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名參加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的英國老兵自殺：我很抱歉，讓我死吧

黃昏降臨在英國軍事機構古老的心臟——皇家騎兵衛隊閱兵場。古老的英國海軍部大樓燈火閃爍，而在亨利八世曾比武的閱兵場上，第一代沃爾斯利子爵的騎馬雕像正逐漸融入暮色。

歷史無處不在，但這里并非博物館。我們坐在一間優雅的辦公室里，這里曾是威靈頓公爵的內室，現在由現任倫敦軍區司令官使用。

陸軍中將湯姆·科平杰-賽姆斯爵士希望挑戰近期報紙報道中對英國陸軍最大步兵團的指控，報道稱該團存在致命的“問題”。他是該團的榮譽團長。

“統計數據非常清楚，”中將開始說道。“無論是現役還是退伍的步槍兵，在自殺方面，步槍團都沒有不成比例的問題。每一例（死亡）都是悲劇，我們都非常嚴肅地對待。（我們確實擁有的是）團內為解決這些問題所付出的不成比例的努力。”

他決心防止他的步槍兵戰友在和平時期進一步失去生命。

正是步槍團中士安德魯·博思威克最近的自殺，及其對團內社區和更廣泛范圍的影響，促成了這次對話。

博思威克的葬禮于上周二舉行，他曾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服役。2009年在赫爾曼德省，他被子彈射穿胸部，失去部分肺葉。他拒絕因傷退役，康復后于2013年再次前往阿富汗服役。

此后，他成為隸屬于新成立的陸軍特種作戰旅第四游騎兵營的120名步槍兵和步槍團軍官之一。

簡而言之，博思威克是一位模范的輕步兵士官。

去年11月在家期間，這位三個孩子的父親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41歲。

“博思曾獲得過一次重生的機會，但最終生活變得過于沉重，”一位前戰友在網上哀悼道。“我希望他知道他對兄弟們意味著多少，他對我們所有人——不僅是排里，而且是整個團——產生了多大影響，以及我們多么想念他。”

壓力團體“退伍軍人聯合反對自殺”的前陸軍準尉吉姆·懷爾德于12月30日表示：“步槍團的自殺人數存在問題，數據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

“我們已經向國防部和政府報告了此事，但我們被忽視了，自殺死亡人數持續上升。”

兩天后，懷爾德的說法似乎得到了進一步證實。英媒了解到，另一名步槍兵在得知博思威克的死訊后，于元旦當天自殺。據該團稱，兩名死者并未一同服役。

除了尖銳地提醒人們那些已被很大程度上遺忘的沖突所帶來的被遺忘的代價之外，還能推斷出什么呢？

衡量陸軍自殺率并非易事，僅僅是因為信息不易獲取。首先，沒有公開數據庫可以比較不同單位的死亡人數。

人們可以理解，一份團級自殺排行榜并不可取。退伍軍人團體和官方機構用于編制各自數據的不同來源和方法，常常產生相互矛盾甚至誤導性的結果。

在步槍團的案例中，生成準確統計數據所面臨的挑戰尤為突出。

如今，該團擁有四個正規營和三個預備役營，總兵力超過3800名士兵，是不斷縮編的英國陸軍中規模最大、可以說也是最重要的步兵團。

憑借其龐大的家族樹，裝飾著超過900項戰役榮譽和117枚維多利亞十字勛章，步槍團也是陸軍中獲得榮譽最多的團。

他們甚至行軍速度也比其他部隊快。而且，在過去25年里，可能沒有哪個團的士兵比步槍兵——其榮譽團長是卡米拉王后——經歷過更多戰斗。因此，或許也有更多人在戰斗中犧牲。

成立之初，他們就投身于伊拉克和阿富汗沖突，承受了比其他任何部隊都多的傷亡。根據該團提供的數據，在這兩次行動中共有62名士兵陣亡。

這種“戰火洗禮”無疑可以解釋心理健康問題的激增，但戰斗導致的創傷后應激障礙通常只是軍人自殺案例的促成因素之一。步槍團表示，自殺的步槍兵中有三分之一從未“執行過作戰任務”。

