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氏451》：正在逐漸成真的預言

在雷·布拉德伯里創作的長篇小說中，《華氏451》顯得非常特殊。由于其“焚書”的主題，《華氏451》總是被讀者單純地視為一本反烏托邦作品，然而布拉德伯里創作這本書時的主題發生過多次變化，他所諷刺的并非極權政府，而是現代社會正在發生的反智行為。

本文內容出自新京報·書評周刊1月30日專題《比軟科幻更軟的美式汽水：雷·布拉德伯里》B04版。

B01「主題」比軟科幻更軟的美式汽水：雷·布拉德伯里

B02-B03「主題」雷·布拉德伯里　永不枯竭的創作熱情

B04「主題」《華氏451》：正在逐漸成真的預言

B05「主題」《火星編年史》：陰影中的詩意恐懼

B06「歷史」《構建和平》：締造戰后歐洲的解決方案

B08「中文學術文摘」法律哲學與職業研究文摘兩則

《華氏451》

作者：（美）雷·布拉德伯里

譯者：于而彥

版本：上海譯文出版社

2022年8月

撰文丨宮子

被忽視的長篇小說

具有反烏托邦色彩的故事總是更容易在讀者間流傳并獲得不錯的口碑，雷·布拉德伯里的《華氏451》也是如此，雖然它的地位有些尷尬——當人們提到反烏托邦作品時總是會優先想到偉大的《美麗新世界》《我們》之類的作品。就文學敘事性來說，《華氏451》起碼要比這兩本優秀不少，但人們似乎并不總是能夠記得這本書。出版社們在宣傳這本書的時候，已經努力將“焚書”塑造成這本小說唯一的主題，希望這種經久不衰的主題能夠吸引讀者來閱讀這本小說，但在整個故事中，布拉德伯里重點諷刺的對象明顯并非政府而恰好是讀者本身，因為在這本小說中，焚書從本質上來說并不屬于政府行為，而是公眾行為。

小說主人公是一位名叫蒙塔格的消防員。在這個故事里，消防員的職責被作家倒置，他們的工作不是滅火而是放火。在消防隊中讀者們能看到一條指令，上面清晰描述著消防隊的歷史與工作守則：

消防隊，成立于1790年，宗旨為燒毀殖民區內受英格蘭影響的書籍。史上第一位消防員，本杰明·富蘭克林。

規則：一、接獲警報，迅速處理。二、迅速放火。三、燒毀一切。四、立刻返回消防隊報告。五、保持警戒，接收其他警報。

這條消防員守則也是一種顛覆歷史性質的諷刺。本杰明·富蘭克林是簽署《獨立宣言》的美國七位元勛之一，他在1790年去世，其著名的政績便是同時具有作家和出版商身份的他在美國建立了大量公共圖書館，提倡大力發行新聞報紙——而在《華氏451》的故事中，他卻成為了焚書消防局的創始人。對于本杰明·富蘭克林如何成立消防隊的過程，書中沒有進行描述，也讓這個顛覆性的諷刺留有不少想象空間。通過不同人的只言片語和對消防隊的看法，布拉德伯里引導著我們漸漸拼湊出這樣一幅景象：很有可能，大力推廣出版圖書的本杰明·富蘭克林最終對圖書產生了厭惡甚至發了瘋，于是開始焚燒所有的書籍。

小說中的蒙塔格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漸漸了解到消防隊的歷史以及焚書的動機。在一次警報任務中，蒙塔格被派去焚燒掉一位老婦人家中的所有藏書，但沒想到這位老婦人看到藏書被焚毀后點燃了手中的火柴，選擇用自焚的方式終結生命。這件事情給蒙塔格帶去了強烈的刺激，再加上之前他的新鄰居一直偷偷談論書籍并諷刺如今這個文盲遍地的社會，這讓長期堅定執行任務的蒙塔格內心產生了動搖。從來沒有看過書的他非常想知道這個東西到底有什么魔力，于是他不顧禁令，偷偷帶了一本書回家。（當然小說后面的情節證明蒙塔格偷偷帶書回家的行為已經持續了一整年）

