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80年代剛開頭,珠三角的天空悄沒聲地變了模樣。
要是你那時站在廣州或者深圳的高樓頂上往南瞅,原本光禿禿的屋頂,好像一夜之間長出了無數根尖刺。
那是密密麻麻的魚骨天線,每一根都拿長竹竿高高頂著,齊刷刷地沖著東南方向致敬。
那邊是香港。
這可不光是幾根鐵絲接收信號的事兒。
在那個大門剛開了一條縫的年頭,這片指向香港的“金屬森林”,把當時的廣東省委一把手任仲夷,逼到了一個兩頭受氣的懸崖邊上。
表面看,這是個能不能看電視的娛樂話題,實際上,這是一場在意識形態高壓線和改革開放生意經之間走鋼絲的高端操作。
這筆賬,任仲夷算得滿頭大汗,但最后這步棋,走得那是相當漂亮。
那會兒是個什么光景呢?
改革的大門剛推開,廣東老百姓口袋里剛有了幾個鋼镚兒,黑白電視機成了搶手貨。
可機器買回家了,沒東西看。
本地電視臺底子太薄,頻道沒幾個,甚至到了晚上才開播,最讓人抓狂的是信號差得離譜,打開就是滿屏雪花亂飄。
這就好比你買了輛法拉利,結果只能在爛泥地里推著走,大伙兒心里能痛快嗎?
沒過多久,民間的聰明勁兒就上來了。
有人發現,只要架起這種帶放大器的魚骨架子,就能直接捉到香港那邊的電視信號。
眨眼功夫,珠三角的屋頂就成了“魚骨”的海洋。
可這事兒在當時,絕不是看個熱鬧那么簡單。
在不少人的印象里,香港那是啥地界?
資本主義的大本營,花花世界,滿大街都是糖衣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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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的電視臺能放啥好東西?
沒見過的人腦補一下,肯定覺得全是腐朽沒落的玩意兒,天天在那兒“散毒”。
這股恐慌勁兒,順著電話線直接沖到了北京。
主管宣傳的大領導坐不住了,電話一個接一個打給任仲夷,語氣那是相當重:廣東要是再不管管,早晚得爛透了。
這股歪風要是剎不住,精神污染就要蔓延全國,到時候誰也擔不起這個責。
這時候,擺在任仲夷面前的道兒,其實就兩條。
頭一條,是“講政治”的道兒。
上面指哪兒打哪兒,嚴防死守,哪怕把廣東搞成信息孤島,也得保住那一抹純凈。
第二條,是“講實事”的道兒。
可這條道在那會兒簡直就是在那迷魂陣里瞎撞——誰也不敢拍胸脯保證香港電視不是洪水猛獸。
一開始,巨大的壓力逼得任仲夷沒得選,只能走第一條路。
他下了死命令:當干部的帶頭,誰看處分誰。
甚至動用了半軍事化的手段,派工作組進村入戶,強行把那些魚骨天線給拆了。
為了把信號掐斷,還專門調來了大功率干擾車,全頻段在那兒制造噪音。
這就是典型的“硬堵”。
可這“堵”的代價有多大?
任仲夷很快就算明白了一件事:這買賣虧大發了。
先說這執行難度,簡直就是無底洞。
老百姓跟你玩起了游擊戰:你白天來拆,我藏起來;你前腳剛走,我后腳又架上去。
干擾車一開走,畫面又回來了。
這就成了“敵進我退,敵駐我擾”的死循環。
政府的人力物力全耗在跟老百姓搶竹竿上,這事兒本身就透著一股子荒唐勁兒。
再一個,更要命的是經濟賬。
那會兒的珠三角,佛山、惠州、東莞這些地方,“三資企業”正如雨后春筍般往外冒。
那些港澳臺老板和華僑,帶著真金白銀和技術來了,可他們也得看新聞啊。
對做生意的人來說,香港電視哪是娛樂啊,那是情報站。
哪兒有商機,股市咋樣了,國際上出啥大事了,他們習慣了盯著香港媒體。
你把信號一掐,等于把人家的眼珠子給蒙上了。
沒多久,廣東省委的信箱就被投訴信塞爆了。
外商們火氣很大:不讓看電視,我們咋做買賣?
要是連這點信息自由都沒有,誰還敢信你們的投資環境?
