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杰法師禪詩集》卷首,如展開一軸以冷月、寒風、流泉織就的禪意水墨。山居氣脈清寂,古剎寂然無聲。其間《僧廊夜望》一詩,宛若幽澗清溪,悄然漫過心源深處。全詩僅二十字,疏淡簡凈,卻蘊藏禪宗以心照物、空性如水的深邃智慧,于淺吟低詠間,引讀者步入一片明月朗照的靈臺之境。
寒風照小樓,空際月如鉤。
僧倚廊檐下,閑聽溪水流。
“寒風照小樓”,起句便見奇崛。“照”字本屬于光,此處卻賦予寒風,似悖常理,實則直指禪心。風本無相,流動虛空;而“照”已非肉眼所見,乃是心光遍滿的覺知映現(xiàn)。《心經(jīng)》云:“照見五蘊皆空”,此“照”正是般若直觀,不落分別,朗徹無礙。詩中寒風,因而超越冷暖之觸,化為一鏡清虛,映現(xiàn)小樓寂然、夜色澄明,亦照見萬有本來無染的實相。風過無痕,諸法宛然——此是禪者之眼,亦是本心之鏡。
繼而“空際月如鉤”,不用“天際”而取“空際”,一字之轉(zhuǎn),境界全出。“空”在佛理中,非頑無死寂,而是緣起無自性、無住無執(zhí)的真如狀態(tài)。以“空”飾際,既寫蒼穹之遼遠澄明,更喻觀者心體之湛然無染。月牙如鉤,靜懸空際,猶如無垠空性中一點靈明,不增不減,無來無去,恰似真如本性在萬象中的默然示現(xiàn)。月在天心,亦在人心;內(nèi)外通透,物我兩忘。
僧人之姿態(tài)尤耐尋味:“僧倚廊檐下”。“倚”非端坐,亦非僵立,乃是身心全然松坦、隨緣安住的當下模樣。此正是禪宗“平常心是道”的生動寫照——修行不在形儀,而在行住坐臥皆不離道。廊檐之下,僧與柱、與夜、與天地共此呼吸,渾然一體。這一“倚”,是無造作的安然,是全然的敞開,亦是與萬有共在的圓融。
這般安然,終歸于“閑聽溪水流”。“閑”乃全詩精神所注,是心無掛礙、如如不動的自在狀態(tài)。此閑非慵懶散漫,而是紛紜萬象中寂然不動的本心。風聲、月色、水響,本是生滅無常之聲色,然在“閑聽”之中,一切歸于本然的靜默。這正呼應《壇經(jīng)》中風幡之辯:“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此處,風可動,水可流,而僧人能以“閑”心聽之,便已超越動靜二相,直聆那流轉(zhuǎn)之中不曾移易的寂靜本體——即禪門所謂“無聲之聲”,乃真諦流響。
縱觀全詩,“照”“空”“倚”“閑”四字,如四顆明珠,串起層層遞進的禪觀境界。它們共構(gòu)一幅“動中契靜”的禪者夜境圖:身形倚廊,似靜而神游太虛;心閑聽水,聲喧而意泊空潭。外在的寒風、鉤月、溪流,是無常變幻的“相”之世界;內(nèi)在的“空”心與“閑”意,則將一切收攝為清澈無染的覺照之流。僧非被動感受外境,而是以明覺之心,與萬物共處于鮮活的當下。正如趙州禪師“吃茶去”的話頭,最深禪機,往往蘊于最平常的倚立與諦聽之中。
《僧廊夜望》以極簡之筆,為世人映現(xiàn)一方心靈凈土。它昭示:禪不在遠山古剎,而在每一個以“照”觀世、以“空”容物、以“倚”順緣、以“閑”安心的當下剎那。當心如明鏡,不惹塵埃,則寒風可照物,流水可洗心,天地與“我”,共此一脈清寂亙古的呼吸。詩至此,已非文字,而是一道映照本心的空鏡,一泓流轉(zhuǎn)不絕的寒波——映出世間相,流出如來心。
2026年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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