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稿件 | 華晨：以城市為家的家務與規劃

導讀

家務作為必須的勤務，構成一切事務的基礎；作為私密的內務，界定責權與情感范圍；作為需協調的政務，涉及人際關系處置。將其延伸至城市規劃領域：規劃需關注如勤務般的細節維護，響應如內務般的公眾具體訴求，并應對實施中如政務般的大量溝通協調。

本文字數：64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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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忙碌了一天回到家后，熱菜熱飯已經端上了餐桌，吃完飯后愿意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昨天電腦桌前的雜亂無章已經變得干凈整潔，那就放松地上網瀏覽吧；睡前洗澡后換下了穿過的衣服，然后就可以想干啥就干啥；不過，冰箱里的果汁居然見底了，但愿明天打開冰箱后能看見果汁又處于滿血狀態。

回家之后除了想干的事，其它事都可以不干，即使不是一種勤勞、高尚的行為，卻也能成為一種來者不拒的待遇。上班族回家之后能夠消除疲勞、放松心情，對于明天的上班至少沒有什么壞處。然而，在家里不想干的事誰來干呢？家務機器人可以承擔一些，但總要花錢買的；其他家庭成員可以承擔，雖然可以不付或少付錢，但家庭成員的勞作無法免除；自己做也是可行的，只是必須接受，一個下班就是另一個無收入的上班；如果想要有個十全十美的辦法，那就只有等待田螺姑娘[1]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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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務作為一種勤務

家務都是一些雜事。如果要分清家務中有哪些確切的內容，很多事項只能歸入為“其它”。吃喝拉撒睡的所有大小事項，都與家務相關；空氣中存在灰塵、日常作息的家居裝備和空間使用、家庭成員的喜怒哀樂等，都會生成家務的構成要素。家務事之瑣碎，使之難以登上談論話題的大雅之堂，瑣碎事之繁雜，形成了絡繹不絕并無法清空的待解。總是需要做、但多做少做或不做也無妨，是家務角色和地位的特點。勤快點會有明顯的成效，懶惰點也可以過日子。

雖然稱謂上有所不同，但軍隊中都有勤務職責的崗位設置。榮立戰功的軍人必然多來自于一線崗位，勝敗的決定性因素取決于一線力量的銳度。然而，戰功的獲得者也會提及軍功章的另一半因素，無論是家庭、戰友、裝備或支援，后勤保障的協助作用也是取得勝利的必要因素。古人熟知的“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演繹出無數以摧毀對方糧草而瓦解對方斗志的戰例。一件大事的背后必須有很多必須實現的小事予以支撐，要想精準且有效地實現目標，其途徑必然包含著許多細小繁瑣的勤務性流程。

因此，專門處理家務也能成為一項技能。英國管家的頭銜代表了家務管理具有不凡的服務水平和標準，經過培訓的菲傭在全球均享有良好的口碑。無論是家庭還是團體，勤務性的后勤事務和日常性的有求必應，均使家務的這種功能屬性構成了一線崗位正常運行的基礎。重要的行政決策機構，也必須依靠機關事務管理部門的傾力配合才能從容不迫。盡管勤務所涉及的具體事項不在一線，單獨來看都屬于無關緊要，但合起來的基礎作用則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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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務作為一種內務

家務局限在家的范圍內，從而導致了私有和私密概念的產生。家務確立了公與私的界限，明確的職責和利益范圍，使家務的目標具體而清晰。把家里的人安頓好，把家里的事處理好，別人家的事可以不管也應該不管。家務需要付出大量勞作，包含因責任而不得不做，以及因愛心而樂意去做。家務投入的勞作如果沒有報酬則無法計入GDP，但將此勞作外包他人并支付報酬時，這一勞作確實可以計價。

家庭成員將家務視為份內之事，即使有家庭成員因為工作忙碌或公事緊迫而推卸了家務，并不意味著家務的消失，而是由其他人接替了這一責任，因此，推卸者也會在事后表達或流露出愧疚之意。份內之事應該去做，雖有出自責任的緣故，但卻并不限于責任。出于愛心而投入家務，鮮明地詮釋了愛心的投射范圍，既表現出有限有界的、因私所致的領地性[2]，也煥發出不計代價、甘于奉獻的忘我性和無私性。以家的小范圍呈現出的為母則剛、父愛如山，在家務中融合了小愛和大愛，如果出于愛心而導致勞作，責任的被迫因素反而能轉化為心愿的動機驅使。因此，也存在著聽著樂曲、哼著歌進行家務勞作的樂意之為。

家務具有內務的屬性，使利己還是利他的行為成為了界限如何劃定的問題，無私為家庭的行為可能被判為社會的自私行為，而無私為社會的行為卻也可能是家庭中的自私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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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務作為一種政務

