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1959年12月4日，北京功德林。
杜聿明的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手里捏著那張特赦通知書，心里頭那個滋味，真是打翻了五味瓶。
作為頭一批被特赦的蔣軍大佬，在這漫長的改造歲月里，他和宋希濂、王耀武這幫昔日的難兄難弟，沒事就湊一塊兒瞎琢磨，把那場輸個精光的大決戰掰開了揉碎了聊。
聊來聊去，大家伙得出了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結論：當年幾十萬大軍灰飛煙滅，哪怕老蔣心眼稍微大那么一點點，給白崇禧一頂虛名的官帽，結局指不定都不至于慘成那樣。
可這道理，老蔣直到敗退臺灣也沒琢磨明白。
這筆陳年爛賬，還得從1948年那個火藥味嗆鼻子的冬天說起。
那時候，淮海戰役——蔣軍那邊叫徐蚌會戰——已經打紅了眼。
南京“總統府”的電話線熱得快要燒斷了。
宋希濂親眼瞧見過那一幕：蔣介石死死攥著話筒，臉漲成了豬肝色，腦門上的青筋蹦起多高，對著電話那頭的白崇禧就是一頓咆哮。
老蔣急眼了想干啥？
他想把華中“剿總”手底下的二十八軍、二十軍、二軍，連帶桂系的看家心肝寶貝張淦兵團，一股腦全拉到徐州戰場去填坑。
結果電話那頭的白崇禧回得那叫一個干脆：武漢吃緊，動不了。
這通越洋電話足足磨嘰了半個多鐘頭，車轱轆話來回說了幾十遍，最后蔣介石氣得猛地把電話機往桌上一摔，那口地道的寧波臟話脫口而出：“娘希匹！”
白崇禧憑什么敢掛老蔣電話？
又憑什么眼睜睜看著友軍完蛋？
這事兒表面看是打仗，骨子里全是政治算計。
在白崇禧看來，老蔣這時候讓他接手徐州，那不是重用，那是讓他往火坑里跳。
早在1948年6月，老蔣撤銷陸軍總司令部徐州司令部的時候，就有人提議讓白崇禧統管中原。
可老蔣、陳誠、顧祝同這幫人心眼還沒針鼻兒大，生怕白崇禧擁兵自重，硬是整出個徐州“剿總”，把“福將”劉峙推上去當一把手，就是為了分白崇禧的權。
結果呢？
劉峙和杜聿明把這鍋飯做得那是夾生帶糊。
眼瞅著黃百韜兵團被圍了，爛攤子沒法收拾了，老蔣這才想起“小諸葛”來，想讓他出來頂雷。
但老蔣這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都火燒眉毛了還在玩心眼。
他不想給實權，只想在蚌埠弄個“國防部指揮所”，讓白崇禧當個“主任”。
這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杜聿明在徐州那是替劉峙背黑鍋，白崇禧要去當個“主任”，那就是給何應欽打下手。
堂堂一級上將，去給別人當救火隊員，還得聽根本不懂打仗的劉峙指揮，白崇禧雖然狂，但他不傻。
于是，白崇禧回了封能把人氣死的電報，最后三個字特扎心：“請釋念”。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別做夢了，這鍋我不背，您歇著吧。
這消息傳到前線，把徐州那邊的人心也給涼透了。
時任“總統府”戰地視察官的李以劻把這事兒告訴徐州方面時，參謀長李樹正鼻子都氣歪了，倒是“總司令”劉峙說了句讓人笑中帶淚的大實話：“白健生是寡婦改嫁，對老頭子可以抗衡論理；我好像是童養媳長大，骨頭多大，當婆婆的都摸得清，服從是無條件的。”
這句“寡婦改嫁”對“童養媳”，真是一針見血，把蔣軍內部那種畸形的派系關系扒得底褲都不剩。
老蔣接到密報，想起那封冷冰冰的電報，賭徒脾氣也上來了：離了你白屠夫，我就得吃帶毛豬？
你愛干不干！
其實白崇禧跟老蔣的梁子，早在遼沈戰役那時候就結成了死扣。
李宗仁選上“副總統”，把老蔣氣得半死。
老蔣拿李宗仁沒轍，就拿“助選功臣”白崇禧開刀，直接把他的“國防部長”帽子擼了，換上了何應欽。
不但擼官，還把白崇禧踢出南京去當個地方剿總司令。
從中央大員變成地方官，這哪是降級，簡直就是當眾打臉。
心高氣傲的白崇禧能咽下這口氣？
所以在遼沈戰役會議上，白崇禧干脆破罐子破摔，由著手下喊“殺陳誠以謝天下”，連老實人杜聿明都跟著起哄。
那時候，蔣白之間的裂痕，大得都能塞進一頭大象了。
到了淮海戰役，這道裂痕直接變成了幾十萬大軍的墳墓。
宋希濂雖說是“鷹犬將軍”，但這事兒看得真準。
他說白崇禧不救徐州，那是心里有大算盤。
白崇禧覺得，仗打了兩年，老蔣實力雖然那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但幾張底牌還在——胡宗南、邱清泉、黃維。
白崇禧心里的小九九是：借解放軍的手，把老蔣這些嫡系全報銷了。
等老蔣輸光了本錢，自然得求著桂系出來收拾殘局，到時候他白崇禧想要什么權位沒有？
于是戰場上就出了奇觀：從華中調來的黃維兵團孤軍深入，在雙堆集叫天天不應；徐州的邱清泉、李彌為了保存實力見死不救；而手握重兵的白崇禧就在旁邊看戲，甚至還攔著宋希濂去救。
蔣軍就像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張接一張地倒。
黃維完了，杜聿明被圍了。
老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可就是咬碎了牙也不肯給白崇禧一個虛銜。
他寧愿看著嫡系被一口口吃掉，也不愿向那個“趁火打劫”的廣西佬低頭。
結果大伙都知道了：淮海戰役，蔣軍輸得底掉。
白崇禧倒是帶著張淦兵團跑了，可有什么用？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老蔣和老白斗了半輩子，就像兩只在懸崖邊打架的公雞，非要啄個你死我活，結果雙雙掉進了深淵。
細看這段歷史，不得不說，白崇禧打仗有兩把刷子，但政治水平也就是個“幼兒園”級別。
他太看重那個“國防部長”的頭銜，卻忘了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
而老蔣呢？
天天讀《曾文正家書》，卻連劉邦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當年的韓信比白崇禧狂多了，劉邦為了大局照樣能忍。
如果當時老蔣能壓住那口惡氣，給白崇禧個臺階，讓他統一指揮百萬大軍，局面會怎樣？
要知道，如果白崇禧真被圍在陳官莊，李宗仁就是拼光了桂系老底也得去救。
那樣一來，幾十萬大軍抱成一團，鹿死誰手還真不好說。
可惜，歷史從來沒有如果。
老蔣至死不肯承認自己的狹隘，白崇禧到死也沒等到那個名正言順的“統帥”權杖。
這兩人的恩怨，一直糾纏到臺灣，直到一方神秘“病亡”才算畫上句號。
在那場決定中國命運的大決戰里，他們用幾十萬士兵的生命，為自己的自私和短視買了一張昂貴的單。
正如杜聿明晚年感嘆的那樣：將帥失和，三軍瓦解，這大概就是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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