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文化】司馬遷不死‖管恒慶

司馬遷不死

管恒慶

在歷史發展的長河中，在人類文明的版圖上，司馬遷的《史記》是一部大氣磅礴、盛況空前的作品，是一座巍峨壯麗、永垂不朽的豐碑，也是一首蕩氣回腸、撼天動地的絕唱。

如果沒有《史記》記敘了半部中國史，中華五千年文明史就少了三千年；也正是《史記》直擊華夏民族最寶貴的“精神內核”，有如此觸動心靈的力量，才讓兩千年之后千千萬萬中國人，仍然為自己擁有這樣的歷史為榮。

一

因為李陵投降匈奴的事件，漢武帝震怒。看著漢武帝的臉色，善于察言觀色的大臣義憤填膺，紛紛譴責李陵大逆不道，而此時的司馬遷卻一言不發。漢武帝問站在殿下的司馬遷，你對此事有何看法？司馬遷認為，李陵作戰驍勇，殺敵萬余，最終被敵人包圍當了俘虜，實屬身不由己。李陵不是真心投降匈奴，總有一天他會回到大漢王朝的懷抱。司馬遷剛直不阿，沒有附和眾臣的意見，更沒有順應漢武帝的旨意，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司馬遷被關進大牢。后又有消息說李陵反叛，訓練匈奴部隊進攻漢朝。漢武帝一怒之下，殺了李陵全家，于是司馬遷死罪板上釘釘了。

審訊司馬遷的酷吏杜周，當時名聲很臭。他對司馬遷嚴刑拷打，百般折磨，手段之殘忍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箠，幽于圜墻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搶地，視徒隸則心惕息。”在《報任安書》一文中，司馬遷描寫他的牢獄生活，如是說。

司馬遷以“欲沮貳師，為陵游說”被定為誣罔罪名（誣罔之罪為大不敬之罪，按律當斬）。按照漢朝刑法，死刑有兩種免除方法，一是拿重金贖罪，二是受“腐刑”。司馬遷是清官，自然拿不出重金贖罪，只能接受腐刑。腐刑是奇恥大辱，污及先人，見笑后人。司馬遷悲憤至極，幾度自殺未果。但是一想到自己接受父親司馬談遺命的情景，心情暫時平靜下來。“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絕于予乎？余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勿忘吾所欲論著矣。”

“小兒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

面對大辟之刑，慕義而死，雖名節可保，然書未成；名未立，這一死如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之死無異。司馬遷又想到“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著春秋，屈原放逐才有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終于，在那個“臧獲卑妾猶能引決”的時代，司馬遷毅然選擇了以腐刑贖身死。至此，司馬遷背負父親窮其一生也未能實現的理想，面對極刑而無懼色；在堅忍與屈辱中，完成了那個屬于太史公的使命。

二

司馬遷忍辱負重，發憤著書，終于在公元前91年寫成了“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史記》（原名《太史公書》）。他希望自己寫成的著作能“藏之名山，傳之后人，通邑大都”，誠如是，則雖九死而心不悔。實際情況是，司馬遷死后，《史記》藏在其女兒司馬英家中，至漢宣帝時，始由外孫楊惲公布于世。

歷史是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的發展與演變史，是人類文明的傳承與軌跡。“如果喪失對歷史的記憶，我們的心靈就會在黑暗中迷失。”（俄羅斯歷史學家克柳切夫斯基）

《史記》全書130篇，52萬6500余字，包括12本紀、30世家、70列傳、10表、8書。在司馬遷之前，從沒有人整理過上古黃帝到漢武帝三千年的歷史。

《史記》對后世影響巨大，被稱為“實錄”、“信史”。司馬遷雖然是漢武帝的臣子，但對漢武帝的過失，他絲毫沒有加以隱瞞，深刻揭露和批判了當時盛行的封禪祭祖、祈求神仙活動的虛妄。在《封禪書》中，他把漢武帝迷信神仙，千方百計祈求不死之藥的荒謬無聊行為淋漓盡致的描繪出來。

