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叢談 | 重視新編衛生志書的史料價值

衛生志書的稀缺性、地方性與系統性，不僅構成其獨特的史料價值，也為醫療史研究提供了嵌入式的結構資源，支撐著制度史、社會史、疾病史與知識史等研究路徑的深耕和擴展。

原文 ：《重視新編衛生志書的史料價值》

作者 |上海大學歷史學系 趙前/博士生

圖片 |網絡

在中國地方志體系日益完備的背景下，專題門類志的編纂與利用成為當下學術界的重要關注對象。在各類地方志書資料中，衛生志作為一種相對邊緣但極具現實意義與資料價值的新門類，尤顯突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國家先后組織完成了兩輪大規模修志工作，涌現出大量的新編衛生志書。進入21世紀的第二輪修志，衛生志書的編修機制與體例結構發生變化，不少衛生志書不再附屬于通志中的醫療卷、醫藥卷或衛生卷，而是獨立成書。衛生志書的編修主體也由省級部門下沉至市級、縣級乃至鄉村級政府，改革開放以來所取得的重要醫療衛生成就是其重點記述內容。截至2025年12月10日，萬方方志數據庫共收錄全國2486部新編衛生志書、653部醫藥志，其中，明確的縣級衛生志共613部、市級491部、鄉鎮村級142部、省級103部。實際編纂數量遠超數據庫統計。第二輪衛生志書相較于民國時期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體例結構更完備，篇幅內容更加詳實，全面涵蓋醫政管理、醫療機構、衛生運動、疾病防疫、婦幼保健、藥政、中醫、醫學教育、醫林名醫等方面。這標志著衛生志書作為工作總結性質的“工具性資料”，已經全面具備“學術性史料”的潛力。

衛生志書是全面記述一地衛生事業發展和變遷的資料性文獻。時至今日，經過兩輪修志工作，已積累了蔚為可觀的衛生史資料，并日益彰顯出衛生志書史料價值的系統性、稀缺性與地方性。歷史學者若要依托衛生志書開展醫療史研究，必須首先認識衛生志書的結構化史料的特點。

第一，認識衛生志書史料價值的稀缺性，重視其在文獻斷檔背景下的資料替代功能。“稀缺性”強調衛生志書相較于其他類型史料所具有的獨特價值，并非指衛生志書本身數量與類型的稀缺。當代文獻史料來源廣泛，檔案、日記、筆記、報刊、書信等多種多樣，因此，甄別和利用不同類型史料的特有價值，才是深化歷史研究的正確路徑。衛生志書記述了區域內的衛生歷史沿革與醫療事業發展，其編纂主體同樣面臨行政區劃更迭的處境。一般來說，行政區劃更迭后，原屬機構的檔案資料會轉交給區縣級檔案館保存，但是由于1949年以后檔案資料的開放和限制條件不同，研究者很難查閱和利用系統完整的地方檔案。因此，衛生志書成為目前研究醫療衛生歷史可直接獲得的重要材料之一。

第二，認識衛生志書史料價值的地方性，觀照區域政策執行與醫療資源差異的鏡像。衛生志的最大特色在于其“地方視角”。歷史學者需要從衛生志書的編纂體例中發掘醫療史研究的區域特色。例如，新編上海衛生志書的編排結構大體類似，但撰述的側重點各有不同，由此反映出醫療衛生事業發展的地方特色。奉賢、南匯、川沙、青浦等郊縣地區編纂的通志或衛生志，對于農村三級醫療保健網、傳染病防治及農村合作醫療的著述尤為詳實，如《川沙縣志》（1990）中的衛生志部分，對于公社（鄉）、大隊（衛生室）在三級醫療網絡中的功能定位、層級分布、規模數量，以及農村保健員（赤腳醫生原型）的出現、作用和發展都進行了全面概述。由于市區城市化程度較高，工廠工人數量多，醫療資源發達，市區志書格外側重城市基層醫療、醫療教育與科研、職業病防治、工廠保健、醫藥衛生團體等方面的記述；而郊縣發展相對滯后，現代醫學普及程度不高，郊縣志書則在農村醫療網絡、傳染病防治、傳統醫學方面著述尤為豐富。這些差異既可用于揭示國家政策的“地方化過程”，又可作為基層治理研究的一手素材，尤其是能夠追蹤“試點—推廣—調整—再評價”這一政策邏輯的全過程。

第三，認識衛生志書史料價值的系統性，發掘橫向門類與縱向時間的建構性。從橫向門類上看，與醫療衛生志相關的人口志、醫療機構志、環境衛生志、醫藥志等門類可形成交叉矩陣，協同探討衛生防疫、人口壽命、公民健康等綜合議題。例如疾病史的研究，需要了解區域內人口死亡率、平均壽命、傳染病流行與環境狀況、醫療體系與醫生隊伍以及醫藥技術等諸多方面，僅依靠狹義的衛生志難以深耕此項議題，必須依托廣義的衛生志門類才能有所突破。從縱向時間來看，重視兩輪志書以及第三輪志書的時間延續性，長期關注和追蹤政策演變的脈絡，如三級醫療保健網、婦幼保健政策、計劃生育政策的變遷歷程。除此之外，三級、二級醫院編纂的院志也有助于構建衛生志書的垂直文獻系統。

新編衛生志不僅是區域醫療史的全景縮影，更是中國地方志轉型與現代史學發展交匯的重要媒介。從“工具性資料”到“學術性史料”，衛生志的學術潛力取決于其編纂機制、知識結構以及研究者的理論意識和方法能力。衛生志的稀缺性、地方性、系統性，不僅構成其史料價值的三重維度，也為醫療史研究提供了嵌入式的結構資源，支撐著制度史、社會史、疾病史與知識史等研究路徑的深耕和拓展。

[全文將刊發于《上海地方志》（季刊）2026年第1期]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7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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