅子上,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張明軒"三個字閃爍著,這已經是第76通電話了。
我看著那些未接來電的記錄,從中午的第一通,到剛才的第75通,幾乎每隔十分鐘就有一次。每一次,我都任由它響到自動掛斷。
身邊的游客們正歡聲笑語地看著煙花,而我卻想著此刻的家里會是什么樣子。17口人圍坐在餐桌旁,面面相覷,等著年夜飯。
手機又開始震動了。
01
三天前,也就是臘月二十八的晚上,一切還很平靜。
我剛洗完碗,正在客廳里收拾兒子張小宇的玩具。這個8歲的小家伙總是把積木撒得滿地都是,然后就跑去看電視了。
"婉秋,過來坐坐,我有個事跟你商量。"張明軒從書房出來,臉上帶著那種我很熟悉的表情,既興奮又有些心虛。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走到沙發旁坐下。結婚十年了,我太了解他這個表情意味著什么。
"什么事?"我問道,心里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張明軒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是這樣的,我媽今天打電話,說今年過年,大伯一家、小叔一家,還有兩個姑姑家,還有我媽那邊的舅舅,都想來咱們家過年。"
我的心一沉:"一共多少人?"
"也不多,就是..."他掰著手指頭算,"大伯一家四口,小叔一家三口,大姑一家五口,小姑一家三口,還有我媽的兄弟一家兩口,加上咱們一家三口和我爸媽,一共十九口人。"
"等等,你說十九口?那怎么又說十七口?"我覺得腦子有點亂。
"哦,我算錯了,除了咱們自己,是十七口客人。"張明軒趕緊糾正,"其實也就是熱鬧一點,大家聚聚,挺好的。"
我感覺血液都在往頭上涌:"張明軒,你是不是瘋了?十七個人!咱們家這點地方,怎么住?怎么吃?誰來做飯?誰來收拾?"
"這個...咱們可以想辦法。"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大不了我幫忙..."
"你幫忙?"我冷笑一聲,"你幫忙什么?去年你二姑來的時候,你說幫忙,結果呢?從頭到尾就是我一個人忙前忙后,你就負責陪他們聊天喝酒。"
張明軒臉色有些難看:"婉秋,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工作這么累,好不容易過個年,難道不能輕松一下?再說,這是我的家人,你作為兒媳婦,不應該..."
"不應該什么?"我站起來,聲音也高了,"不應該有意見?不應該考慮實際情況?張明軒,我也上班,我也累,憑什么過年就得我一個人伺候十七個人?"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凝固了。張小宇從電視機前回過頭,怯怯地看著我們。
我深吸了一口氣,盡量壓低聲音:"明軒,我不是不愿意接待家人,但是十七個人真的太多了。咱們可以分批,或者大家分別在不同的親戚家..."
"都已經定了。"張明軒打斷我,"我媽都通知了,明天他們就陸續過來。婉秋,你就辛苦一下,就這一次。"
就這一次。每年他都說就這一次。
去年是他二姑一家五口,前年是他小叔一家加上大伯,大前年是...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每年過年都是我在廚房里忙得腳不沾地,而他在客廳里和親戚們觥籌交錯。
"你什么時候征求過我的意見?"我的聲音開始顫抖,"什么時候考慮過我的感受?張明軒,這是我們的家,不是你一個人的家!"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婉秋,你別這樣。都是一家人,沒必要這么計較。"
一家人。這三個字像刀子一樣刺痛了我的心。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除夕夜。我發著高燒,但還是硬撐著給十二個人做年夜飯。當我端著最后一道菜走出廚房時,差點暈倒在地上。
張明軒當時只是讓我去休息,然后繼續和親戚們吃飯聊天。沒有人問我怎么樣,沒有人說一句感謝的話。
第二天我住進了醫院,醫生說是過度勞累導致的病毒性感冒。可是張明軒說,都是巧合,沒那么嚴重。
現在他又說"都是一家人",可是在他眼里,我到底算不算這個家里的人?
我看著張明軒,看著這個跟我共同生活了十年的男人,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
"明軒,如果你堅持要接這十七個人過年,那我只能說,你自己看著辦。"我轉身往臥室走去。
"婉秋,你這是什么意思?"他在身后喊道。
我沒有回答,直接關上了臥室門。
那一夜,我幾乎沒有睡著。我在想,十年的婚姻,到底給了我什么?除了無盡的付出和妥協,我還剩下什么?
