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牢受刑五年后,程十鳶終于被放了出來。
牢門打開,她第一個見到的,便是蕭臨淵。
他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身著玄色親王蟒袍,身姿挺拔如松。
可程十鳶心里,卻再也泛不起半點漣漪,她挪開目光,像是沒看見他這個人,徑直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想繞過馬匹離開。
剛走了幾步,一隊手持長戟的侍衛忽然從兩旁涌出,攔住了她的去路。
“罪婦程十鳶聽旨!”
程十鳶停下腳步,緩緩抬頭。
“罪婦程十鳶,當年謀害六皇子,罪證確鑿!本該判處斬立決,念及其父程老將軍昔年戰功,陛下開恩,改判天牢囚禁五年!今刑期已滿,然良妃娘娘喪子之痛,五年未消!特令,自天牢至城門,鋪十里紅炭!罪婦程十鳶,需赤足行完全程,以慰六皇子在天之靈,其罪方消!”
十里紅炭?赤足行走?
周圍遠遠圍觀的百姓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
那可是燒得通紅的炭火,莫說十里,便是十步,也足以將人雙腳燙得皮開肉綻!
蕭臨淵握著韁繩的手猛地一緊,臉色驟變,立刻翻身下馬:“住手……”
“王爺!”一道柔婉卻帶著急切的女聲打斷了他。
只見旁邊停著的一輛華麗馬車車簾掀起,沈月凝被丫鬟攙扶著,款款走了下來。
她快步走到蕭臨淵身邊,輕輕拉住他的衣袖:“王爺,不可沖動!良妃娘娘正在氣頭上,您若強行阻止,只怕會激怒她,日后更加針對十鳶姐姐。”
“況且,十鳶姐姐性子向來剛烈明媚,從前只有她讓別人吃虧的份兒,何曾見她吃過虧?她定有辦法應對的。您此刻出手,反而不美。”
蕭臨淵動作一頓。
是啊,程十鳶……她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她是將門虎女,明媚張揚,騎射無雙,性子比男兒還要烈上三分。
從前誰若敢欺她一分,她必十倍奉還。
這區區炭火……她或許,真有辦法?
他猶豫了,看向程十鳶,期待著她像從前那樣,揚起下巴,露出那種驕陽般耀眼又帶著狡黠的笑容,對他說:“蕭臨淵,你看好了,這點小把戲難不倒我!”
可是沒有。
程十鳶只是低著頭,看著那片通紅的炭火,看了很久,然后,抬腳踩了上去。
“刺啦——”
皮肉燒焦的聲音,混著一股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
蕭臨淵瞳孔驟縮。
可那個曾策馬揚鞭、紅衣似火的明媚少女,卻恍若未覺,一步步赤腳踩在燒紅的炭塊上,腳下的皮肉迅速焦黑、翻卷、脫落,露出里面鮮紅的嫩肉,隨即又被燙得焦黑。
鮮血一路流淌,程十鳶身形顫抖,臉色慘白,可她咬緊了牙,一聲沒吭。
蕭臨淵看著那道在炭火中蹣跚前行的瘦弱背影,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越收越緊,幾乎要窒息。
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和刺痛,越來越強烈。
不……不該是這樣的。
程十鳶怎么會這么安靜地忍受?她應該反抗,應該怒罵,應該用那雙總是盛滿火焰的眼睛瞪著他們……
為什么?
為什么她變成了這樣?
終于,漫長的十里炭火到了盡頭。
程十鳶的腳早已血肉模糊,她搖搖欲墜,身體向前一傾,眼看就要倒下——
“十鳶!”
蕭臨淵終于回過神來,猛地沖上前,一把將即將倒地的程十鳶扶住,摟進懷里。
入手是驚人的輕和硌人的骨頭,她輕得仿佛一片羽毛,渾身冰冷,只有腳上傳來的灼熱溫度燙得他心慌。
“你……”他的聲音在抖,“你不是有武功嗎?為什么不運功?為什么要走?!”
