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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
大明弘治十六年,正月。
過年嘛,京師紫禁城內彌漫著新春的喜慶。
喜慶之中,還有喜事兒。
就在這個月,一份來自遼東的軍報,快馬加鞭,被送到了明孝宗朱祐樘的案頭。
朱祐樘,就是弘治皇帝。
這份軍報,是遼東的鎮守太監,軍事長官,巡撫聯合奏報的,什么內容呢?
里邊寫,去年十二月,蒙古的泰寧衛有一些賊匪,他們不安分,有天晚上襲擊了瑞昌堡,還擊傷了一些建州女真使者,這些使者本來是要去京師朝貢的,不僅如此,他們還搶走了很多的物資。
泰寧衛,北元兀良哈三衛之一,我們可以簡單理解成這是一支游牧的蒙古部,他們主要在遼東錦州和遼河一帶活動,平時也經常和明朝互市,有貿易往來。
瑞昌堡,這是明朝遼東邊境上一個很重要的軍事據點,在今天的遼寧綏中。
那么軍報就是說,一伙蒙古人,他們襲擊了大明在遼東的一個軍事據點,在這個據點傷害了途經據點,要去京師進貢的女真人,還搶走很多東西。
皇帝接著往下看,軍報中又說,當時情況非常危急,遼東寧遠衛守備官張天祥立刻帶兵出擊,追出去十來公里,終于追上了,旋即和賊匪展開激戰,張天祥大獲全勝,共計斬首三十八人,還把被搶走的物資奪回來了。
《明孝宗實錄·卷一九五》:去歲十二月,泰寧三衛虜賊夜寇瑞昌堡境,射傷建州入貢夷人,及摽掠驛傳車牛。寧遠備御都指揮張天祥等率軍赴之...
軍報文書寫的是有鼻子有眼,時間,地點,過程一應俱全,皇帝看完之后,他很開心。
整個弘治年間,朝廷軍力緊縮,對于蒙古各部,主要是以防御為主,那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勝利就顯得格外珍貴。
皇帝馬上就下旨獎勵了張天祥,包括參與這次防守反擊的遼東將士們,都獲得了獎勵,甚至就連來送信的都被賞了。
張天祥本來在遼東籍籍無名,經此一役,也變成了保衛邊疆的大英雄。
然而,成為英雄還沒過兩個月,事情就來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反轉。
朝廷里有個叫做王獻臣的監察御史,某天他向皇帝檢舉揭發,說之前遼東的軍報說的所謂大捷,根本就是一場騙局。
皇帝說怎么還能是騙局呢?
王獻臣說,事情的真相,臣已經調查清楚,這個張天祥啊,他一心想要升官發財,想要表現自己,所以他派人偷偷襲擊了建州女真的使者,搶走物資,然后把這個罪名嫁禍給了蒙古泰寧衛,然后跑到泰寧衛大開殺戒,殘殺泰寧衛內包括婦女兒童在內的數百人,最后砍下這些人的頭顱殺良冒功,就此把朝廷給欺騙了。
這事兒可鬧大了。
如果王獻臣說的屬實,那么張天祥不僅不是保疆英雄,反而是殘害無辜的劊子手,更有挑起邊釁的大罪,就這罪過,死一萬回都不夠的。
王獻臣是言官嘛,彈劾舉報是他的權利,但是我們知道,明朝的皇帝是最煩言官,也最不信任言官,皇帝說空口無憑,不能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事情就反轉了,還是應該派人到遼東實地調查一下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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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孝宗)
所以皇帝拉了一專案小組,以大理寺左卿吳一貫和錦衣衛都指揮使楊玉為領導,開拔遼東,要把這個事情給查個水落石出。
幾個月的調查,走訪,取證之后,整個事情被專案組研究的差不多了,他們回稟皇帝,說情況和王獻臣說的大差不差,只是稍微有一點點的出入,那就是,瑞昌堡被襲擊,建州女真的使者被傷,東西被搶,這個事情不是張天祥組織人干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兒,只是據點被襲擊之后,張天祥怕攤責任,怕被上頭追責,于是張天祥就和同為軍中將領的祖父張斌,叔父張洪去偷襲了附近一個毫無防備,和此事也毫無關系的泰寧衛部落。
他們殺掉了這個部落的百姓,謊稱這就是襲擊瑞昌堡的賊匪,還搶走了他們的東西充作丟失的物資,如此一來,不僅能將功贖罪,還在朝廷騙了一波封賞。
專案組的處理意見是,張天祥等人,罪大惡極,應該處死,遼東的這些領導,也有失察之罪,也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案發之后,張天祥,張斌,張洪很快被控制了起來,移送京師,被關進了牢房里聽候發落。
其實這個案子到這一步,基本就算是結了,沒什么好說的,該殺頭的殺頭,該處理的處理唄,但是說出來您都不信,弘治皇帝本人,自己還留了一手。
明著,他是派大理寺和錦衣衛去遼東查案,可是暗著,皇帝又單獨派了東廠的探子去調查。
明朝嘛,就是特務機構滿天下。
最低級別的是錦衣衛,錦衣衛上頭有東廠,東廠上頭有西廠,西廠上頭還有內行廠。
這些特務機構,遍布大明天下各地,士農工商無一不被他們監視,作者以前看過一個傳聞,說洪武年間有個叫做吳復的大臣,上朝的時候朱元璋問他昨晚家里是不是請客吃飯了,吳復說是,皇帝問那你們宴會上吃的什么,吳復說吃的豬肉,豆芽,炒雞蛋,朱元璋非常開心,重賞吳復,說的確是這些,你很老實,沒有騙我。
傳聞不一定是真的,但可以從側面反映出明代社會的一種現狀,那就是特務機構的監視無孔不入,晚上吃啥菜都會被記錄下來。