第二天早上,張明軒已經出門上班了。我看著鏡子里疲憊的自己,突然有了一個瘋狂的想法。
既然你覺得我的意見不重要,那我就不參與了。
我打開手機,開始搜索旅游信息。海南三亞,溫暖如春,椰風海韻。
為什么不呢?我工作了一整年,難道不應該有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假期嗎?
02
臘月二十九的上午,我正在收拾行李,門鈴就響了。
透過貓眼看去,是張明軒的大伯一家。大伯張明東、大伯母李春鳳,還有他們的兩個兒子張小東和張小西。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哎呀,明軒媳婦,我們來了!"李春鳳笑容滿面地走進來,身后跟著提著大包小包的一家人。
"大伯,大伯母,你們來了。"我勉強擠出笑容,"明軒還沒回來,你們先坐。"
"沒事沒事,我們自己來就行。"張明東四處張望著,"這房子還是這么溫馨。哎,明軒媳婦,聽說今年咱們一大家子都在這兒過年,真是太好了!"
我點點頭,心里卻在盤算著,四個人已經來了,還有十三個。
李春鳳拉著我的手:"明軒媳婦啊,你真是辛苦了。這么多人過年,全靠你張羅了。不過你放心,我們都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那我得準備多少東西?
正想著,門鈴又響了。這次是小叔張明南一家三口,還有大姑張明芳一家五口。
客廳瞬間變得熱鬧起來,十二個人說說笑笑,孩子們跑來跑去。
"婉秋嬸嬸,我餓了!"張小東拉著我的衣角,"有沒有什么好吃的?"
"婉秋,家里有茶葉嗎?給大家泡點茶。"大姑張明芳吩咐道。
"弟妹,衛生間在哪兒?"小叔妻陳曉紅問道。
我感覺自己像個服務員,被各種需求包圍著。
"大家稍等,我去準備一下。"我逃進了廚房。
打開冰箱,里面的東西根本不夠這么多人吃。我得馬上去買菜,還得準備今晚的晚飯,明天的年夜飯...
我掏出手機,給張明軒發了條信息:"他們都來了,你什么時候回來?"
五分鐘后,他回復:"在開會,晚點回去。你先招待一下。"
招待一下?我看著客廳里的十二個人,感覺頭都要炸了。
"明軒媳婦,你在廚房干什么呢?快出來坐坐!"李春鳳的聲音傳過來。
我走出廚房,看到大家都在看電視,孩子們把我剛收拾好的客廳又弄得亂七八糟。
"那個,我得出去買點菜,今天晚上..."我剛開口。
"哎呀,你看你多用心!"張明芳打斷我,"不過別買太多,我們都很隨意的。簡單一點就行。"
簡單一點?十二個人的飯菜,怎么簡單?
我拿起包準備出門,李春鳳又叫住我:"對了,明軒媳婦,我們帶了些土特產,都放冰箱里了。還有,能不能幫我們洗點衣服?路上有點臟了。"
我愣了一下:"洗...洗衣服?"
"就幾件,不多。"陳曉紅也說道,"我們也不好意思在這兒洗。"
我點點頭,心里卻在翻江倒海。買菜、做飯、洗衣服、收拾房間...這還沒到除夕呢,我就已經被安排得滿滿當當了。
在去超市的路上,我的手機響了。是張明軒。
"婉秋,他們都到了嗎?"
"到了十二個,還有五個沒到。"我的聲音很平靜。
"那就好。哦對了,晚上我可能要陪他們喝點酒,你多準備幾個菜。"
"知道了。"
"辛苦你了,等過完年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掛斷電話,我站在超市門口,看著來來往往購買年貨的人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只有我感覺像是被世界拋棄了一樣。
回到家,我發現剩下的五個人也都到了。小姑張明玉一家三口,還有王翠花的兄弟王大成夫婦。
十七個人,一個不少。
客廳里已經坐不下了,有人坐在餐廳,有人靠在廚房門口。而我,要為這十七個人準備晚飯。
"明軒媳婦,你回來了!"王翠花笑著迎過來,"大家都夸你呢,說你人好心善,特別會持家。"
我看著滿屋子的人,看著他們期待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這就是我的年。這就是我的家。
張明軒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了。我剛好端出最后一道菜。
"哎呀,明軒回來了!"大家紛紛起身迎接。
"大伯,小叔,姑姑們,舅舅,大家辛苦了!"張明軒滿臉笑容,"來來來,大家都坐下,開飯了!"
