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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從嫣然兒童醫院回來。這兩天,關于李亞鵬慈善醫院的討論很熱。有一段所謂的“經濟學分析”傳播得很廣,大意是說:唇腭裂是小眾病,產檢很容易發現,發現了就該“終止妊娠”,所以這個醫院是沒有市場需求的,注定是個無底洞。
我并不生他的氣,因為不知者無罪。但我很擔憂,因為這種看似冷靜的“理性分析”,如果成為醫學的主流價值觀,那才是我們這個社會,乃至人性真正的寒冬。
我從幾個點上來聊聊這類觀點到底錯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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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唇腭裂并非“小眾疾病”,而是全球最常見的出生缺陷之一,是影響許多家庭的公共衛生問題。
我們可以看一組數據,全球唇腭裂發病率大概多高呢?整體來講,大概1/700,不同地區和種族是有差異的[1]。
在中國,唇腭裂也是最常見的出生缺陷疾病之一,我們看到報道的發病率在1/500~1/1000之間[2,3]。但新的流行病學數據顯示它的發病率在持續下降[4],可能與孕期營養、醫療條件及環境因素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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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MOSSEY P A, LITTLE J, MUNGER R G, et al. Cleft lip and palate[J]. The Lancet, 2009, 374(9703): 1773-1785.
[2] 《中國出生缺陷防治報告》
[3] 《第九次全國唇腭裂學術研討會》大會報告
[4] Li W Y, Chen Z Y, Xu W L, et al. Temporal trends in the prevalence of major birth defects in China: a nationwide population-based study from 2007 to 2021[J]. World Journal of Pediatrics, 2024, 20(11): 1145-1154.
其次,我們要糾正一個巨大的醫學誤區。視頻當中認為,唇腭裂應該被“優生優育”掉。這算是對醫學倫理的毫無感知。
在醫學倫理上,我們有一條底線:對于嚴重致死致殘的疾病,我們慎重建議,選擇權給父母;但是對可治愈、可恢復功能的缺陷,我們要全力以赴。
現代醫學已能通過多學科協作(外科、正畸、語音治療等)顯著改善唇腭裂患者的生活質量。而多數患兒經過系統治療后,可以正常進食、說話、社交,并融入社會。
把一個明明可以通過手術修復的孩子,因為所謂的“性價比”不高,就建議“終止妊娠”,這不叫優生優育,這叫對生命的輕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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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前診斷有關的法律底線和倫理規范:
《中華人民共和國母嬰保健法》及其實施辦法中明確規定,經產前診斷,發現胎兒有嚴重遺傳性疾病或嚴重缺陷,醫生應當提出終止妊娠的醫學建議[5]。
原衛生部(現衛健委)發布的《產前診斷技術管理辦法》配套文件通常將其界定為:致死性、或出生后無法存活、或雖能存活但伴有嚴重智力障礙、無法自理、且目前醫學無法治療的畸形[6]。單純的、可通過手術修復的唇腭裂,通常不被歸類為必須終止妊娠的“嚴重缺陷”。
《中華人民共和國醫師法》要求醫師遵循醫學倫理規范,履行告知義務,關心、愛護、尊重患者[7]。
中華醫學會小兒外科學分會牽頭聯合其他分會多學科專家制定的《胎兒結構畸形產前咨詢兒外科專家共識》,也強調在胎兒結構異常(包括但不限于唇腭裂)的咨詢中,應組建多學科團隊(產科、超聲科、小兒外科、遺傳科、新生兒科),為家庭提供 “一站式”綜合評估和支持,但最終由家庭在充分知情和理解后自主決定[8]。
參考資料:
[5]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 中華人民共和國母嬰保健法[Z]. 1994-2017. 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 2017.
[6] 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 產前診斷技術管理辦法(2019修訂)[Z]. (2002-12-13發布, 2019-02-28修訂)
[7]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 中華人民共和國醫師法[Z]. 2021.
[8] 中華醫學會小兒外科學分會, 等. 胎兒結構畸形產前咨詢兒外科專家共識[J]. 中華小兒外科雜志, 2020, 41(10): 865-873.
再次,視頻觀點說“產檢技術成熟,唇腭裂一般都能發現”。這句話太理想化了。
如果是唇裂(外面豁口),B超較容易看清;但腭裂(口腔里面的豁口),在B超下往往被骨骼遮擋,或者表現為軟組織陰影。哪怕到了2026年,單純腭裂的產前漏診率依然存在。
產前診斷技術的局限性:
國際婦產科超聲學會發布的《胎兒中期常規超聲檢查實踐指南》中指出胎兒面部的評估是常規篩查的一部分,該指南也承認單純性腭裂(尤其是僅累及軟腭)和微小的唇裂是產前超聲最具挑戰性的診斷之一,其檢出率遠低于合并唇裂的完全性腭裂[9]。
2018年《唇裂伴或不伴腭裂的產前檢測:一項系統綜述和Meta分析》綜合了全球數據,得出在非選擇性人群(即包含低危和高危的常規篩查人群)中唇裂伴或不伴腭裂的總檢出率為 76%,其中雙側唇腭裂檢出率最高(達 89%),單側唇腭裂檢出率次之(為 75%),而單純唇裂(不伴腭裂)檢出率較低(為 42%),單純性腭裂(不伴唇裂)檢出率極低(僅為 7%)[11]。
2020年的《唇/腭裂的產前診斷:關于二維/三維超聲及磁共振成像診斷性能的系統綜述與Meta分析》,借助2D/3D超聲及MRI技術,也未顯著提高唇腭裂的檢出率現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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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9] Paladini D, Malinger G, Birnbaum R, et al. ISUOG Practice Guidelines (updated): sonographic screening examination of the fetal face[J]. Ultrasound in Obstetrics & Gynecology, 2022, 60(3): 460-461.
