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現場】郭衛海：一碗難忘的疙瘩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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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第 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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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現場》欄目

由濟寧市作家協會主辦

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黃發有 為《文學現場》欄目題詞

一碗難忘的疙瘩湯

□郭衛海

世間美味千千萬，若問我哪一味最難忘，我定會毫不猶豫地說——是父親親手熬煮的那碗疙瘩湯。

記得那年魯西南的冬夜，寒星寥寥，村莊浸在墨色的寂靜里。遠處公路上的車燈，像倦鳥的眼睛，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堂屋里的煤油燈，豆粒大的火苗搖曳著，映著我和妹妹伏案疾書的身影。筆尖劃過作業本的沙沙聲，和著窗外呼嘯的北風，成了冬夜最尋常的背景音。不知過了多久，鄰近爺爺家的掛鐘，“鐺鐺鐺”地敲了十一下。鐘聲落定，我和妹妹也終于寫完了最后一道題，幾乎是同時，肚子里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咕咕”聲。

我倆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朝著火爐邊喊：“爸，我們餓啦！”

正在添炭的父親聞聲抬頭，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花：“巧了，我也正琢磨著餓呢。”他轉頭看向一旁整理衣服的母親，帶著幾分“控訴”的語氣說：“你看這倆孩子，寫了半宿作業，晚飯就喝了碗稀粥，這么冷的天，哪頂得住啊？”母親放下手中的衣裳，無奈地嘀咕：“這天寒地凍的，面沒發起來，蒸不了饅頭。本想著稀粥暖暖胃就行，誰知道你們爺仨都是‘餓死鬼’托生的。大半夜的，總不能再架柴生火吧？我也累了一天了。”

聽著母親的嘮叨，我和妹妹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八十年代的農村，溫飽剛夠著落，一日三餐以饅頭為主，零食更是奢望。今晚連饅頭都沒有，看來只能餓著肚子睡覺了。我倆垂頭喪氣地收拾著書包，連嘆氣的力氣都沒了。

就在這時，父親突然一拍大腿，鄭重其事地對母親說：“別愁！上午我去學校食堂，跟李大廚學了手疙瘩湯，今晚正好露一手，給倆饞貓解解饞！”見母親沒吭聲，他立刻起身，大手一揮：“走，孩子們，跟爹進廚房！”

廚房的土灶臺旁，父親儼然成了總指揮。他有條不紊地分派任務：“老大，去菜窖扒顆白菜、兩頭青蘿卜；小妮，剝兩顆蔥來；我先和面。等會兒老大再去抱些柴禾，燒壺熱水備用！”

不一會兒，沉寂的廚房就熱鬧起來。拉風箱的呼哧聲，切菜的篤篤聲，柴火燃燒的噼啪聲，交織成一曲熱騰騰的生活樂章。火苗舔舐著鍋底，鍋里的水漸漸冒出熱氣，蔥姜蒜和蘿卜絲入鍋的瞬間，“滋啦”一聲，香氣便爭先恐后地鉆出來。水汽、煙火氣、菜香混在一起，氤氳了整個廚房，連冰冷的空氣都變得暖融融的。

和面是做疙瘩湯的關鍵。父親端來面粉，一邊緩緩加水，一邊用筷子順著一個方向攪動。面粉漸漸結成細碎的面絮，他又伸手進去揉搓，反復加水，反復揉捏，指尖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面要和得不軟不硬，”父親一邊揉面，一邊給我們“技術交底”，“硬了煮出來夾生，軟了下鍋就成了漿糊，那可就毀了。”

水燒開了，父親把揉好的面團攥在手心，手指微微彎曲，面絮便從指縫間滑落，像一條條雪白的小魚，“撲通撲通”跳進沸水里。他另一只手握著長勺，不停地攪動鍋底，防止面絮粘在一起。“火要大，”父親朝我喊，“添柴！使勁拉風箱！”我早已餓得前胸貼后背，哪里還顧得上聽他講技巧，只顧著拼命往灶膛里添柴，風箱拉得呼呼作響。火光映紅了父親的臉，也映紅了我和妹妹眼巴巴的目光。

等待出鍋的時光，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爐膛里的火噼啪作響，鍋里的湯咕嘟咕嘟翻滾，我們仨的心跳，也跟著那節奏，一下比一下急促。額頭上的汗珠子，分不清是被爐火烤出來的，還是因期待而冒出來的，順著臉頰往下淌，卻舍不得抬手去擦。

香氣先是一縷縷地飄，后來便肆無忌憚地彌漫開來，鉆進鼻子里，勾得人直咽口水。那香氣，裹著蘿卜的清甜、蔥花的鮮香，還有面的醇厚，在冬夜里漾開，連院子里的老槐樹，似乎都被饞醒了。我忍不住想，這香味要是飄到村里的街頭巷尾，鄰居們怕是要納悶：這大冬天的，誰家在熬這么香的夜湯？

“開吃！”父親一聲吆喝，打破了廚房的寧靜。我和妹妹歡呼著撲上去，碗筷碰撞出清脆的聲響。父親給我們每人盛了一大碗，又往碗里滴了幾滴香油，舀了一勺陳醋。熱氣騰騰的疙瘩湯，瞬間香得更濃郁了。

我端起碗，顧不上燙，吹了幾口就往嘴里送。面疙瘩煮得恰到好處，咬一口，筋道爽滑，不生不爛，外滑內實。面湯色鮮味濃，蘿卜絲和蔥花在湯里沉浮，像一塊塊碧綠的翡翠。鹽巴和白胡椒粉的調味，不多不少，正好勾起食材本身的鮮美。饑腸轆轆的肚子，遇上這碗熱湯，簡直是人間至味。我和妹妹狼吞虎咽，吃得滿頭大汗，父親在一旁看著，眉眼彎彎：“慢點吃，別燙著，管夠！老大，去叫你娘來嘗嘗！”

那一夜，我足足喝了三大碗。碗底見空時，渾身的寒氣都被驅散了，暖融融的感覺從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父親看著我們滿足的樣子，笑著說：“這疙瘩湯啊，就像咱魯西南的人，實實在在，清清白白，熬得住寂寞，經得住琢磨。”

如今，日子越過越紅火。大飯店里的山珍海味，各式各樣的精致粥品，早已成了家常便飯。我也曾在不少餐館點過疙瘩湯，湯色更清亮，配料更豐富，味道卻總覺得差了點什么。

前些日子，難得一家人團聚。妹妹從大城市回來，父親也早已從教師崗位退休。我們在飯店里又點了一碗疙瘩湯，嘗了嘗，異口同聲地說：“還是爸做的好吃。”父親笑著擺手：“不是人家做得不好，是你們嘴刁了。”

我們相視一笑，心里卻都明白。當年那碗疙瘩湯，盛的哪里只是面和菜？那是物資匱乏的年代里，父親的智慧與疼愛；是寒夜里，一家人圍爐而坐的溫馨；是歲月沉淀下來的，沉甸甸的親情。

那碗冬夜里的疙瘩湯，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的味道。它帶著父親的體溫，帶著童年的記憶，帶著一家人同甘共苦的溫暖，在時光里慢慢發酵，成了我一生都回味不盡的人間至味。

作者簡介：郭衛海，山東汶上人，高級經濟師，建筑工程師，熱愛文學，曾在《山東商報》、《農村大眾報》、《濟寧晚報》、澎湃新聞網、搜狐網、魯網等發表文學及新聞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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