他坐在主位上,和大家舉杯暢飲,談笑風生。
而我,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來回穿梭,添飯、倒水、收拾碗筷。
"明軒媳婦,這個菜好吃!"
"弟妹,再來點米飯!"
"婉秋,有沒有紙巾?"
我像個機器人一樣應答著各種需求,而張明軒沉浸在和親戚們的聊天中,似乎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
直到晚上十點多,客人們才陸續去休息。張明軒幫著安排房間,而我在廚房里洗碗。
十七個人用過的碗筷,堆得像小山一樣。
洗到一半,張明軒走進廚房:"婉秋,你先去休息吧,這些明天再洗。"
"明天還有更多的。"我頭也不抬地說。
"那...要不我幫你洗?"他猶豫地說。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轉身看著他:"明軒,你覺得今天怎么樣?"
"挺好的啊,大家都很高興,很久沒這么熱鬧了。"他笑道,"你看大伯他們多開心。"
"那我呢?"我問。
"你?你也挺好的啊,大家都夸你賢惠能干。"
賢惠能干。我苦笑了一下。
在他眼里,我的價值就是賢惠能干,能為他的家人提供服務。至于我累不累,開心不開心,根本不重要。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涼了。
"明軒,我明天要出去一趟。"我平靜地說。
"明天?明天不是除夕嗎?你要去哪兒?"
"有點事情要處理。"
"什么事情比過年還重要?婉秋,明天這么多人,你不能走啊。"
我看著他焦急的表情,終于明白了一切。
他不是擔心我,他是擔心沒人做飯。
03
臘月三十的早上,我五點就起床了。
昨天晚上我幾乎沒睡,一直在想這十年來的種種。想起剛結婚時的甜蜜,想起生孩子時的痛苦,想起這些年來每個節假日都在廚房里度過的自己。
我輕手輕腳地收拾行李,盡量不驚醒還在熟睡的張明軒。
箱子里放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護照和銀行卡。三亞的機票昨天晚上就訂好了,下午兩點的航班。
我在床頭柜上放了一張紙條:"我去旅游了,過幾天回來。年夜飯你們自己解決。"
簡單,直接,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剛走到客廳,就聽到房間里傳來動靜。是王翠花起床了。
"婉秋?你這么早起來干什么?"她揉著眼睛走出來。
"媽,我有點事要出去。"我提著行李箱說。
"出去?今天是除夕啊!你要去哪兒?"她看到我的行李箱,表情瞬間變了。
"我去旅游。"
"旅游?"王翠花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今天除夕你去旅游?婉秋,你在開玩笑吧?"
我搖搖頭:"不是玩笑,機票都訂好了。"
"那...那年夜飯怎么辦?這么多人怎么辦?"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你們自己想辦法。"我拉著行李箱往門口走。
"婉秋!你不能走!"王翠花急了,"你這樣太自私了!大家都是為了過年才來的,你這一走,讓我們怎么辦?"
自私?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媽,我自私嗎?這十年來,每個春節我都在廚房里忙前忙后,從來沒有抱怨過。我累病了,你們說我矯情;我想休息,你們說我懶惰。現在我想給自己放個假,就成了自私?"
王翠花被我的話噎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時,張明軒也被吵醒了,穿著睡衣跑出來:"怎么了?婉秋,你要去哪兒?"
"我去旅游。"我重復了一遍。
"旅游?今天?"他看著我的行李箱,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憤怒,"婉秋,你瘋了嗎?今天是除夕!"
"正因為是除夕,所以我要走。"我平靜地說,"明軒,我累了。我需要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假期。"
"可是...可是這么多人怎么辦?"他指著臥室的方向,"年夜飯怎么辦?"
"你們自己想辦法。"
"婉秋,你不能這樣!"張明軒急了,"你這樣太不負責任了!"
