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5日下午,秋日的陽光斜照在中南海勤政殿外的法國梧桐上,一陣風吹落幾片金黃。毛主席剛從外事活動趕回,換下禮服,還來不及歇息,就吩咐秘書把周世釗請進來。隔著院門,兩人相視那一刻,距離上一次握手,已過去整整二十三年。
寒暄幾句,毛主席先問起老同學的住處、行程,聽說周世釗住在惠中飯店,立刻交代“該換到北京飯店,王季范也在那里,方便說話”。語氣里仍是學生時代的熟稔。談起身體,周世釗忍不住打趣:“以前你瘦得像竹篙,如今怎么看都有點發福。”毛主席大笑,拍拍腹部:“延安窯洞坐了十幾年,這是‘窯洞肚’,騎馬打仗時可長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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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向景山,路口因游人被迫折返,兩人索性在后海快步走了幾圈。回到書房,熱茶端上,主席忽然想起延安的舞會,淡淡一句:“賀子珍可不喜歡跳舞。”周世釗一愣,才發現老同學說起往事仍像翻書——翻到哪頁,哪頁就鮮活。兩句簡單對話,把周世釗帶回二十年前的陜北。
時間回撥到1913年。湖南省立第四師范貼出“免學費、膳費低廉”的通告,20歲的毛澤東和16歲的周世釗幾乎同日進校。兩張木板床挨著,同讀《古文辭類纂》,清晨一起打水,夜里對著煤油燈抄筆記。周世釗后來說,毛澤東當時最大的愛好是翻報紙,“只要見到一張報紙,他能站著讀到腿麻”。新民學會悄然醞釀時,兩人常在岳麓山的橘子洲頭席地討論,“非得有組織,才能救中國”,結論寫進了學會章程的草稿里。
1919年春,修業小學缺歷史老師,周世釗遞過去一張調課表,毛澤東爽快答應,每周六節課。長沙五四風潮爆發,毛澤東寫《湘江評論》,周世釗替他謄清油印稿,兩人同擠一床破棉被過冬。那是少年人“手無寸權”,卻“心憂天下”的日子。
分別發生在1927年。毛澤東準備去武昌,周世釗留在長沙教書。出門那天,天剛蒙蒙亮,兩人在南門外小巷道口握手再見。“你我計劃若一致,行動自然一致”,這句話寫在信上,也寫進各自心里,可道路從此分叉。毛澤東上井岡山,隨后長征;周世釗筆耕講臺,培養學生,一站就是二十年。
1949年7月,長沙解放在即,第一師范校長熊夢飛辭職,湖南省政府代理主席陳明仁請周世釗接班。周世釗想:這可是毛澤東的母校,不能出一點差池。接手當晚,他組織學生分組巡校,把倉庫、圖書樓逐一封存。一個多月后,湖南和平解放,他代表全校師生發電祝賀。很快收到回電:“團結師生,加緊學習,參加人民革命事業。”落款——毛澤東。
再見面已是建國后的國慶。國宴之余,中南海書房里燈火通明。周世釗問:“當年延安,你們哪來跳舞場地?”毛主席搖搖頭:“窯洞空地撒點沙,馬列學院樓前鋪幾塊磚,音樂就是留聲機和手風琴。”他說自己并不懂舞步,便把跳舞看成“跟著音樂走路”。朱德、周恩來、任弼時都來湊熱鬧,最初礙于面子不敢邁步,慢慢也踩起節拍,窯洞外的月光為他們伴奏。
有意思的是,毛主席一提賀子珍,聲音便低下來:“她看見我跳舞,扯衣角讓我趕緊坐下,嫌我不務正業。”那是1937年,以史沫特萊為中心的“小禮拜堂”里,交際舞正風靡。史沫特萊、吳光偉規矩是見面先擁抱,賀子珍卻把這種西方禮儀視作失分寸。一次窯洞里的沖突,成了夫妻關系的轉折點。賀子珍負氣離開延安,傷口未愈便趕赴莫斯科。毛主席挽留不住,只寫下一句“以后我們就是同志了”。
故事說到此處,周世釗看著窗外夜色,沒再追問。半晌,他輕聲感慨:“革命路上,每個人都付出不同的代價。”毛主席點點頭,提起紙筆在幾張便簽上勾畫:“教書亦是革命,別覺得慚愧。”后來秘書統計,一年內毛主席親手寫給周世釗的信件多達十余封,最長的一封不過百字,卻句句到位。
1955年6月,毛主席南下視察,泊舟湘江。周世釗陪同登岳麓山,沿途說笑。云麓宮前,周世釗即興吟道:“滾滾江聲走白沙,飄飄旗影卷紅霞……”詩稿交到毛主席手里。數月后,主席回贈七律:“春江浩蕩暫徘徊,又踏層峰望眼開……”兩首詩如今仍存湖南省博物館,夾在灰白信封中,字跡依舊墨痕清晰。
1960年代,兩人書信往返漸少,卻始終保持一年一兩封的頻率。有時是討論教學方略,有時是修改舊詩。毛主席留意到周世釗常用“桑麻”比喻鄉村變遷,批注里寫:“桑麻尚在,雉兔可期。”行筆灑脫,卻不作過多議論。
1976年初夏,周世釗寄出最后一封詩函,信里只抄了一句唐人詩:“風雨送春歸。”八月,毛主席逝世。十月,周世釗病危,子女把那封未得到回信的詩函放在枕邊。老人合眼前說了一句難辨的話,聽來像是“湘江水闊”。
倉促半個世紀的交往,始于一張免學費的招考啟事,連綴起課堂、窯洞、書信、詩箋。有人統計,他們交流過五十余首詩、六十余封信,交換過一次關于舞會的小抱怨,也交換過對國家命運沉甸甸的關切。對于外人,這也許只是文獻;對于他們自己,卻是再普通不過的同窗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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