所以這東廠探子啊,查案沒查怎么樣,倒是把大理寺和錦衣衛給監視了個結結實實,他們回稟皇帝,說吳一貫等人到了遼東,他們根本沒有親自下去查,沒有掌握第一手的案情資料和證據,他們是交給遼東的地方官來查的,辦案如此不嚴謹,難保他們辦的不是冤假錯案。
東廠還調查出,說之前王獻臣為什么信誓旦旦的彈劾張天祥,說軍報不實,軍功偽造呢?是因為朝廷里一個叫做楊茂的指揮使給王獻臣提供了一些材料,而這個楊茂,他此前和張天祥鬧過矛盾,難保不是楊茂蓄意報復,編排張天祥。
更加耐人尋味的是,京師的牢房環境不好,而且可能存在普遍的刑訊情況,張天祥被押到京師沒兩天,竟然就生病死了。
張天祥一死,張洪和張斌不干了,他們在牢房中大聲喊冤,說自己是被冤枉的,二張還很有門路,不知道通過什么方式,還把自己伸冤的訴狀送到了皇帝的手里。
案情驟變,皇帝趕緊叫來內閣首輔劉健,大學士李東陽和謝遷,商議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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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邊軍)
劉李謝是鐵三角,更是士大夫的代表,在他們看來,本案證據確鑿,吳一貫等人到遼東,的確是沒有親自查案,但是動員地方官也是查案的一種方式,而且也查出了很多切實的證據,比如:
張天祥曾經寫下過多份奏報,有的說擊殺了數十人,有的說擊殺了數百人,前后口徑不一。
張天祥奏報中被襲擊的遼東軍事據點,以及自衛反擊發生的地點,和實際上真正發生襲擊和反擊的地點相去甚遠,很明顯是造假。
包括張天祥所謂的奪回物資,有史記載:
《明元清系通紀·卷十四》:天祥稱奪回車牛,而虎等執非原物,亦以角細毛深,不食谷草,非境內所生。
這些奪回來的物資,根本就不是被奪走的那一批明軍的物資,而就是人家蒙古部落的。
所以無論瑞昌堡到底是不是張天祥自導自演,自己襲擊的,他濫殺無辜,殺良冒功都是不爭的事實。
但是很顯然,孝宗皇帝不太想要承認這個事實,皇帝揪住專案組辦案不嚴謹,沒有自己辦這個細節,以及王獻臣是受楊茂指使,而楊茂和張家有仇這個背景,斷定本案肯定是有疑點。
皇帝要翻案,皇帝要主持正義。
皇帝真要主持正義嗎?不見得,我們可以從皇帝對李東陽說的一句話中得到一些線索,這個對話被記載在李東陽自己撰寫的筆記中。
《燕對錄》:此乃大獄...若事不明白,邊將誰肯效死。
這是大案啊,事情必須弄明白,如果不弄明白,遼東的將士們誰還敢為國家效死力呢?
乍一聽沒毛病,好像是說,如果張天祥就是立功了,是被誣陷了,那就應該洗刷掉他身上的冤屈,還他清白,不然如此忠臣良將含冤而死,不是把將士們的心給傷了么?
但實際上,我們還能品出皇帝這句話的另外一層含義。
從土木之變之后,明朝對于蒙古的狀態從攻勢變成了守勢,張天祥獲得這樣的大捷,又是在正義敘事,明朝占理的情況下獲得了大捷,這是一個很好的榜樣,可以用來維系遼東的邊略,可以用來安撫,激勵軍心。
所以,皇帝真的關心本案的是非曲直,但他更關心的是,這個案子的判決會對整個遼東將士們的士氣產生巨大的影響,而這種影響,皇帝必須給弄成積極性,正面的。
如果要產生積極影響,皇帝也就必須保一手張天祥。
弘治十七年,本案在皇帝的主持下,由三法司,也就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進行了公開審理,士大夫們當然還是傾向于維持原判,因為在有足量證據,切實證據的情況下,維持原判沒毛病,但是皇帝的一句話,改變了整個案件的走向。
《皇明大事記》:上曰:彼虜人也,殺之何罪,而當以死?
在證據面前,皇帝再講“證據”,他就無從翻案了,所以皇帝說:
這些人本來就是胡虜,殺了又有什么罪過呢?還至于處以死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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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門辦案)
說白了這個時候皇帝開始胡攪蠻纏了,他就是要皇權最大,自己說了最算,就是要把這個案子給翻過來。
封建專制時代,皇帝要翻案,誰能不讓他翻,誰能阻止?
皇帝此言一出,大家都不說話了,夕陽西下,南風殘照,只有沉默。
審理結束后,張洪,張斌被無罪釋放,恢復功名和嘉獎,但這還沒完事兒,既然張氏一族是被冤枉的,那這些彈劾的,辦案的,就成了有罪的了。
于是,王獻臣被貶到廣東,從監察御史被擼成了驛丞,辦案小組的都指揮使楊玉,流放云南,吳一貫呢,更是連降五級,貶到了云南嵩明州去做同知。
幾個士大夫的政治生命對誰來說都算不得什么,畢竟,這可是締造了明朝中興之世的孝宗,在如此大業面前,誰能犧牲,誰該保住。
皇帝心里,有數。
手段可以模糊,代價可以轉嫁,甚至真相也可以重塑。
但是就如很多老師會和學生說的一句話那樣:
結果,不會陪你演戲。
參考資料:
《燕對錄》
《明孝宗實錄》
韓蕭蕭.明弘治朝召對研究.吉林大學,2025
謝少云.明代都察院監察法制研究.廣州大學,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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