不負責任?我差點笑出聲來。
"明軒,請問我對什么負責任?對你負責任,還是對這十七個人負責任?"我看著他的眼睛,"那你們對我負過責任嗎?"
張明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時,其他人也被吵醒了,陸續從房間里出來。
"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大伯張明東問道。
"明軒媳婦要走。"王翠花哭喪著臉說,"今天除夕,她要去旅游。"
眾人一片嘩然。
"什么?除夕去旅游?"
"那我們怎么辦?"
"年夜飯誰來做?"
我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臉上的震驚、不解和指責,心里反而平靜了下來。
"各位,很抱歉。"我對大家說,"但我確實要走了。你們可以叫外賣,也可以自己做飯,或者去飯店。總之,方法很多。"
"婉秋,你這樣做太過分了!"大姑張明芳指著我說,"我們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一家人團聚,你這一走,還算什么團聚?"
"是啊,明軒媳婦,你這樣讓大家很難堪啊。"李春鳳也說道。
我環顧四周,看著這些人的臉,突然覺得很可笑。
他們關心的不是我累不累,開心不開心,而是誰來為他們服務。
"各位,我想問一下,你們誰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我突然問道。
大家面面相覷,沒人回答。
"那你們知道我最喜歡吃什么菜嗎?"我繼續問。
還是沒人回答。
"你們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嗎?我有什么愛好嗎?我有什么夢想嗎?"
客廳里安靜得針落可聞。
我笑了:"看,你們根本不了解我,也不關心我。在你們眼里,我只是一個做飯、洗碗、收拾房間的工具。現在這個工具要離開了,你們慌了。"
"婉秋,你說話太難聽了。"張明軒的臉色很難看,"大家都是長輩,你這樣說話..."
"難聽?"我打斷他,"那這十年來,我聽到的話難聽嗎?'明軒媳婦,再添點飯。''弟妹,幫忙洗個衣服。''婉秋,孩子哭了,你去看看。'從來沒有一句'謝謝',從來沒有一句'辛苦了',更沒有人問過我'你累嗎?你需要休息嗎?'"
我的聲音開始顫抖,但我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今天,我給自己放個假。如果這叫自私,那我認了。"
說完,我拉著行李箱往門口走去。
"婉秋,你站住!"張明軒在身后喊道,"你要是今天走了,就別回來了!"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好,那就等我想回來的時候再說吧。"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到身后傳來激烈的爭吵聲。王翠花在哭,張明軒在罵,其他人在議論紛紛。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坐在出租車里,我看著窗外的城市風景,第一次感到如此輕松。
手機開始瘋狂地響起來,都是張明軒打的。我看了一眼,關機了。
今天,我只屬于自己。
04
下午兩點,我坐上了飛往三亞的航班。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也飛起來了。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沒有人需要我做飯,沒有人需要我洗碗,沒有人需要我收拾房間。
我可以看書,可以聽音樂,可以什么都不想。
到達三亞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海南的空氣溫暖濕潤,與北方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我訂的酒店就在海邊,從房間窗戶可以看到無邊的大海。我打開手機,發現有50多個未接來電,全是張明軒打的。
還有很多短信:
"婉秋,你快回來,大家都等著你呢。"
"你這樣做太過分了,趕緊回來道歉。"
"我警告你,再不回來我就真的生氣了。"
"婉秋,我們都不會做飯,你讓我們怎么辦?"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你到底在哪兒?快點回個信息!"
我看著這些信息,心情復雜。從憤怒到威脅到哀求到絕望,張明軒的情緒變化一目了然。
但有意思的是,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問過我"你還好嗎?""你在哪兒?需要幫助嗎?"
