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六屆“世界考古論壇·上海”召開期間,本報記者專訪了新西蘭奧塔哥大學考古學榮休教授查爾斯·海厄姆(Charles Higham),這位學者眼中仍閃爍著青年人般灼熱的好奇光芒。身為英國學術院與新西蘭皇家學會的雙重院士,他親歷了放射性碳定年、古DNA研究和基于質譜分析的動物考古學(ZooMS)等一系列研究手段的革命,這些技術不斷破解著考古領域的重大問題,而他自己始終保持著一種田野發掘者才有的泥土般的謙遜與專注。當話題轉向考古學的當下與未來,這位溫和的學者立刻變得敏銳而充滿熱情。他饒有興致地描繪了一幅學科轉型的圖景:今天的考古學早已超越了單純的“發現歷史”,正成為一把關鍵的鑰匙,用以解讀技術如何驅動社會、文明又如何應對氣候變化等全球性挑戰。他尤為欣賞中國在考古與文化遺產保護方面的成就——從井頭山遺址別具匠心的風雨頂棚,到河姆渡遺址博物館里讓7000年稻作“復活”的虛擬現實,再到金沙遺址博物館內那片由60余根巨型烏木構成的生態景觀。在海厄姆看來,這些實踐閃爍著一種啟示:當前沿科技被賦予深厚的人文溫度,它便成為連接古今、照亮文明演進道路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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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斯·海厄姆(Charles Higham) 本報記者 王宙/攝
技術革新重塑考古學方法
《中國社會科學報》:在您數十載的考古治學生涯中,哪些研究方法上的根本性轉變,深刻地重塑了這門學科的面貌?
海厄姆:回顧我的職業生涯,有兩個革命性突破徹底改變了考古學。第一個是放射性碳定年法。1957年,我剛進入英國劍橋大學圣凱瑟琳學院攻讀考古與人類學專業時,可用于測年的數據和實驗室還極為有限。如今,該領域的技術已被極大地擴展——測年的精細程度和應用范圍完全改變了考古學的研究方式與目標。過去,我們只能依賴器物的形制、類型演變和跨區域比較來推測年代;現在,我們甚至能對極微小的樣本(比如一粒米)進行精準測年,直接定位歷史事件發生的具體時間。這是第一個重大飛躍。
第二個飛躍無疑是古DNA技術。自1953年沃森與克里克揭示DNA雙螺旋結構以來,DNA技術已深深地影響了考古學。如今,我們能從史前人類遺存中提取古DNA,進而探究人群的親緣關系、起源遷徙,乃至從人口統計學角度觀察一個族群的興衰軌跡。
《中國社會科學報》:在方法不斷更新的今天,青年考古學者如何在前人基礎上實現創新性發展,從而實現考古學的使命?
海厄姆:這正是像第六屆“世界考古論壇·上海”這樣的高端國際學術平臺的價值所在——它讓各年齡層的學者跨越自身的研究領域,看見考古學在全球范圍內的最新進展。對于參加論壇的學者來說,重要的不僅是聆聽報告,更是茶歇間的交流:了解同行在做什么、完善自己對不同區域考古實踐的認知,進而深化對人類經驗多樣性的理解。我之所以始終期待每一屆論壇,正是因為它呈現出方法上的豐富性,并且不同方法間的互動孕育出嶄新的研究路徑。
年輕一代研究人員不僅掌握了放射性碳定年法與古DNA分析技術,更在開創屬于當下這個時代的新技術,并從史前遺存中解讀此前不為人知的信息。例如,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付巧妹從哈爾濱“龍人”頭骨化石的牙結石中成功提取宿主古DNA,確認該人種屬于已知的早期丹尼索瓦人支系——在此之前,丹尼索瓦人的形象幾乎是空白,而她的工作為我們提供了關鍵線索。
此外,還有許多其他技術正拓展著考古學的邊界。比如,我早年關注的史前生計經濟,主要依賴對遺址出土生物遺存的系統分析,如通過動物骨骼、植物微體化石的形態特征進行物種鑒定。面對一塊完整的動物骨骼,考古人員可以根據其形態判斷它屬于牛、馬、羊還是鹿。然而,遺址中更常見的是大量破碎的骨骼,由于形態特征缺失,往往難以準確識別其來源物種。隨著動物考古質譜分析技術的應用,通過骨骼中的蛋白質結構即可判定動物種類,甚至區分其是否屬于人類。年輕一代的考古學者正以前所未有的精度與廣度揭開更多埋藏于時間深處的故事。
考古見證技術與社會的互構
《中國社會科學報》:第六屆“世界考古論壇·上海”的主題是“技術、社會與考古學”。考古學如何揭示了技術變革與社會形態之間相互塑造的動態關系?