這一下子,直接戳到了改革開放的肺管子——營商環境。
任仲夷陷入了沉思。
左邊是中央關于“精神污染”的嚴厲警告,右邊是老百姓的怨言和外商的拍桌子。
這個死結到底在哪兒?
換個普通人,估計就在“怎么堵得更嚴實”或者“怎么跟上面哭窮”之間磨嘰了。
但任仲夷腦子轉得快,跳出了這個圈子。
他琢磨出來,所有人都被困在一個預設的框框里:香港電視=洪水猛獸=必須封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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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個等號,真的成立嗎?
為了把這事兒弄明白,任仲夷做了一個在那會兒看來膽大包天、甚至有點“離經叛道”的決定。
這天,他把省委宣傳部的頭頭叫來了。
指令很簡單,也挺怪:帶幾個人,立刻去香港。
干啥去?
不招商,不訪友。
就窩在酒店房間里,把香港所有的電視頻道,從早到晚,輪番看。
不管新聞、連續劇、綜藝,哪怕是廣告,一個別落下。
看完了,給我寫個評估報告回來。
我就想知道,他們到底在播些啥?
到底能不能看?
這是個關鍵的轉折點。
從“閉眼瞎干”變成了“睜眼看世界”。
這招棋,把被動挨打變成了主動出擊。
那幾個宣傳干部到了香港,幾天幾夜瞪著眼,把自己變成了“人肉監視器”。
他們把香港兩家主要電視臺的節目底褲都給扒了一遍。
結果咋樣?
帶回來的那份報告,徹底把之前的瞎猜給推翻了。
報告寫得明明白白:香港那邊的節目,主要是為了討好市民,講生活,講趣味,本地味兒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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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那是真快,信息量大得嚇人。
至于傳得神乎其神的“黃色節目”、“反動宣傳”?
壓根兒沒影的事。
那幾位干部甚至在報告里說了大實話:我們才看了兩期新聞,自己都被吸引住了。
所謂的“放毒”,更多是內地長期封閉,自己嚇唬自己,把外面給妖魔化了。
拿著這份報告,任仲夷心里的石頭算是落了地。
他挨個找這些人談話,把每個細節都摳了一遍。
這會兒,他手里的牌面變了。
之前是“抗命”的風險,現在成了“打破信息差”的機會。
但他是個老練的政治家,知道直接跟上面喊“你們錯了,香港電視挺好看”那是找死。
他得弄出一套理論,既能安撫上面的心病,又能把實際問題給解了。
于是,他把全省宣傳口的負責人召集起來,拋出了那個著名的十六字方針。
在這個講話里,他先立了個規矩:第一,必須跟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我們不提倡看香港電視。
這話必須得說,這是站位問題。
緊接著,他拋出第二點:咱們自己的電視節目得搞上去,得讓老百姓愛看。
這是打鐵還需自身硬。
最后,他亮出了真正的殺手锏——“排污不排外”。
這中間得劃條線。
這個邏輯簡直絕了。
它把“香港電視”這個大鐵塊,切成了“優秀成果”和“腐朽東西”兩半。
既然調查結果說大部分是新聞和生活娛樂(優秀成果),只有極少一點點可能不合適(腐朽東西),那咱們就不能因噎廢食。
這其實就是給“魚骨天線”發了一張通行證。
這個講話放出了一個強烈的信號:腦子要活,實事求是。
從那往后,任仲夷在廣東主政期間,再也沒搞過強拆魚骨天線的運動。
干擾車熄火了,工作組撤了。
更絕的是,任仲夷不光在廣東家里說。
他拿著那份詳實的調查報告,主動去跟中央匯報。
事實勝于雄辯。
中央后來專門派人下來,像當年那幾位廣東干部一樣,把香港電視審了一遍。
結論沒二致:確實沒傳得那么邪乎,沒啥“毒素”。
隨著大伙兒觀念的轉變,這場圍繞“魚骨天線”的風波,最后就在無聲無息中化解了。
現在回頭看,任仲夷這一手,簡直是危機處理的教科書。
他沒在“堵”和“放”這兩個死胡同里鉆牛角尖,而是祭出了“調查研究”這個法寶,重新給問題定了個性。
要是當時他頂不住壓力,選擇硬干到底,廣東改革開放的環境得受多大傷?
這事兒真不敢想。
更重要的是,他保住的不光是幾根天線,而是廣東人看世界的窗戶,還有那股敢闖敢試、實事求是的精氣神。
有些決策,當下看著像是妥協,拉長了看,那是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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