倫敦國王學院醫學與精神病學歷史教授埃德加·瓊斯是現代戰爭心理后果方面的專家。

他解釋說：“軍隊和更廣泛社會中的自殺話題在某種程度上仍被視為禁忌。不久前，自殺還是一種犯罪，并且殘留著與之相關的污名。”

“死者身后的人常常與內疚和羞恥等困難情緒作斗爭，或許他們本可以做更多來幫助并可能阻止悲劇發生。（但）我不確定軍隊是否能夠永遠消除自殺死亡及其后果，因為就其本質而言，武裝部隊將始終暴露于戰斗和作戰創傷之中。”

可以做些什么？

“在戰場附近或之后盡快進行快速干預很重要，”教授說。“它可以減輕炮彈休克、戰斗疲勞、創傷后應激障礙，并防止日后出現更嚴重的問題。但這并非萬無一失的治療方法。”

他說，社會背景和童年經歷等因素也可能產生影響。

“戰斗壓力”組織的首席執行官克洛伊·麥凱表示，這家軍事心理健康慈善機構每年為2萬例個案提供支持。其中70%是伊拉克或阿富汗的退伍軍人。英國在后者的作戰行動于2014年結束。

“我們現在正處于（與阿富汗戰爭相關的）軍事心理健康危機之中，因為平均而言，士兵在部署14年后才會向‘戰斗壓力’組織求助。14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來承受那種痛苦。”許多人只是“硬撐”直到陷入生存危機。

當一名步槍兵站在那個懸崖邊緣時，巴茲·梅利亞希望能得到足夠的預警，以便親自趕到他們身邊。

“我的工作是阻止自殺，”這位退役中校在完成另一次緊急“干預”后回來說道。“我們拯救了多少生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我們沒有拯救的。就在上周，我站在一位悲傷的母親和父親身邊參加葬禮，然后又站在另一位自殺身亡士兵的父母身邊參加死因調查。”

“當他們看到我時，他們不會認為這‘多么了不起’，或者該團在應對自殺方面多么勇敢。他們只會看到那個沒有救下他們孩子的人。”梅利亞領導著“永遠是步槍兵”計劃，這是一項開創性的全天候自殺預防計劃，由步槍團社區運營和資助。他們的倡議在英國陸軍中是獨一無二的。

“永遠是步槍兵”計劃成立于2021年，那一年軍人自殺事件激增，甚至當時的步槍團榮譽團長帕特里克·桑德斯將軍也公開承認自己在一次艱難的服役期后曾有過自殺念頭。

該計劃設有一條24/7電話求助熱線和一個由十名前步槍兵組成的團隊，他們準備在接到通知后立即出發，去幫助正在掙扎并有自殘風險的戰友。每一秒都至關重要。有一次，梅利亞甚至在趕到求助者家中時不得不實施心肺復蘇。

“許多自殺者都經歷過童年創傷，”他證實。“但這通常與成年后的家庭創傷疊加，如癌癥、家庭悲劇、離婚等。”

“作戰創傷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知道離開軍隊生活的“泡泡”回到混亂的平民社會有多么困難。

“過渡回平民生活很艱難，”他說。“任何士兵退役時，他們會突然發現自己要同時應付很多事情，比如找工作、還房貸、養活自己和穿衣。此外，學習重新與家人生活在一起也給家庭生活帶來巨大壓力。”

“即使你只服役了相對較短的十年，當你離開時，你會發現社會已經向前發展，與那些知道如何玩轉體制的人相比，你相對天真。”

當死亡發生時，“永遠是步槍兵”計劃會試圖控制損害。

最壞的情況是，一次自殺會引發另一次自殺，就像博思威克案例中可能發生的那樣。這就是“自殺傳染”。

“一次死亡平均會影響到250個其他人，”梅利亞說。“他們每個人都需要被分析，特別是與任何特定軍人關系最密切的50人。”