他關心的只是"誰來做飯"。
我給他回了一條信息:"我很好,在三亞。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吃飯問題。"
發完信息,我又關了機。今天是除夕,我要給自己一個完整的假期。
晚上,我一個人在海邊散步。遠處傳來煙花的聲音,應該是有人在慶祝新年。
我想起了往年的除夕夜。從下午開始就在廚房里忙碌,準備十幾道菜。累得腰酸背痛,但看到大家吃得開心,心里還是有些滿足感的。
可是今年,我選擇了逃離。
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我知道,如果繼續下去,我會被這種生活榨干的。
回到酒店,我開機看了一眼。又是幾十個未接來電。
我想象著此刻家里的情景:十七個人圍坐在客廳里,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么辦。
張明軒可能正在廚房里手忙腳亂,試圖做幾道菜。但以他的手藝,估計連蛋炒飯都會糊。
王翠花可能在抱怨,說我不孝順,不懂事。
其他人可能在議論紛紛,說我任性,說我不顧大局。
但這些,都不是我需要承擔的了。
我泡了個熱水澡,躺在柔軟的大床上,看著窗外的星空。
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在除夕夜為自己而活。
05
正月初一的早上,我被海浪聲喚醒。
陽光透過窗簾灑在床上,溫暖而明亮。我伸了個懶腰,這是多久以來第一次睡到自然醒。
開機后,我發現手機快要爆炸了。75個未接來電,全是張明軒的。
還有無數條短信,從昨晚的憤怒謾罵,到深夜的哀求道歉,再到今天早上的絕望無助。
最新的一條是半小時前:"婉秋,求你了,快回來吧。我們真的不知道怎么辦了。"
我穿上泳衣,來到海灘上。三亞的海水藍得讓人心醉,遠處有游艇在航行,近處有孩子在玩沙子。
這里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包括我自己。
我在沙灘椅上躺下,點了一杯椰汁,開始享受這難得的假期。
手機又響了。還是張明軒。
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這已經是第76通電話了。
從昨天中午開始,他幾乎每隔十分鐘就打一次。從最初的憤怒威脅,到后來的哀求道歉,他的語音留言我都聽了。
"婉秋,你快回來,大家都餓了。"
"我試著做了個蛋炒飯,但是糊了。"
"超市都關門了,我們買不到菜。"
"我媽哭了,說都是她的錯。"
"求你了,就算為了小宇,你也回來吧。"
每一條留言都在證實我的猜測:沒有我,他們根本不知道該怎么生活。
我喝著椰汁,看著蔚藍的大海,心情出奇地平靜。
十年了,我第一次這么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在那個家里的位置。
我不是家庭成員,我是免費的保姆。
我不是妻子,我是服務員。
我不是長輩眼中的晚輩,我是他們眼中的工具。
想到這里,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終于看清了真相。
這時,手機又開始震動了。
屏幕上依然是"張明軒"三個字,依然是那個熟悉的號碼。
我看著這個名字,看著這個跟我共同生活了十年的男人的名字,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是第77通電話。
我知道,這通電話里,他會說什么。他會問什么。
我也知道,接了這通電話,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手機還在震動,鈴聲在海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伸出手,即將按下接聽鍵...
06
我按下了接聽鍵。
"婉秋!你終于接電話了!"張明軒的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帶著明顯的哭腔,"你在哪兒?快回來!"
"我在三亞,過得很好。"我平靜地說。
"三亞?你真的去旅游了?"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可置信,"婉秋,你知道家里現在什么樣子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們...我們都餓了兩天了!"張明軒的聲音開始顫抖,"除夕夜我們叫了外賣,但是初一所有飯店都關門了。我試著做飯,但是什么都不會。婉秋,你快回來吧,我們真的不知道怎么辦了。"
我聽著他的話,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是解脫,還是悲哀?
"那你們這兩天是怎么過的?"我問。
"就...就吃點方便面,還有一些零食。"張明軒的聲音越來越小,"但是方便面也快吃完了,而且大家都在抱怨..."
"抱怨什么?"
"抱怨你..."他停頓了一下,"抱怨你太任性,太不懂事。大伯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媳婦。大姑說,你這樣做太過分了。我媽...我媽都哭了好幾次了。"
我冷笑了一聲:"所以,你打這77通電話,是想讓我回去道歉?"
"不是的,婉秋,我知道是我不對。"張明軒的語氣變了,"我不應該不征求你的意見就決定接這么多人過年。我知道你累了,我知道你委屈了。你回來吧,以后我再也不這樣了。"
"真的嗎?"我問,"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走嗎?"
"因為...因為我接了太多人過年,你覺得累。"
"還有呢?"
"還有...我沒有幫你做家務?"