由于家務無法免除，因家務的承擔、分配、及時性或有效性等，時常造成家庭成員之間的糾紛。我干得多而你干得少，我掙得多而你卻還不滿意，我一直在忙而你卻無所事事，我干了很多事并沒有都告訴你，等等，成為了辯解對錯的主題和引發矛盾激化的起因。在家務中以學術推理的方式來論證對錯，自然會將紛爭推向“清官難斷家務事”的地步，如果家庭糾紛的當事人均信奉真理會越辯越明，糾紛就會成為無休止的過程，情緒點然后的過激言語，又會將原本雞毛蒜皮的小事演化為動搖家庭穩定的另種主題。

家務中人際關系的處置具有政務的屬性。家務糾紛的微小起因，一旦放任“講道理”的過程發酵成有損家庭的后果，應該均不是糾紛當事人事先設定的目標。政務是以目標和結果為導向的過程管理方式，由于家務糾紛引起的家庭損害最終不得不由家庭自身全部承擔，因此，對可能造成家庭損害的后果，建立底線思維的認知和采用風險管控的措施，是家務中處置人際關系的政務要點。

從政務的視角來看，家務的點點滴滴形成了處置人際關系的絕佳實驗場。形形色色的夫妻關系決定著家庭的氛圍和結局；難分伯仲的婆媳關系千百年來致使兒子且丈夫的角色左右為難；當年長者逐漸失去正常的思維和身體功能后，子女的盡孝便需要以對待“年長幼兒”的態度，將講理的方式替換成以結果為導向的誘導策略，才能更有效地達到盡孝的目的。全心全意照料子女的辛勞寶媽，誠然可為子女帶來溫暖和快樂，但也可能助長子女成為無能的媽寶。家務中人際關系的妥善處置，雖然未享有正規的專業或學術地位，但其豐富的內容卻是常規的存在，其實踐中采取的處置方式并不簡單易行。優秀的職業成功人士，有可能在家務處置方面是只菜鳥，而《紅樓夢》中無學位無論文的王熙鳳[3]，卻可以是家務處置實踐中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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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城市為家的勤務與規劃

城市由無數的家庭構成。除非迫不得已，城市中絕大多數的人們不愿選擇居無定所、四海為家的漂泊生活方式。如果一個家庭的家務安排得井井有條，才能使家產生后勤保障和精神撫慰的功能和作用。如果城市能夠提供如家一般的設施和服務，人們就會把城市當作家，更會珍惜和愛護自己家所依靠的城市。

城市規劃從編制、審批到實施需要有個過程，城市中的人們可以在規劃的公眾參與過程中，看到規劃畫了哪些圖，文本上寫了哪些字，但要感受到規劃帶來的變化和好處，均要在規劃實施之后才能親身體會到。因此，實施后的規劃才是公眾認識規劃價值的直觀途徑。公眾發現在其家旁邊不遠就有地鐵站，步行15分鐘以內就有完善的服務設施，從家里推上兒童車就能在附近公園帶孩子游玩，由此形成對規劃圖紙和文本的認可。然而，即使是同樣的規劃圖紙和文本，也會出現地鐵站沒有設置下行電梯、15分鐘以內的服務設施中有很多店鋪大門緊閉，兒童車在公園中需要頻繁地上下臺階，這些細節均不在規劃管控之內，但會顯著地使規劃意圖衰減。

規劃只關心大事而忽略細節的慣性，類似于家中雖寬敞明亮、設施齊全、裝修豪華，但家具和地面就是無法一塵不染。城市空間細節的質量雖涉及了眾多部門和復雜的因素，但規劃將勤務性的事項排除在外，或寄希望于大量的書面規范會自動發揮作用，那么，大事的實施效果便無法長期保持。規劃的目標并不是一個只滿足剪彩條件的瞬間狀態，而是規劃意圖在公眾中的持續有效傳導。

勤務性的空間功能和品質維護需求，促使規劃必須摒棄一勞永逸的觀念，而將規劃對公眾產生的實際感受，作為規劃質量評價的組成部分。勤務性的規劃干預是規劃與公眾縮小溝通距離的有效方式，公眾以此收獲規劃為其帶來的利益，也以此反饋其愿望與訴求。規劃如果對勤務性的事項予以更多的關注，就不會輕易對基層執行部門產生“既要、又要、還要”的要求，從而簡化基層實施規劃的難度；規劃如果更理解城管工作的難度，就會對空間安排和使用的沖突性提前予以化解，從而增添城市環境本身具有的友好度；規劃如果對勤務性的保潔在城市空間品質上的作用更為重視，就應該為保潔人員的工作流程及其后勤服務提供便利條件，從而保障城市效果圖上的效果，不因實際狀態的蒙塵而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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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城市為家的內務與規劃

公眾參與和駐地規劃師的形式，發揮了征詢客觀訴求和落實規劃意圖的勤務性作用，如果持續保持為一種常態過程，規劃的過程性必將取代圖紙成果的固定性。總要改圖，時常修編，構成了規劃無法回避的維護權威性和尊重客觀性的平衡問題。