程十鳶慢慢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在天牢受的第一道刑,就是穿透琵琶骨。”她開口,聲音嘶啞,沒什么起伏,“武功,早廢了。”
蕭臨淵渾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整個人僵在那里。
琵琶骨被穿,武功全廢。
那是習武之人最痛苦的刑罰,比死還難受。
“我分明讓人在天牢關照于你,受如此酷刑,為什么……”他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為什么不派人來找我?為什么不告訴我?!”
“找你?”
程十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空洞而悲涼,帶著無盡的嘲諷。
她在暗無天日的天牢里,受過多少刑,喊過多少冤,寫過多少血書托人帶出去給他?
求他放她出去,求他看在五年夫妻情分上,別讓她頂罪。
可他呢?從未出現過一次。
一次次的希望,換來一次次的絕望,最后,連絕望都麻木了。
蕭臨淵被她那平靜到可怕的眼神看得心頭發慌,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急急解釋:“你進天牢那段時間,我正好被父皇派去江南巡查鹽務,路途遙遠,消息閉塞……所以你找我,我可能沒有及時收到……”
“好了,不說這些了。我先帶你回王府,讓太醫好好診治。以后……不會再讓你受這些苦了。”
他試圖將她抱上馬車,程十鳶卻輕輕掙脫了他的手,自己扶著車轅,站穩。
“不回王府。”
蕭臨淵一愣:“不回王府?那你去哪里?”
![]()
程十鳶沒回答,只對車夫道:“去京兆尹衙門。”
“京兆尹?”蕭臨淵眉頭緊皺,“你去那里做什么?”
程十鳶不答,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他。
一旁的沈月凝適時上前,柔聲勸道:“王爺,十鳶姐姐剛出來,許是有什么要緊事要辦。不如……就依她吧?”
蕭臨淵看著程十鳶倔強沉默的樣子,壓下心頭的疑問和不悅:“好,本王陪你去。”
一路上,馬車里安靜得可怕。
蕭臨淵想找話說,可看著程十鳶閉目養神的樣子,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讓人拿了毯子給她蓋上,又倒了溫水遞到她嘴邊,可她連眼睛都沒睜,只是微微偏過頭,避開了。
從前她不是這樣的。
從前她要是受了一點傷,哪怕只是蹭破點皮,也會跑到他面前,舉著手讓他看,撒嬌說“蕭臨淵,好疼啊,你給我吹吹”。
那時他覺得煩,覺得她嬌氣。
可現在,她腳底都快燒穿了,卻一聲不吭。
蕭臨淵心里那點不舒服越來越重,像有什么東西堵著,喘不過氣。
到了京兆府,他先下車,伸手想扶她,可程十鳶自己撐著車壁下來了。
“我陪你進去。”蕭臨淵道,他也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這時,跟在身后的沈月凝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痛呼。
“月凝!”蕭臨淵臉色一變,立刻轉身扶住她,“怎么了?心口又疼了?”
“王爺,我沒事,老毛病了。”沈月凝靠在他懷里,氣若游絲,“您快陪十鳶姐姐進去吧,我……我休息一下就好……”
蕭臨淵看著懷中人痛苦的模樣,又看看已經轉身朝衙門走去的程十鳶,咬了咬牙。
“十鳶,月凝舊疾發作,我得先送她回府看太醫。你自己進去辦事,辦完了讓衙門的人送你回王府,可好?”
他本以為,依照程十鳶從前的性子,定會不依不饒,甚至會當場發作。
從前她最介意他和沈月凝在一起,每次看到他和沈月凝說話,都會氣鼓鼓地跑過來,叉著腰說“蕭臨淵,你不準看她”。
可這次,程十鳶只是回過頭,很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
蕭臨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后,心里那點異樣又涌上來,像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流失,他卻抓不住。
“王爺……”沈月凝又喚了一聲,聲音更虛弱了。
蕭臨淵收回目光,扶她上馬車:“走吧,去看太醫。”
京兆尹衙門內。
主簿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雙腳血肉模糊卻神色平靜的女子,有些詫異:“這位……夫人,有何事?”
程十鳶抬眸,聲音清晰:“我要和離。”
“和離?”主簿更驚訝了,“可有男方所寫和離書?”