我嘆了口氣:"明軒,你還是不明白。"
"那你告訴我,我到底哪里做錯了?"他急切地問。
"你想知道嗎?那我告訴你。"我坐直身體,看著遠方的海平線,"你做錯的不是接了17個人過年,而是從頭到尾把我當成了服務員。在你眼里,我的作用就是做飯、洗碗、收拾房間、伺候客人。你從來沒有問過我累不累,開心不開心,愿不愿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
"明軒,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嗎?"我繼續問。
"這個...五月...五月十二號?"
"三月十五號。我們結婚十年了,你連我的生日都記不住。"
"我...我工作太忙了,總是忘記..."
"那你知道我最喜歡什么顏色嗎?最喜歡吃什么菜?最想去哪兒旅游?"
電話那頭更安靜了。
"你不知道,對吧?"我的聲音開始顫抖,"十年了,你對我的了解,還不如對你那些客戶的了解多。在你心里,我只是一個會做飯的保姆,一個免費的服務員。"
"婉秋,不是這樣的..."張明軒想要解釋。
"是這樣的。"我打斷他,"你知道我為什么選擇在除夕夜走嗎?因為我想讓你們明白,沒有我,你們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我們知道錯了,我們真的知道錯了。"張明軒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婉秋,你回來吧,我保證以后會改的。"
"改什么?"
"我...我會幫你做家務,會征求你的意見,會..."
"明軒,你聽好了。"我深吸一口氣,"我可以回去,但是有條件。"
"什么條件?你說,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應。"
"第一,以后過年過節,不經過我同意,不許接客人到家里來。"
"好,我答應。"
"第二,家務活我們一起分擔,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好,沒問題。"
"第三,我需要屬于自己的時間和空間,你不能干涉。"
"好,我都答應。"
我聽著他急切的回答,心里卻沒有任何喜悅。
"明軒,最后一個問題。"我說,"你打這77通電話,是因為擔心我,還是因為沒人做飯?"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說服力。
"我明白了。"我平靜地說,"明軒,我們真的需要好好談談了。"
07
"婉秋,你這話什么意思?"張明軒的聲音里帶著恐慌,"你不是說要回來嗎?"
我看著眼前波光粼粼的海面,突然覺得一切都很清晰了。
"我會回去的,但不是現在。"我說,"我需要你先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你打這77通電話,到底是因為什么?"
電話那頭傳來長長的沉默,還有背景里其他人的交談聲。我聽到王翠花在問:"明軒在跟誰打電話?婉秋嗎?她什么時候回來?"
"明軒,你在聽嗎?"我問。
"我在聽。"他的聲音很小,"婉秋,我...我承認,我打電話是因為家里沒人做飯了。但這不代表我不關心你..."
"夠了。"我打斷他,"明軒,謝謝你的誠實。至少現在我們都清楚了。"
"婉秋,你別這樣。我知道我說錯話了,但我真的關心你..."
"關心我?"我苦笑,"明軒,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么嗎?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生病了,需要住院,你會怎么做?"
"我當然會照顧你..."
"是嗎?還是會找人來替我做飯?"
他又沉默了。
"明軒,我們結婚十年了,但我覺得我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彼此。"我站起身,走向海邊,"你娶我,是因為我會做飯會持家;我嫁給你,是因為我以為你愛我。但現在看來,我們都錯了。"
"不,婉秋,我是愛你的..."
"愛我什么?愛我做的飯?愛我洗衣服的手藝?還是愛我任勞任怨的性格?"
電話那頭傳來啜泣聲,不知道是張明軒還是王翠花。
"你知道我這兩天在三亞過得怎么樣嗎?"我繼續說,"我每天自然醒,在海邊散步,讀自己喜歡的書,吃自己想吃的東西。沒有人要求我做任何事,沒有人把我當成服務員。我感到了久違的快樂。"
"但是婉秋,那不是真正的生活。"張明軒說,"真正的生活就是要有責任,要為家庭付出..."
"付出?"我的聲音提高了,"明軒,這十年來,我付出了什么?我的青春,我的夢想,我的自由,我的快樂。那你付出了什么?"
"我...我工作賺錢養家..."