[10] Maarse W, Bergé S J, Pistorius L, et al. A systematic review of associated structural and chromosomal defects in oral clefts: when is prenatal genetic analysis indicated?[J]. Journal of Medical Genetics, 2012, 49(8): 490-498.
[11] Page D B, O’Brien M L, Bower B R B, et al. Prenatal Detection of Cleft Lip With or Without Cleft Palate: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J]. Paediatric and Perinatal Epidemiology, 2018, 32(5): 458-464.
[12] Wang Z, Chen X, Zhang Y, et al. Prenatal Diagnosis of Cleft Lip/Palate: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n the Diagnostic Performance of Two-/Three-Dimensional Ultrasound and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J]. Journal of Medical Ultrasound, 2020, 28(4): 175-184.
再說視頻中質疑的“專科醫院不如三甲醫院”。
大家可能不了解唇腭裂治療的特殊性,它不是切一刀、補一下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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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口腔醫學會發布的《唇腭裂綜合序列治療專家共識》(2020)[13]明確指出,序列治療是國際公認的標準模式,并詳細列出了團隊成員構成和各階段任務,這本身就是對“單打獨斗”式治療的否定:
3個月修唇,1歲修腭,幾歲開始做語音訓練,十幾歲做正畸、正頜……這可能需要長達很多年的跟蹤。
而普通綜合性三甲醫院,我們的大夫每天要看幾十上百個號,主要精力都在處理急重癥,很難有精力去陪一個孩子走完這漫長的十幾年。
這時候,像李亞鵬創辦的這種專科慈善醫院,它的價值就出來了。
它可以持續對患者進行序列治療,不單以關閉裂隙作為治療目標,還能追求理想的語音、面部發育、咬合關系和心理社會適應,以及在這一領域進行技術創新,引領標準。
所以,它不是在和公立醫院搶生意,它是在做公立醫院顧不上的精細活。
這就好比,公立醫院是“航空母艦”,解決大問題;專科醫院是“特種快艇”,解決特定人群的長期照護。這怎么能叫資源浪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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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3] 石冰, 傅豫川, 尹寧北, 等. 唇腭裂綜合序列治療專家共識[J]. 中華口腔醫學雜志, 2020, 55(9): 625-632.
最后,我想回應那位網友說的“經濟賬”。
如果只看財務報表,做慈善醫院,特別是兒童醫院,確實很難掙錢,我們幾乎看不到民營的兒童醫院。但是,我想說,醫學從來不僅僅是一門生意。
如果我們的社會,開始用“投入產出比”來衡量一個孩子該不該出生,該不該被救治,那我們就離野蠻不遠了。
今天,如果默許了因為唇腭裂就淘汰生命,那么明天多長了一個手指,專業上叫多指(趾)征,這個孩子要不要?長了胎記的孩子要不要?“丑”一點、“矮”一點、“智商”分數低一點,這樣的孩子要不要?這個滑坡沒有自然的終點,它不就成了納粹的“優生學”嗎?
它把生育從迎接生命,異化成了一場對“瑕疵”零容忍的審查。父母之愛,本就應是無條件地接納,像嫣然醫院就是這么誕生的,它可不能是一份一份的“產品合格檢驗報告”啊。
一個文明的高度,不是由它如何對待最強壯的個體決定的,而是由它如何對待最脆弱、最需要幫助的成員來衡量。
為貧困家庭唇腭裂患兒提供免費序列治療的“微笑行動”,包括無數康復工作者幫助多指(趾)征等孩子能夠獲得功能和信心的努力,我想這就是我們守望相助、文明善意的體現。
這些行動本身就在宣告,生命的價值在于存在本身,而不在于其是否符合某種審美或功利的模板。
李亞鵬的堅持,或許在商業上不夠精明,但在人性的賬本上,他是了不起的。
而且這個網友如果覺得嫣然醫院有問題,那么在2006年李亞鵬剛開始做的時候就應該站出來說,而不是等到嫣然醫院已經治療了27000名孩子(這里面大部分都是公益的),還有這么多網友都已經開始紛紛解囊相助了,才突然站出來說,“這個醫院不要干了”“這個醫院是干不下去的”“這是個無底洞”……這你覺得合時宜嗎?
我建議你去嫣然醫院看看,我剛去看過。當我看到這么多老遠變窮地區的大齡孩子們,沒錢治,也不知道到哪治,而因為來到這,他們有了希望。他們眼中的光,是能夠治愈我們這些健全人的一切的呀。
希望我們在談論“理性”的時候,別忘了,醫學的底色,是溫度。愿我們的選擇,始終朝向光明與溫暖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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