“沒有。”
“這……按照我朝律例,若女方主動提出和離,需得男方同意并書寫和離書。若男方不同意,女方堅持要和離的話……需受七十二顆桃木釘入體之刑。那可是……極為痛苦的酷刑。夫人,您可要想清楚。”
七十二顆桃木釘?
的確很痛。
可再痛,還能比得過天牢里那日復一日的酷刑嗎?還能比得過剛才那十里炭火嗎?
這些年,支撐她活下來的唯一念頭,就是離開蕭臨淵。
徹底地、永遠地離開。
“我想清楚了,登記吧。我月底,來受刑。”
主簿嘆了口氣,終究還是在簿冊上寫下了她的名字和日期。
離開衙門,程十鳶獨自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
五年了,京城似乎變了不少,又似乎什么都沒變。
路過一個街口,她看到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明媚少女,正追在一個面容清冷的青衫少年身后,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喂!你別走那么快嘛!我知道你現在不喜歡我,沒關系!我有一輩子的時間讓你喜歡!”
少女的臉頰因為奔跑和興奮而泛著紅暈,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就像……從前的她。
程十鳶停下了腳步,怔怔地看著,回憶如同潮水,不受控制地涌來。
她是大將軍程擎的獨女,自幼被如珠如寶地寵愛著,養成了明媚恣意、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騎馬射箭,刀槍棍棒,無一不精,是京城里最耀眼的將門明珠。
十五歲那年春獵,她第一次見到蕭臨淵。
他一身玄衣,騎在馬上,于萬眾之中清冷獨立,宛若謫仙,只一眼,她便淪陷了。
從此,她的人生就圍著他轉。
聽說他喜歡孤本,她搜羅遍全京城;知道他愛下棋,她就苦練棋藝;他隨口贊了一句城西的點心,她能跑遍半個城去買來,巴巴地送到他府上。
全京城都知道,程大將軍的寶貝女兒,追著鎮北王跑,追得轟轟烈烈,毫不在意旁人眼光。
可蕭臨淵對她,始終冷淡疏離。
直到有一天,蕭臨淵突然主動來找她,說要娶她。
她欣喜若狂,以為自己多年的堅持終于感動了他。
十里紅妝,鳳冠霞帔,她成了鎮北王府的女主人。
新婚夜,他未曾碰她。
她以為他只是性子冷,沒關系,她有一輩子的時間暖化他。
可后來她才無意中得知真相。
原來,是因為沈月凝,他那位青梅竹馬、一直寄居在王府的表妹,意外墜馬傷了腿,太醫說需要一種罕見的“雪骨參”做藥引方能治愈。
而這“雪骨參”,是程家的祖傳之寶,世代只傳嫡系,從不外借。
爹爹疼她,提出的交換條件是:蕭臨淵必須明媒正娶她為王妃,否則,藥材絕不外借。
為了救沈月凝的腿,蕭臨淵才娶了她。
她不過是他換取藥引的工具。
得知真相的那晚,她在他們的婚房里哭了一夜。
卻還是擦干眼淚,笑著去見他。
她想,沒關系,只要她對他好,總有一天,他會看到她的真心。
婚后,他對她冷淡依舊,視若無睹,她努力扮演好王妃的角色,打理王府,孝順他的母妃,哪怕他從不領情。
直到爹爹舊傷復發,病重垂危。
她派人去請蕭臨淵,希望他能來看爹爹最后一眼,可他沒來。
后來她才知道,那天沒來,是因為沈月凝在街上馬車失控,意外撞死了偷偷溜出宮玩耍的六皇子。
之后,為了保住沈月凝,蕭臨淵竟動用權勢,將罪名栽贓給了當時恰好也在附近的她。
“程十鳶善妒,因不滿王爺寵愛表妹,故蓄意謀害與王爺親近的六皇子。”
一紙罪狀,她百口莫辯。
爹爹在病榻上聽聞消息,急火攻心,吐血而亡。
而她,被打入暗無天日的天牢,一關就是五年。
五年酷刑,磨掉了她所有的棱角、所有的鮮活、以及所有對蕭臨淵的……愛。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