"養家?明軒,我也上班,我的收入不比你少多少。但除了工作,我還要承擔所有的家務,所有的照顧家人的責任。而你呢?你下班回家就是大爺,什么都不用管。"
我聽到背景音里有人在說話:"明軒,問問她什么時候回來,我們餓了。"
"你聽到了嗎?"我問張明軒,"現在還有人在催你問我什么時候回去做飯。"
"婉秋,那你想怎么樣?"張明軒的聲音里帶著絕望,"你總不能真的不回來了吧?小宇還需要媽媽,我們...我們也需要你。"
"需要我做飯的我,對吧?"
"不是的..."
"明軒,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明天就死了,你會怎么辦?"
"婉秋,你別說這種話!"他急了,"你怎么能說這種話?"
"我是說如果。如果我明天就不在了,你會怎么生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通話斷了。
"我...我會學著做飯,學著照顧家。"他終于說道。
"那為什么現在不學?"我問,"為什么一定要到我死了才學?"
這個問題讓他徹底無言以對。
我看著海天一色的美景,心里突然很平靜。
"明軒,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我說,"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為家庭付出,為愛情犧牲。但其實,我只是在滿足你們的需求,而忽略了自己的需求。"
"婉秋..."
"讓我說完。"我打斷他,"我不是不愿意為家庭付出,但我希望這種付出是被看見的、被感激的、被尊重的。而不是被視為理所當然的。"
"我們會感激的,我們會改的..."
"會嗎?明軒,你老實告訴我,如果我現在回去,一個月后,半年后,你們還會記得今天的承諾嗎?"
他又沉默了。
"我猜不會。"我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因為習慣是很可怕的東西。你們已經習慣了我的付出,習慣了我的妥協,習慣了我的犧牲。一旦回到原來的環境,一切都會回到原點。"
"那你想怎么樣?"他問,聲音里帶著挫敗。
我深吸一口海邊的空氣,感受著溫暖的陽光。
"我想要一個真正的家,而不是一個工作場所。我想要一個愛我的丈夫,而不是一個老板。我想要被當成家人對待,而不是被當成傭人使用。"
"我可以做到的,婉秋,我保證我可以做到。"
"那就證明給我看。"我說,"從現在開始證明。"
08
掛斷電話后,我在海邊坐了很久。
夕陽西下,海面被染成了金黃色。遠處有情侶在海邊漫步,有孩子在追逐海浪,有老人在垂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每個人都在為自己而活。
而我,用了35年才學會為自己而活。
我拿出手機,給張明軒發了一條信息:
"明軒,我會在三亞待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里,你們要學會照顧自己。學會做飯,學會洗衣服,學會收拾房間。如果你們能做到,我就回去。如果做不到,那我們就需要重新考慮這個家的意義了。"
發完信息,我又補充了一條:
"另外,告訴所有人,我不是逃跑,我只是在為這個家尋找一個更好的相處方式。如果他們覺得我做得不對,可以選擇離開。這是我的家,我有權決定怎么生活。"
最后,我又發了一條:
"小宇,媽媽愛你。但媽媽也需要被愛,被尊重。我希望你能理解媽媽的選擇。"
發完這些信息,我關掉手機,決定真正享受這個屬于自己的假期。
第二天,我去參加了一個海上項目。潛水的時候,我看到了五彩斑斕的珊瑚礁和各種熱帶魚。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就像那些魚一樣,自由自在地游在屬于自己的世界里。
第三天,我報名參加了一個攝影班。老師是一位退休的藝術家,她告訴我們,攝影不僅僅是記錄美景,更是記錄心情。
"每個人都有權利追求自己的美好生活。"她說,"不要為了遷就別人而放棄自己的夢想。"
這句話深深地觸動了我。
第四天,我收到了張明軒的信息:
"婉秋,我們學會做簡單的飯菜了。大伯他們昨天走了,說要回自己家過年。現在家里只剩下我們一家三口和我爸媽。我學會了煮面條,小宇學會了煎蛋。雖然做得不好,但我們正在努力。"
看到這條信息,我心里五味雜陳。
第五天,又收到了信息:
"婉秋,我媽說她以前確實有些過分了,總是把很多事情都推給你。她說她會改的。我也在反思這些年來對你的忽視。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第六天:
"婉秋,小宇問我,為什么媽媽要離開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只能說,媽媽需要休息,我們要學會獨立。他說他想媽媽了,我也想你了。"
第七天:
"婉秋,明天你就要回來了吧?我們都在等你。但這次不是等你回來做飯,而是等你回來看看我們的改變。我們準備了一頓飯,想讓你嘗嘗。雖然可能不好吃,但這是我們的心意。"
看完這些信息,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也許,人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才會珍惜擁有的。
也許,愛需要在適當的距離下才能被看見。
第八天上午,我收拾好行李,準備回家。
在機場候機的時候,我想起了這一個星期的經歷。我重新找回了自己,也讓家人們學會了獨立。
更重要的是,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真正的愛不是單方面的付出和犧牲,而是相互的尊重和支持。
一個健康的家庭關系,應該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和尊嚴,而不是有人永遠付出,有人永遠享受。
飛機降落的時候,我看到張明軒和小宇在接機口等我。
張明軒瘦了一些,眼圈有些黑,但看到我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
小宇跑過來抱住我:"媽媽,我想你了!"
