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深冬,北京中央檔案館里燈火通明,工作人員在清點一批塵封已久的來信。一封來自江西興國、用毛筆寫就的長信被翻到最上面,信封落款赫然寫著“鐘發鎮——昔日紅軍小號手”。幾天后,信件被呈到李先念案頭,他讀罷拍案而起:“立刻核實,此人應屬西路軍失散戰士,務必按紅軍人員對待。”自此,一個消失三十余年的名字重新浮出歷史的河面。
江西興國曾被譽為“紅軍的故鄉”,1919年出生的鐘發鎮也來自這里。1931年,他才十二歲,個頭比槍還矮,硬要跟著伙伴報名參軍。招兵的干部看他瘦小,勸他回家;他死纏不放,被破格收進紅軍醫院當招呼兵。彼時的他或許想不到,自己很快要經歷的是漫長的血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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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10月,中央紅軍突圍,史稱長征。鐘發鎮被調入紅五軍團政治部做宣傳員,一把小號、一桿步槍、一口背壺,每天跋山涉水,先行一步爬坡占點,再給后續部隊鼓勁。夾金山上,他半夜背姜湯前行,天亮又折返接應掉隊傷員,十幾歲的小伙子硬是靠著一股韌勁熬了下來。
長征途中,他因照料兩名傷員落伍。追趕主力時,大渡河的怒濤聲至今讓人心悸。到瀘定橋那刻,橋面只剩鐵索,木板剛鋪好,他抓不住護索,干脆趴著慢慢往前挪。紅軍戰士的那股不怕死勁兒,在這條九根鐵索的咽喉上寫得分外醒目。再度追上部隊時,楊克明一句“以為再也見不到你”讓小戰士差點掉淚,卻只是嘿嘿一笑,爬起來繼續趕路。
1935年秋,長征兩大主力在懋功會師。所有人都盼著北上抗日,可張國燾執意南下。鐘發鎮跟隨左路軍折返回川西草地,他的譯電技術被看中,調入總部一局二科。鍵盤噠噠作響,他替張國燾連發數電,卻越來越疑惑:為什么同室操戈還要拖延北上?這種疑惑,在后來西路軍出甘肅時化作沉重的命運轉折。
1936年11月,河西走廊硝煙彌漫。西路軍紅九軍6500人攻占古浪,迎來近兩萬馬家軍的瘋狂反撲。飛機、山炮輪番砸來,槍彈所剩無幾,白刃戰在城南山頭爆發。凌晨三點,政委陳海松披著破軍衣輕聲問:“小鐘,怕不怕?”“不怕。”少年的回答干脆利落。三天后,古浪血戰結束,紅九軍減員過半,他的駁殼槍只剩空倉,身上的棉衣被鮮血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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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是祁連山的極寒與饑餓。西路軍一再受挫,電臺被毀,指揮鏈混亂。李先念帶著紅三十軍孤身苦斗,把唯一還能工作的簡易電臺交給了鐘發鎮,囑咐一定要將西安事變的加急電碼譯明白。1936年12月15日清晨,雪地里一條褪色的電報帶送到他手里:張學良、楊虎城扣押蔣介石,主張停戰抗日。鐘發鎮一遍遍核對,反復確認無誤,沖到指揮所。李先念看完,手指微顫,低聲道:“天要變了。”
然而“天亮”尚未到來,馬家軍的圍剿更狠。西路軍被迫分散突圍,鐘發鎮被安排隨張勁夫向新疆方向轉移。途中誤入敵營,他與七名戰友被捕。敵團長審訊:“你是做什么的?”“給傷員包扎。”這句半真半假的回答救了他一命。巧的是,團長的續弦是江西人,見他口音親切,索性留下做看護。命運有時像胡楊林里的風,狠一陣也溫柔一陣。兩年間,鐘發鎮在敵團長家照料病人,偷聽新聞,等一個翻身的機會。
國民黨隨后下令不得私留俘虜,他被轉送到西寧的工兵營。搬石料、挖戰壕,日子艱苦,卻給了他外出的機會。一次隨軍需官進城,他借口探望熟人,憑借一張“赴部隊報到”的路條成功脫身。逃亡四個月,拄木棍、討冷飯,穿爛草鞋,他在1941年終于踏進了闊別十年的家門。父親白發盈頭,兒時訂下的未婚妻仍在等待。婚禮簡單,卻讓這位歷經沙場的青年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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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尚未停歇,鄉土依舊貧瘠。鐘發鎮在石灰廠點窯燒石,又被民兵連拉去當教導員,白天勞動,晚上教識字課,過的是半兵半農的日子。因為怕牽累家人,他對長征往事絕口不提,只在深夜悄悄擦拭那支早已銹跡斑斑的舊駁殼槍零件。隱姓埋名三十二年,他在公社、在山田,就像普通莊稼人。
轉機出現在1973年。那一年落實干部政策,興國縣到處張貼告示,召集失散紅軍回報組織。鄉親們一合計,想起村里有個愛哼《十送紅軍》的老鐘。巡視組上門,他卻擺手:“我就是個放牛娃,沒上過戰場。”可夜里,他還是睡不著,把藏在破瓦罐里的紀念章與殘缺日記全翻了出來,提筆給昔日首長寫信。信里他詳細記錄了譯電經歷,尤其強調接到西安事變電報那一幕。他知道,唯有這段細節,別人無從偽造。
信件輾轉到北京,李先念看后立即批示,請江西省委調查。很快,軍委檔案室找出當年西路軍留下的一本殘缺譯電記錄,與鐘發鎮信中抄錄內容字字吻合。1974年春,他被通知到南昌參加甄別會。會場上,他一口氣背出了1936年古浪戰斗前夜的作戰電碼,引得臺下老西路軍老淚縱橫。至此,鐘發鎮的紅軍身份正式恢復,享受副師職離休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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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發的紅軍證書遞到他手里時,他沉默良久,只說了句:“我這條命,總算沒白撿。”隨后,他婉拒了進省城工作的邀請,堅持回鄉務農,理由很樸素:“我離不開這片田,離不開這條河。”可對家鄉子弟的學業,他上心極了。村里的孩子放學后總愛去他家聽故事,他把夾金山的風、瀘定橋的鐵索、大漠黃沙里的吶喊都娓娓道來,常被一句“爺爺,再講一段”留下。
有意思的是,他對后人最常說的兩句話,一句是“跟著黨,吃再多苦也不怕”;另一句是“有文化,才有出路”。正因為此,他把補發的津貼大半用在兩個兒子的學費上。一個成了地質隊工程師,一個進了機械廠。他常摸著褪色的軍功章打趣:“讀書比端槍強,槍不能當飯吃。”
2017年4月,98歲的鐘發鎮在家中平靜離世。桌上放著當年那封給李先念的信與后來發下的紅軍證,兒孫們沒敢動。他們知道,那是老人一生的標簽,也是西路軍戰士未曾湮滅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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