《史記》開創了中國紀傳體通史的先河，司馬遷用一己之力，樹立了后世2000年的史書典范。從帝王將相到販夫走卒，以及無數英雄豪杰，都自司馬遷筆下定調。

如果沒有《史記》，我們不會認識和感受到：

舜和堯的身上有如此謙恭仁愛之美德；

越王勾踐身上“成大事必隱忍”的處世智慧；

汨羅江畔行吟，屈原家國情懷如此強烈；

能臣范蠡告訴你“飛鳥盡，良弓藏”的警示；

“流氓皇帝”劉邦身上，如何建立大局觀，知人善任，各盡其職；

緊急關頭，智勇雙全的藺相如；

四面楚歌中，烏江自刎的項羽；

更不會聽到那句震撼2000年“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史記》是史學和文學雙壁、巔峰。自問世以來，歷代史學家和文學家給予高度評價。宋人馬存贊美司馬遷“他的文章或為狂瀾驚濤，奔放浩蕩；或如洞庭之波，深沉含蓄；或春妝如濃，靡蔓綽約；或龍騰虎躍，千軍萬馬……”而評論最精辟的是當代大文豪魯迅先生，他稱贊《史記》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

《史記》用綿延不斷的歷史智慧，影響一代又一代人。帝王把它當作治世教科書，儲君必讀書籍。現代文學大師陳寅恪、錢穆將其列為傳家寶，不僅自己能背誦《史記》，還要求子女熟讀。

三

傳說司馬遷入獄后，其夫人為了免遭滿門抄斬之禍，便讓兩個兒子司馬臨、司馬觀逃回故鄉韓城。司馬遷族人害怕株連九族，連夜由族長司馬厚召集主事人商議。決定改姓和遷居。長門在“馬”字旁加兩點，改姓“馮”；次門在“司”字旁加一豎，改姓“同”。然后逃往荒無人煙的巍山老牛坡下居住，定村名為“徐村”。現在徐村不少馮姓和同姓，都是司馬遷的后人。

司馬遷生卒時間不詳。特別是怎么死的，在哪里死的，什么時間死的，學界至今沒有定論。可能是受過腐刑吧，司馬遷只想在僻靜的環境中，悄無聲息的老去……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司馬遷身前，人們對這位堅持真理、矢志不渝的太史公非常崇敬；司馬遷身后，人們對這位道德如山的歷史文化名人的懷念越發強烈。

司馬遷祠墓坐落在韓城南約10公里芝川鎮的韓奕坡懸崖之上，始建于西晉永嘉4年，1982年2月，國務院公布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祭拜司馬遷祠墓，必須經過司馬古道；古道原名韓奕坡，后因司馬遷祠建于北側，又稱司馬坡，是韓城及其周邊地區通往長安的必經之路。現存的石條為北宋時鋪設。約300余米。歷經800余年的雨水沖刷、風化以及人走車碾，昔日的石條已經凹凸不平。石條上清晰眾多的車轍，是這里曾經繁華歷史的鑒證，又好像在昭示太史公一生的坎坷與悲壯？！

司馬遷祠墓建筑自坡下至頂端，依崖就勢，層遞而上。登臨其巔，可東望滔滔黃河，西眺巍巍梁山，南瞰古魏長城，北觀芝水長流。可謂山環水繞，氣象萬千。壯觀的自然形態與秀麗的風光，映襯出司馬遷的高尚人格和偉大業績。

在司馬遷廣場，有一尊青銅像。此塑像高12米，寓意《史記》之十二本紀；重26噸，合52兩，離意《史記》之五十二萬字。

塑像融寫實與寫意為一體，韻勢兼備，氣滿神真。其面部清瘦睿智，以徐村司馬后裔的面部特征為藍本精心雕琢，(每年清明節，徐村的馮姓和同姓，都在本村司馬遷祠舉行公祭先祖司馬遷的活動。徐村司馬遷祠和韓奕坡司馬遷祠墓直徑距離7.5公里，更驗證了徐村的馮姓和同姓就是司馬遷的后人。)塑造了一個具體而形象的司馬遷。其造型傳神達意，極盡表現司馬遷剛直不阿、幽而發憤、秉筆直書的偉大。銅像既是對司馬遷追憶與崇敬，也是對中國文化尊嚴的彰顯。苦難不是財富，屈辱更不是榮光；唯有在苦難和屈辱面前，昂揚高貴的頭顱，挺起筆直的脊梁，鍥而不舍獻身，千錘百煉成鋼，才是真正的英雄。

2023年9月8日下午，我專程從成都來到韓城，拜謁司馬遷祠墓，面對司馬遷銅像，虔誠鞠躬。仰望司馬遷銅像，我肅然起敬，同時情不自禁，黯然神傷……

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文/圖：管恒慶（網名管管，副高職稱，教育工作者，成都市作家協會會員，近年發表散文、詩歌50余萬字。著有《隨感集》《美迪集》《故鄉情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