“只要關于那次死亡的消息保持在軍隊內部相對較小的圈子里，我們就能保持相對的控制，逐一處理這些人員，并希望防止一次自殺演變成集群，因為臨床證明，一旦自殺事件被報道，就可能引發其他自殺。”

他說，建立“永遠是步槍兵”計劃是“非常勇敢的，因為它將這個問題公開化了（但）無論是現役還是退伍的步槍團社區都反感這種暗示，即我們比其他人有更大的問題。‘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話，我們的問題反而更少。’”

當然，自殺并非只涉及一個受害者的悲劇。

對親人的毀滅性長期影響在特蕾莎·科爾的案例中體現得最為明顯。她的故事始于跨越古老隔閡的愛情。下士喬尼·科爾是一名駐扎在北愛爾蘭的士兵；她是一名來自弗馬納郡的羅馬天主教獸醫護士。他們在六個月內結婚了。

特蕾莎在第一個孩子凱特琳出生后病重。

喬尼從他原來的單位調到了新成立的、駐扎在北愛爾蘭的第二步槍營，以便妻子能在家人附近康復。但這意味著他也必須參加陸軍在阿富汗最血腥的輪值任務之一。

2009年在桑金，他的任務是收集塔利班簡易爆炸裝置炸死五名步槍兵并炸傷多人后的遺體殘骸。不久之后，他在一次火箭襲擊中受傷。

喬尼被空運回國，在伯明翰的塞利奧克醫院接受治療。特蕾莎向我回憶道：“查爾斯王子突然出現在病房，握了握喬尼的手說：‘干得好。’”

然后喬尼開始崩潰。

兩年后，他因服藥過量未遂接受治療，告訴妻子：“特蕾莎，我很抱歉，但請讓我死吧。你必須讓我走。”

他于2013年因聽力損失被軍隊醫療退役。他開始酗酒，離開了特蕾莎和他們的兩個孩子——他們還有一個兒子，現年16歲——并建立了新的關系和家庭。

他總共嘗試過五次自殺。第六次，在2018年，成功了。那時“永遠是步槍兵”計劃還有三年才成立。

次年，英媒記者在恩尼斯基林的家中見到了特蕾莎。

她的生活完全陷入混亂，直到2023年，對她丈夫死亡的死因調查才最終舉行。調查結果令人震驚。驗尸官裁定：“死者于2013年離開軍隊時未被診斷出創傷后應激障礙。這是一個失誤。”去年夏天，她告訴我，她經歷了“徹底的精神崩潰”。

她仍在進行兩項法律訴訟。一項是針對國防部和諾丁漢醫療保健基金會信托，指控其未能正確診斷她已故丈夫的創傷后應激障礙。

另一項是針對國防部，要求為喬尼的死亡獲得賠償。她以為自己在去年秋天贏得了后者，當時貝爾法斯特的一個法庭裁定她有資格從武裝部隊賠償計劃中獲得一筆一次性付款。

“法庭負責人說她為我的損失感到遺憾，并說獲得正義花了太長時間，”特蕾莎說。但就在2025年圣誕節前，特蕾莎收到一封信，說國防部已對裁決提出上訴。噩夢仍在繼續。

“我沒有選擇這個，而且我敢肯定，如果喬尼得到了更多幫助，我還會擁有他，”她告訴我。

“（當局）還想讓我承受多少？”在艱難的一周里——一次葬禮和一次死因調查，都是關于過去13個月內自殺的步槍兵——步槍團選擇分享其內部統計數據。

這些是“最準確的可用數據”，顯示相對于其規模，步槍團在軍人自殺方面并非異常值。

步槍團秘書彼得·鮑爾斯告訴我，據我們所知，自2007年以來共有44起自殺事件。

其中，15人是現役士兵，29人是退伍軍人。現役士兵中有4人是預備役人員，44人中有5人曾在2007年合并組成步槍團的各團服役，但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