將書籍偷帶回家的蒙塔格所感受到的只有困惑與孤獨。他的妻子米爾德里德對書籍沒有興趣而且非常恐懼，她在書中的形象被塑造得愚鈍又膚淺，蒙塔格的這個妻子的最大愿望就是給家里再添購一面電視墻（盡管在兩個月前蒙塔格剛用大半年的薪水買了第三面電視墻）。當她得知蒙塔格想要閱讀書的內容時，她非常恐慌地制止，認為這會給他們一家帶來災難。反倒是蒙塔格的上司、消防隊長比提來到家中為蒙塔格解答了不少困惑。比提表示消防員出于好奇帶幾本書回家在過去也是常見的現象，只需要在72小時內上交即可。同時比提還講述了消防隊之所以焚書的緣由，而這也正是《華氏451》所諷刺的核心問題。

如果閱讀只能夠帶來痛苦

比提揭曉了消防員焚書的理由。首先，隨著技術的進步，人們已經越來越少去閱讀書籍，隨著影像技術的發展，電影、收音機、電視開始大量涌現，“想象一下。十九世紀的人，騎馬，遛狗，駕馬車，一切都是慢動作。接著，到了二十世紀，攝影機的速度加快。書的內容縮水了，濃縮本，簡明版”。整個世界開始飛快加速，在小說《華氏451》中，路邊廣告牌的長度已經延伸到了幾百米，因為車輛的速度已經變得飛快，曾經只有幾米長度的廣告牌已經無法讓人們看到信息。信息加速發展帶來的結果便是人們喪失了耐心，變得只愿意接受瞬時性的信息再也無法沉下心去閱讀。但根據比提所說，這還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否則書籍只需要被時代淘汰即可，并不需要消防員去專程焚燒。更重要的原因是人們開始厭惡書籍，而這也是消防員這個工作誕生的原因。

人們曾經認為那些五花八門的書籍中潛藏著世界的奧秘，潛藏著某種真理，但是隨著人們閱讀的書籍越來越多，更多的情況可能是發現——文學作品不過是寫了一群現實中并不存在的人物給人造成幻象，社會學書籍不過是一群人將簡單的事務變得復雜，哲學書的本質更不過是一群人專程寫書去抨擊另一群人的觀念。而且人們發現書讀得越多，自己只會更加痛苦憂郁。相比之下，沒有書的世界簡直要快樂太多。“這年頭，能把電視墻拆了又裝合的人——多數人都有這本事——要比那些試圖分析、探討、抗衡宇宙的人快樂，想要探討、抗衡宇宙，必會讓人自覺獸性而寂寞。所以啊，盡管上夜總會，參加派對，看雜耍變魔術”，消防隊長比提在書中如此說道，“撐住，別讓憂郁隱晦的哲學浪潮淹沒了我們的世界，你，我們，是多么重要”。

同時，在比提所說的環境中，讀過書的人也顯得格格不入，人們恐懼自己不了解的事物，也厭惡那些夸夸其談、總是打破常規認知的知識分子，隨著科技的發展，所有房子都已經具有了防火功能，消防員這個工作在滅火方面已經不再被大眾需要，于是他們這才轉而開始執行如今的任務。“他們換了新的任務，保護我們的心靈平靜，免除我們對于身為劣等人的可理解而合理的恐懼。他們成了地方檢察官、法官和執行者。這就是你，蒙塔格，也就是我”。

