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把時間撥回1981年春天。
這兩位昔日國民黨軍隊里的頂梁柱，居然在標題上想到一塊兒去了——《我們的失敗與毛澤東的勝利》。
這兩個字的分量，太沉了。
就連軍事科學院的研究員看完談話記錄都犯嘀咕：這是不是捧得太高了？
雖說敗軍之將承認技不如人沒毛病，可把對手供上神壇，是不是有點滅自家威風？
要是你能穿越回1980年11月8日那個陰雨綿綿的下午，聽完兩位老人在韶山沖的復盤，你就懂了：這倆字，壓根不是迷信，而是兩個職業軍人把所有戰術邏輯都盤了一遍后，得出的一份冷冰冰的軍事鑒定書。
那天，車隊開進了湖南韶山。
這哪是參觀啊。
離京前，中央統戰部特意做了動員。
對這兩位特赦人員來說，這趟更像是“尋根”——要把后半輩子心里的疙瘩解開。
宋希濂在車上的記錄本里，手有點僵硬地寫下八個字：探源初心，求敗之理。
他心里一直憋著股火：當年大家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身上穿著黃呢大衣，手里拿的美式家伙，到底在哪一步沒走對，輸得連底褲都不剩？
到了故居，工作人員看他倆年紀奔八了，伸手想扶。
杜聿明把手一揮：“這段路，我們要自己走。”
這一走，心里沉甸甸的。
站在抗戰戰區示意圖前，宋希濂指著滇西和衡陽，那是他當年拼命的地方。
杜聿明接過話茬，說自己也沒好哪去，當年被宋希濂堵在松山，三個多月動彈不得。
這點輕松勁兒，一進解放戰爭展區，立馬沒了。
那才是真正的傷心窩子。
宋希濂步子邁不開了，嘴里念叨著“難受”。
杜聿明回過頭，就崩出幾個字：“得有膽子看。”
真正的算賬，是在遼沈戰役的沙盤跟前。
瞅著沙盤底下那一堆密密麻麻的箭頭，杜聿明不吭聲了。
想當年在錦州外圍，他就是那個帶兵去救火的，結果讓人家給包了餃子。
在這兒，杜聿明算了一筆“維度賬”。
他壓低聲音跟宋希濂說：“咱們那會兒的腦子，還是一條線一條線地推。
人家早就玩立體的了。”
這話算是說透了。
國民黨部隊打仗，是順著鐵路公路平推，跟推土機似的；毛主席打仗呢，是穿插、把人切開、圍起來，像張天羅地網。
你在算平面距離，對手已經在三維空間里布好局了。
這哪是兵力多少的事，簡直是維度的降維打擊。
宋希濂沒接茬，只是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一個鐘頭后，倆人從展廳出來。
外頭雨歇了，日頭穿透了薄霧。
就在那一剎那，這兩人跟商量好了似的，幾乎同時喊了出來：“毛主席是戰神！”
旁邊的人愣在那兒，心想這二位是不是受氣氛感染，說話太玄乎了。
宋希濂擺擺手，一臉嚴肅地糾正：“這不是搞迷信，是軍事結論。”
為了把這結論說圓了，歇腳的時候，杜聿明把這筆賬拆得明明白白。
在他看來，“戰神”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三個東西扣成了死環：底子、套路、火候。
頭一筆賬，算的是“底子”。
宋希濂插話道，毛主席書讀得透，古往今來的兵法都在肚子里。
但這不算啥，書呆子也懂兵法。
嚇人的是，他能把書里的死道理揉碎了撒進山溝溝里，變成一種你壓根沒見過的打法。
第二筆賬，算的是“套路”。
杜聿明拿渭南、孟良崮、平津這三仗說事。
他琢磨出一個殘酷的規律：毛主席打仗，那是把政治、老百姓的心、后勤、打仗全捆在一塊兒弄。
回頭看看國民黨部隊呢？
當兵的是當兵的，當官的是當官的，老百姓是老百姓。
部隊跟個孤島似的，吃喝靠搶，情報靠猜。
宋希濂直點頭：“特別是到了后頭，蔣委員長一會兒換將，一會兒拆臺，哪還有什么配合。”
一邊是鐵板一塊的系統戰，一邊是各顧各的孤島戰。
這仗沒法打。
第三筆賬，也是最要命的一筆，算的是“火候”。
宋希濂苦笑著回憶：遼沈戰役剛完事，按教科書上教的，大軍得歇歇腳，補點糧草吧？
偏不。
毛主席扭頭就推平了淮海。
“每回我們想喘口氣，都被人家卡住脖子。”
宋希濂感嘆，“說白了，人家指揮打仗像譜曲子，咱們只會照著課本翻頁。”
這一刻，心里那點不服氣全散了。
那天晚上，旅社的湘菜辣得人直吸溜，兩位老人的胃口倒出奇地好。
杜聿明跟宋希濂說：“咱倆都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今天喊了戰神，明天還得干正事。”
宋希濂夾了塊剁椒魚頭，應道：“回北京我就接著寫材料。
這失敗咋來的，我得掰扯清楚，給后人留個教材。”
夜里頭，韶山冷颼颼的。
杜聿明趴在桌上給閨女寫信。
千言萬語，就匯成了一行字：“爸今天心里踏實了。”
信寫完了，他對宋希濂掏了心窩子。
當年在功德林戰犯管理所，他最怕身體垮了。
后來共產黨先救了他的命，又救了他的心。
眼下，他想趁著還沒閉眼，干點有價值的事。
這話把宋希濂聽得眼圈發紅。
1959年特赦出來后，他一度找不著北，不知道這身份還能干啥。
現在他想通了，不折騰，對不住那些在戰場上沒命的兄弟，也對不住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
第二天回去的車上，宋希濂手里捧著本剛買的縮印版《毛澤東選集》。
杜聿明拿他打趣：“老宋，你這是溫習功課呢，還是賠禮道歉？”
宋希濂哈哈大笑：“賠禮也行，學習也罷，反正得弄明白。”
兩位老將這趟韶山行，面子上是參觀，骨子里是一場遲到了三十年的軍事復盤，更是自我的救贖。
這聲“戰神”，不是他們在神話對手，而是他們在承認自己腦子不夠用。
就像那位軍事科學院研究員最后留下的批注：“跟對手過過招的人，最知道對方幾斤幾兩。”
真正的軍人，敢盯著自己的潰敗看，更敢把對敵人的敬畏說出口。
這本身，就是一種爺們兒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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