海厄姆:技術與社會始終是人類文明進程中交織并存的兩股核心力量。審視當下的媒體頭條便不難發現,人工智能等新興技術正深刻重塑社會結構。技術對考古學領域的影響亦不例外,人工智能已應用于遺存識別與材料分析。
若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史前時空,技術對社會的影響同樣清晰可辨。我們可追溯至約500萬年前人類與類人猿的共同祖先。在演化的漫漫長河中,古人類可能已使用過木質或石質工具,卻未留下實物證據。直至約330萬年前,我們才見到確鑿的技術遺存——古人類通過擊打石塊制作出具有鋒利邊緣的工具,這是考古記錄中的第一次技術突破。石器及其制作技術在長達數百萬年間成為我們理解古代社會適應與變革的主要窗口。
隨后,金屬冶煉等重要創新相繼出現。中國的青銅時代肇始于公元前2000年左右,先民通過開采銅、錫礦料,融合鑄造發展出以“塊范法”為核心的技術體系,奠定了商周青銅文明的基礎。青銅被鑄造成禮器,用于宴饗儀式,既是款待賓客的器物,也彰顯了持有者的社會地位與權威。青銅時代之后,鐵器時代接續而來,技術持續推動社會形態的演變。
歷史上,各類技術以不同方式推動社會演進。這一過程綿延不斷——以中國古代的四大發明為例,它們皆源自這片土地的深厚文明積淀,繼而向外傳播,影響了其他文明。中國自身也在持續吸收與輸出技術成果。絲綢之路正是技術交流與文明對話的生動見證。技術與社會從來都是相輔相成、彼此塑造的,貫穿人類發展的全部歷程。
古今對話在考古與博物館間延續
《中國社會科學報》:您于論壇開幕前夕專程前往浙江寧波余姚進行學術考察,此次考察是否使您對中華文明起源產生了新的理解?您又如何評價中國考古界在文化遺產保護與傳承方面的實踐?
海厄姆:我們此行關注的是中國史前的一個關鍵階段——稻作農業的起源。探索長江流域水稻馴化的開端與動因以及黃河流域的粟作農業,是理解中國早期文明形成的重要窗口。我們重點考察了兩處遺址。
一處是井頭山遺址,它深深吸引了我。我近幾個月正在撰寫一篇論文,其中便引用了井頭山遺址的材料。這是一處極為豐富的狩獵采集者遺址,正位于水稻馴化的萌芽階段。該遺址沉積層深厚,尤其是那層覆蓋其上的絕氧海相淤泥,使通常難以保存的有機質遺存得以完好留存。參觀時,我們不僅看到了石器、貝殼制品,更有幸目睹了保存下來的木器、殘席、織物與編織物——這類文物在絕大多數考古環境中早已消失。
正因為這些遺存極其珍貴且脆弱,中國政府為此實施了周密保護:整體覆蓋、加建保護棚并在發掘區周圍筑起厚實的水泥墻,以抵御洪水、坍塌或沉降等風險。這使得未來任何對此地歷史感興趣的人都能在多年后走入發掘區,親身感受史前生活的現場。
另一處是河姆渡遺址,這里是早期的稻作農業定居村落。我曾于多年前參觀過,此次是第二次到訪。我注意到,正如在中國常見的那樣,一座宏偉而精致的新博物館已在原址上建成。這再次印證了我多年來在中國的觀察:過去30年,我走訪了中國許多地方,處處可見這類令人贊嘆的博物館。2024年12月,我們參觀了三星堆博物館新館;2025年,我們又見到河姆渡遺址博物館。中國政府一貫具備資源、決心與行動力來建造這些吸引海內外成千上萬游客的世界級博物館。
對我而言,走進河姆渡遺址博物館新館是一次嶄新的體驗。館內有一處虛擬現實展示令我尤為印象深刻:當你步入特定區域,便仿佛置身于數字重建的7000年前的村落之中。這不僅體現了中國博物館的國際水準,更說明中國擁有足以驚艷世界的考古與文化遺產可供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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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博物館內的青銅龜背形網格狀器 本報記者 龍豪/攝
《中國社會科學報》:中國近年來積極向世界展示其考古成果與文化遺產。從您的觀察來看,這些努力如何促進了國際社會對中國歷史連續性與文明深度的認識?