雷·布拉德伯里在《華氏451》中借助比提之口所說的這些文字既粗糙卻又令人無法質疑。因為我們會發現閱讀的過程確實如此，哲學書籍永遠在告訴我們此時的世界不是真實的世界，你所擁有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社會學書籍永遠在告訴我們未經反思的生活毫無價值，而一旦你跟著它們進行反思，會發現你只會離理想生活越來越遠，文學書籍或許更加致命，作家們不但用才華讓人意識到人與人之間在天賦上的不平等，而且文學書籍從來不解決問題只會將人拖入一個又一個終極命運的地窖，同時它又毫無實用性可言——或者可以說，任何書籍其實都毫無實用性可言，因為書籍從不曾改變過人類的世界。在《華氏451》中，作者也表述過類似的觀念，一枚核彈給世界帶來的改變或許是一萬本書都比不上的。人類社會開始厭惡書籍，焚燒這些只會給人生增添重負的東西。然而在聽完比提隊長的話后（事實上比提曾經正是一個狂熱的閱讀者，他也因此更深刻地意識到書籍所帶來的痛苦），蒙塔格還是決定偷偷閱讀完這些書籍。他去尋找了“犯罪名單”里可能有更多藏書的前英文教授費伯，想從他那里得到更多關于書籍的知識，同時他的妻子也舉報了他。蒙塔格的生活從一個有條不紊的消防員走向混亂，但他讀了幾頁書之后還是決定繼續讀下去，因為他總是能在書中找到“這最鐘愛的主題，我自己”。

電影《華氏451》（2018）劇照。

《華氏451》的諷刺性現實

《華氏451》這本小說的后續沒有什么太多可說的部分，蒙塔格的妻子終究只對電視和馬戲表演有興趣，他開始瞞著家人藏書并且和教授費伯聯系，在被妻子舉報后他的家被焚毀，消防隊長也開始追捕蒙塔格。后續他認識了更多潛伏在角落的愛書人，同時城市里開始爆發戰爭。他們每個人都能記誦一些自己讀過的印象深刻的作品，戰爭結束后蒙塔格和其余幸存者回到了城市，開始重建。這本小說不被視為典型的反烏托邦小說是有緣由的，盡管布拉德伯里在后續創作時也受到了美國麥卡錫主義和其他政治活動的影響，但小說本身對此的反應依舊不是重點。而且更加諷刺性的一點是，布拉德伯里的這本描寫未來社會的幻想小說，如今居然正在演變為現實。

《華氏451》中，布拉德伯里寫過這樣的一段話，“有色人種不喜歡《小黑桑波的故事》，燒了它。白人對《湯姆叔叔的小屋》沒好感。有人寫了一本有關香煙和肺癌的書，吸煙的人哭了，燒了它”。但布拉德伯里或許沒想到，他所寫的這本小說也遭遇了如此命運。上世紀50年代，這本書在種族隔離制度的南非被焚毀；1987年，這本小說在美國佛羅里達州被教育委員會列為三級禁書；1992年，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將這本書中的“不雅詞匯”全部抹黑；2006年，依然有父母要求學校將它列為禁書，同時，也有人抗議這本書描寫消防員這一職業的方式……

我們也許很難想象，現代社會的禁書也許會比之前更多。《麥田里的守望者》已經因為粗俗的詞匯而被大量學校從閱讀書目中剔除；“哈利·波特”因為魔法內容，在2022年被一位牧師直播焚毀，大量觀眾為此歡呼；黑人運動的成員們在搜索著往日那些具有冒犯性的事物，《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及其他涉嫌種族歧視的小說都被禁止閱讀；女權主義的激進成員們也在呼吁人們正視那些潛在歧視與性別凝視的文字，號召人們培育出一種更平等的文學……根據美國圖書館協會的統計，近些年來人們關于禁書的要求正在成倍地增加。隨著大量社會運動的出現，這些趨勢大概率只會逐漸增強。不過我們應該不會像小說中所寫的那樣，人們只熱衷于電視和魔術馬戲，全世界一本書都剩不下，我們應該會迎來一個只存在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只會讓人快樂的書籍的世界。我們再也不會從書中讀到被冒犯的文字，不會因為閱讀而痛苦或憤怒，閱讀將只會給我們帶來快樂，而這也正是布拉德伯里在小說中所諷刺的，“沒有所謂的正式公告、宣布，也沒什么審查制度，沒有！科技，大量剝削，還有少數族群的壓力，才是始作俑者”。

電影《華氏451》（2018）劇照。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宮子；編輯：李永博，申璐；校對：薛京寧。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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