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兵：法律工作者不能成為“活死人”

編者按

本文系為何兵教授，為華東政法大學刑法學教授王恩海新著《良知是解釋法律的指引》所作之序，特推送，以饗讀者。

何兵

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教授

公共決策研究中心主任

中國案例法學研究會副會長

作者簡介

王恩海：華東政法大學刑法學教授。生于沂蒙山區，學于黃海之濱，長于東海之畔。秉承“理論與實踐相融合、教書與育人相結合”的理念，堅持“良知是解釋法律的指引”的方法。獲上海市育才獎、華東政法大學杰出教學貢獻獎。

1994年9月，我從燈紅酒綠的深圳轉到煙臺大學任教。煙臺大學建在海灘邊，周邊除了沙灘，還有密密的黑松林。我擔任法94級2班的班主任，主講《民事訴訟法》，并濫竽充數地教授《法律英語》課程。我的同學覃宇——他早已是君合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了——聽說我還教授法律英語，忍不住地說了一句：“就你那個爛英語……”

煙大的學生主要來自山東，因為剛剛高中畢業，尚未長開，樸實聽話，好似高四的學生。比較起來，恩海算是活潑的，但并不調皮。因為北大畢業的緣故，我對學生采取自由放養的原則。我不注意他們的成績，也不注重他們的到課率。因為我自己在北大讀書期間，就經常翹課，在宿舍看自己喜歡的書。但每隔兩周，我給他們開班會，講真實的人生和青年人應有的人生姿態。我相信，年輕人自有其內在的向上的動力，只要將他們內心的火炬點燃，他們會自己燃燒自己。作為班主任，需要注意的是調整他們的方向，防止出現偏差。

我的方法似乎比較靈光。當年研究生招生規模有限，不似今天。四年后，這個只有四十多人的班級，先后考上北大法學研究生的有四位。考上中國政法、華東政法等院校的研究生，超過一半。這個班級，有六位同學已成為高校的教授，王恩海就是其中的一位。

四年后，學生們奔赴全國各地，我自己到北大讀博，后來到中國政法教書。師生之間，風云際會，只有四年。此后，師生各自為了生活而奔波，鮮有聯系。直到前些年網絡發達后，經常看見一位叫王恩海的教授在網絡上發表種種讜論。我疑心這是我教過的那位，一打聽，果然。

大約半年前，恩海說，自己準備出本書，希望我寫序。我說，發來看看吧。瀏覽完恩海的作品后，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是真學生。

法學是一門實踐性極強的社會學科，需要研究者在理論與實踐中來回穿梭，以免成為“空頭理論家”。他秉持的“理論與實踐相融合、教書與育人相結合”并不是什么創新的觀念，難在“一以貫之”。法學教育者肩負著雙重使命：一方面向學生傳授系統的法律知識，培養他們嚴謹的法律思維；另一方面又要防止他們陷入觀念的深井，不識人間煙火，成為本本主義者、教條主義者，成為“活死人”。恩海所言“良知是解釋法律的指引”，我是深以為然的。它提醒法律工作者，在解釋和適用法律時，要堅守內心的正義，要以常識、常情、常理為基準，實現天理國法人情的融合。

在高校教師評價體系中，模擬法庭教學被視為“苦力活”，耗時耗力卻難以量化成果。然而，恩海卻以極大的熱情投身其間。他從2015年開始，指導華東政法大學的模擬法庭競賽隊，構建起了一套完善的培養體系。在這個過程中，他不僅教會學生如何分析案件、撰寫法律文書、進行法庭辯論，更注重培養他們的團隊協作能力、應變能力和職業素養。從書中關于模擬法庭的文章可以深切感受到他與學生之間深厚的情感。師生共同備戰，賽場上的緊張與拼搏、勝利后的歡呼與喜悅，成了師生間最珍貴的回憶。所謂教學相長，不就是這樣嗎？

華東政法大學代表隊在全國大學生模擬法庭競賽中實現四連冠，在上海市大學生模擬法庭競賽中達成三連冠。輝煌成績的背后，是恩海的智慧與執著，是無數個日夜的付出與堅守。模擬法庭教學，不僅能夠提升學生的專業能力，更能激發他們對法律職業的熱愛與敬畏。

作為兼職刑事辯護律師，恩海積累了豐富的辯護經驗。書中關于刑事司法實踐的內容，是他對現實問題的敏銳觀察與理性分析。他對認罪認罰制度的探討，不流于表面，而是深入剖析其在實踐中存在的問題，提出改進建議——雖然我認為應當廢除，而不是改進。他對熱點案件的評析客觀公正，展現了扎實的專業功底。“你辦理的是案件，更是自己的人生”不能當山歌來唱，每一位法律工作者都要堅定地信仰并在每一次辯護中落實。每一次辯護并不都會成功，但每一次辯護都會產生效果，即使不在當下，也會在將來。辯護律師不可能改變每一個被告人的人生軌跡，但縱然如此，我們也必須以高度的責任感和使命感，竭盡心力地完成每一次辯護，這是律師的基本道德操守。

在法治建設的道路上，我和恩海都是追光者。期待恩海在今后的教學和實踐中，繼續保持這份熱情與執著。這是我對恩海的期待，也是我的自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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