海厄姆:在新西蘭,我時常在本地報刊上看到前往中國旅游的宣傳廣告。行程圖上常常標注著北京的中國國家博物館、故宮,以及西安的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半坡博物館。因此,對于國際游客而言,赴中國參觀考古與文化遺產地不僅是一個廣受歡迎的旅行選擇,還極具啟發性與知識價值。
事實上,中華文明以其深厚的積淀和突出的連續性著稱,形成了世界上唯一未曾中斷的文明演進序列。像中國這樣朝代更迭清晰、文明脈絡連貫的情形,在世界范圍內實屬罕見。這種連續性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文明本身有起伏與興衰。
中國歷來珍視悠久的歷史傳承,將深厚而連貫的文化遺產視作民族的根脈。中國政府在考古發掘與保護之間始終秉持審慎權衡的態度,既著力揭示歷史真相,也致力于將文化遺產妥善留存給后世。同時,通過日益完善的博物館體系與公眾教育,中國生動地呈現出這份遺產的豐富內涵,引導公眾深入理解與欣賞其中蘊含的智慧與價值。這一系列努力不僅根植于歷史,更映照出中國立足傳統、面向未來的創新視野。
回應人類挑戰 傳遞文明薪火
《中國社會科學報》:當前,在考古與文化遺產保護領域,我們正見證著從靜態保存到主動適應氣候變化、深化國際協同的范式演進。您如何看待這一趨勢及其背后的學術轉向?
海厄姆:氣候變化無疑是當今時代的重大課題。若要深入理解氣候變遷及其對人類社會的長遠影響,考古學提供了不可替代的視角。在我從事的東南亞研究中,氣候波動對人類適應力與文明演進的影響尤為明顯——該地區的農業系統與季風強弱、降雨模式緊密相連。季風并非恒定,它可能急劇發生且迅速變化,而降雨量直接關系到稻田灌溉與糧食生產。
我想強調,考古學的關鍵意義在于能夠追溯整個文明的興衰歷程。以我主要研究的吳哥文明為例,該文明以柬埔寨為中心,其崛起與衰落都與季風強度的長期變化密切相關。這一版圖曾覆蓋東南亞大片區域、存續于9—14世紀的文明后來為何衰落,學術界曾提出多種解釋,從森林砍伐到與敵對王國的沖突等不一而足。而近年來的研究進一步提出,幾次嚴重的干旱與不穩定的季風降雨可能導致供水萎縮、農業受損,并動搖了以龐大灌溉系統為核心的經濟基礎。
考古工作使我們能夠建立氣候與文明動態之間的實證聯系,這正是當前范式轉變的核心價值之一:從單純保護遺存轉向在更廣闊的環境與全球脈絡中解讀文明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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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四川省廣漢市的三星堆博物館內的展品 本報記者 龍豪/攝
《中國社會科學報》:在應對全球性挑戰時,考古學如何更有效地向公眾傳遞準確的知識,并澄清關于文明起源與發展的常見誤解?
海厄姆:這是一個關鍵議題。考古學不應局限于學術圈,而需主動走向公眾。我認為,借助公共媒體尤其是電視,是一種極為有效的方式。在我從事考古研究的歲月里,高質量的教育類節目始終深受觀眾歡迎。因此,我參與制作了約15部考古電視紀錄片,通過生動的影像向大眾展示我們的發現,以此回應那些關于人類歷史的無稽之談與陰謀論。
我們必須以嚴謹易懂的方式傳遞信息,闡釋每一項考古發現如何拼合出人類共同的故事。這些紀錄片中,超過半數是在中國拍攝的——我曾前往四川、甘肅等地參與制作關于樂山大佛、長城等主題的節目。品質精良的電視紀錄片能夠以視覺敘事的力量讓考古學走出報告,走進千家萬戶。
此外,博物館同樣是不可或缺的橋梁。親臨考古遺址、走進博物館,猶如踏入時光隧道——你可以站在古羅馬的街道上,想象火山噴發前的瞬間;也可以在河姆渡遺址博物館的展廳里,觸碰7000年前的稻作文明。這種沉浸式體驗是任何文本都難以替代的公眾教育,它不僅能讓我們這一代,更能讓下一代身臨其境地感受史前祖先的智慧與創造,建立起對文明源流的深刻認知與情感聯結。這不僅是一種教育方式,更是一場文明的延續——讓過去不再沉睡于泥土,而是鮮活地走進今天、照亮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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