事實上，公眾訴求的內容和類型并不是漫無目的，在公眾參與的過程中，很少會討論國際形勢、產業發展、城市結構或系統建模，主要議題是以實際個體為中心的、有限范圍內的、日常頻率關聯的空間權力和利益分配，呈現出明顯的內務屬性。因此，別人家的事可以不參與，但與我家有關的事絕不能吃虧；別的社區條件更好但物業太貴，除非我搬過去，否則就與我無關；別的城市雖然工資更高，但我所在的地方具有更高的生活性價比，因此，別的城市是好是壞無所謂，最多只是我的一個旅游目的地。

規劃中公眾參與的內務性，其屬性并不會對規劃的戰略意圖和城市總體布局形成挑戰，卻能夠通過協商和融合的過程，發現可行的途徑，以幫助規劃意圖變為現實。然而，內務性的特點對于規劃的統一指標體系確有沖突的可能性。一個社區需要將停車位與綠化用地進行動態互換調整的訴求，基本都會受到指標規定的阻礙，而無法實現滿足社區內務性的需求。同樣，在年輕人集中的社區與老齡化突出的村鎮中，配套設施指標體系的運用也存在刻板有余而變通不足。規劃理念倡導的顧全大局與社區事務面臨的一人一事，反映出兩者本質和方式的大相徑庭。以內務性的視角來看，規劃成果中的“以人為本”，仍然需要持續接納社會學的復雜性和文學的深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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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城市為家的政務與規劃

越貼近基層就越會產生更多的溝通協調事務。只有在工作中回應城市社區和人員對于空間安排的具體訴求，才能避免規劃蜷縮在高高在上的境地，激發公眾以城市為家的意識和參與其中的積極性，從而在更有利的共識和共通的基礎上，實現規劃的價值與維護規劃的權威。因此，勤務性的常態跟蹤、內務性的貼近實際需求，便催生出大量、復雜且頻繁的人際關系處置政務。

要使規劃意圖在實施中予以落實，理論上簡單的一句“要加強協調”，就意味著在基層的實際工作中產生大量的磨嘴皮過程。小到家務糾紛，大到國際外交，一種設想和意圖要使別人理解、認可、以至支持，很難在一夜之間、幾次會議中、或截止日期前圓滿完成。以溝通取得共識的過程，其原則要領不難在教科書上找到，但具體處置時仍然困難重重。拆遷過程中的不和諧案例，表明了溝通無果的結局會產生嚴重的經濟和社會代價；為老舊社區的住戶加裝電梯，其本意是為住戶提供便利，但溝通后既有積極響應的歡呼，也有不由分說的抵制。即使在溫和型的人際關系處置中，同樣也存在著目標能否達成的政務屬性。學術研究常常以向社區居民發放調查問卷表來獲取第一手資料，當調查項目涉及到“你家每月收入有多少”時，由此獲得的數據真能作為可靠依據嗎？

當一個孩子被問到，是媽媽好還是爸爸好之時，人際關系處置的政務性便難以脫身。規劃實施中的溝通與協調難題不僅在社區范圍內多見，基層溝通未果的負面性也會對城市大局施加可觀的影響力。鄰避效應[4]會引發的怎樣的結局，使中外規劃師們均無所適從，合理布局的技術理由遠遠抵擋不住反對之聲的內務訴求。因此，規劃實施對規劃編制形成的反饋閉環，勢必使規劃過程的政務性因素大幅擴容，磨嘴皮的事、糾紛的事、以致懸而未決的事，將成為規劃師們必須面對的現實。需要解決的事一旦存在，難以輕松處理縱然會令人悵然若失，但“被需要”的期待都會萌生出新的機會。

幫人做家務，能夠減輕他人的家務負擔，也能為GDP有所貢獻；幫人跑腿，能夠減免他人的勞累，也能拉長一串多方受益的產業鏈；幫人進行溝通與協調，理應也能成為一種的技能和專長。如果規劃實施的重要性日趨顯著，規劃定會出現Public Relations的部門和崗位。

參考文獻（上滑查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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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王熙鳳（小說《紅樓夢》里的人物）_百度百科 (baidu.com) .[EB/OL]. [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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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 Xifeng (a character in the novel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_ Baidu Baike (baidu. com) [自行翻譯][EB/OL]. [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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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鄰避效應_百度百科 (baidu.com) .[EB/OL]. [2026-01-23].

https://baike.baidu.com/item/%E9%82%BB%E9%81%BF%E6%95%88%E5%BA%94/982098?fr=ge_ala

Neighbor Avoidance Effect (Not In My Back Yard) _ Baidu Baike (baidu. com) [自行翻譯][EB/OL]. [2026-01-23].

https://baike.baidu.com/item/%E9%82%BB%E9%81%BF%E6%95%88%E5%BA%94/982098?fr=ge_a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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