我抱著兒子,看著張明軒:"你們還好嗎?"
"我們很好。"張明軒說,"雖然有些手忙腳亂,但我們學會了很多東西。婉秋,謝謝你給我們這個機會。"
回到家,我看到餐桌上擺著幾道菜。雖然賣相不太好,但我能看出他們的用心。
"這是我們為你準備的歡迎晚餐。"張明軒有些緊張地說,"可能不好吃,但..."
"看起來很棒。"我打斷他,"我們一起吃吧。"
吃飯的時候,小宇興奮地告訴我他這幾天學會了什么,張明軒也分享了他的感受。
"媽,我以前確實太依賴你了。"王翠花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幾天我也學會了洗衣服和收拾房間。以后我會幫忙的。"
我點點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晚上,張明軒和我談了很久。
"婉秋,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他說,"我意識到,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你,也從來沒有真正關心過你的感受。我以為只要我努力工作賺錢,你就應該負責家里的一切。但我錯了。"
"那你現在明白了什么?"我問。
"我明白了,家是我們共同的家,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我也明白了,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保姆。最重要的是,我明白了,愛需要表達,需要行動,而不只是嘴上說說。"
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神,心里的冰雪開始融化。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從了解你開始。"他說,"我想知道你喜歡什么,討厭什么,夢想什么。我想成為真正了解你的人,而不只是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
"那好,我們從重新認識開始。"我伸出手,"你好,我是陳婉秋,35歲,喜歡讀書和攝影,夢想是環游世界。"
他握住我的手,笑了:"你好,我是張明軒,37歲,現在正在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好丈夫和好父親。"
那一刻,我覺得我們真的開始了一段新的關系。
不是建立在習慣和責任上的婚姻,而是建立在理解和尊重上的伙伴關系。
從那以后,我們家真的發生了很多改變。張明軒開始學習做飯,雖然經常把菜做糊,但他很認真。王翠花也開始主動做家務,不再把一切都推給我。小宇也學會了收拾自己的房間。
最重要的是,我們開始真正地交流。不再是簡單的匯報工作和安排家務,而是分享彼此的想法和感受。
當然,改變不是一蹴而就的。偶爾還會有摩擦,偶爾還會回到老習慣。但每當這種時候,我們都會想起那個除夕夜,想起那77通電話,想起差點失去彼此的恐懼。
半年后,我們又迎來了一個春節。這次,張明軒主動問我:"今年我們怎么過年?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說:"要不我們全家一起去旅游吧?就我們一家三口,去一個溫暖的地方。"
"好主意!"他笑道,"那我們去哪兒?"
"還是去三亞吧。"我說,"那里有我找回自己的回憶。"
就這樣,我們一家三口在三亞度過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春節。沒有繁重的家務,沒有應付不完的親戚,只有我們彼此的陪伴。
坐在熟悉的海灘上,看著張明軒和小宇在海邊玩耍,我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
那個除夕夜的逃離,那77通電話,那個幾乎破碎的家庭,現在看來都是必經的路。
有時候,你必須先失去,才能真正擁有。
有時候,你必須先離開,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而現在,我終于有了一個真正的家。一個不需要我犧牲自己去維持的家,一個每個人都有價值和尊嚴的家。
夕陽西下,我拿出手機,給自己拍了一張照片。照片里的我,笑得很燦爛。
這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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