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什么要懷舊?
懷舊常喚起過去的美好記憶,是個人情感的“時間旅行”。
本期《聽·見》對話42歲、出生于青島滄口的“紡織廠子弟”王濤。他駕駛著一輛32歲高齡的“老爺車”奧迪100,通過短視頻記錄和尋找“童年記憶中的滄口”。
正如他所言,這些記憶是一份牽掛,比流量更珍貴,能在瞬息萬變的世界中尋找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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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臺老車駛回記憶原點
我叫王濤,1984年出生,是土生土長的青島滄口人。我的爺爺、姥爺和父母都是國棉廠職工,我算是不折不扣的“紡織廠子弟”。從在國棉六廠上廠辦的托兒所,到離家很近的四流中路第一小學(xué),再到后來每天沿著鐵道騎車去上的31中……我整個童年的成長軌跡,都沒有離開滄口這片老工業(yè)區(qū)的街巷。
后來,我隨父母搬到了浮山后,人生的軌跡也隨之轉(zhuǎn)向。中專畢業(yè)后,我在市北區(qū)一家肯德基快餐店做了兩年店長助理,之后便開始摸索創(chuàng)業(yè)的路。我當(dāng)過婚禮策劃師也做過啤酒代理商,如今則是一名醫(yī)藥代理。幾十年來,我的生活重心與活動半徑早已離開了童年時的坐標(biāo)。
人為什么要懷舊?或許是年齡到了;又或許,我骨子里就是一個戀舊的人。早在做婚禮策劃師時,我就買了別克GL8。但如今我的日常座駕,是一輛32年車齡的老爺車——奧迪100。
兒時的我,常在國棉廠門口玩耍,看著當(dāng)年作為“官車”的奧迪100駛過,那時心里就埋下一顆種子:有一天,我也要開上這樣的車。這個念想一藏就是三十年,而我對“舊物”的鐘情,似乎一直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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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偶然在網(wǎng)上看到一輛掛著青島牌照的奧迪100要出售,車在浙江,手續(xù)齊全。那一刻,兒時的夢想無比清晰地被喚醒——幾乎沒有猶豫,我當(dāng)機立斷,花一萬八千元買下了它。車用板車?yán)厍鄭u,光運費就花了一千七百元。
還記得去過戶的那天,這輛“老爺車”又因皮帶斷了,在路上趴窩,我索性把它徹底“收拾”了遍——皮帶、離合器、剎車泵……能換的都換成新的。就是一次往返修理廠的路上,途經(jīng)滄口。透過車窗,我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卻有一絲莫名的傷感。
這份傷感不只因為“物是人非”。滄口不只是一個地名,它曾是一種熱氣騰騰的集體生活——工人子弟、廠辦學(xué)校、下班鈴響后人潮涌動的宿舍區(qū)、街坊四鄰的招呼聲。如今工廠搬遷,那種幾代人交織、充滿煙火氣的日子,像大海退潮一樣悄然逝去。
于是,一個念頭萌生了:既然我的車可以被修復(fù),那這些正在消失的記憶,是不是也可以用鏡頭留下來?
一部“行走的口述史”
我選擇了最樸素的方式:拿著手機,走到哪兒,拍到哪兒。沒有腳本,不搞擺拍,就是真實地走在那些老街上,指出哪里曾是糧店,哪里擺過理發(fā)攤,哪里是我小時候最愛去的游戲廳。
我把記得的故事講出來,記不清的,就停下問問路邊曬太陽的老街坊。這種“行走的口述史”意外地引發(fā)了強烈共鳴,我的視頻甚至成了幾代人的“記憶尋回站”。
當(dāng)我曬出泛黃的畢業(yè)照,評論區(qū)瞬間變成跨越年代的“校友聯(lián)絡(luò)站”。“第三排左二是不是某某?”“班主任現(xiàn)在身體還好嗎?”還有一個校友俏皮地留言:“沖著旗桿三樓的最后一扇窗戶就是我的窩。”看似不經(jīng)意的圖片或是地點,像是記憶的密碼,一經(jīng)打開,就能喚醒無數(shù)人相似的童年軌跡。
也有人開始主動分享藏在“老地方”的故事。有人回憶跟著奶奶排隊?wèi){票買煤球;還有支援三線建設(shè)的后代留言:“我生在寧夏,但爺爺總說咱家在滄口國棉七廠宿舍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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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趣的是“宋耐克”老師的故事。當(dāng)我在視頻里提到31中那位總愛穿西裝搭配耐克運動鞋的物理老師時,評論區(qū)仿佛開啟了一場二十屆學(xué)生的“接力點名”:“宋耐克老師!我95屆的”“這個外號我們05屆還在叫”“老師現(xiàn)在得有八十了吧?祝他身體健康”……一個源于學(xué)生時代善意調(diào)侃的外號,歷經(jīng)二十多年,竟成了一種有趣卻飽含真情的情感傳遞。
目前,我的“滄口記憶”系列已經(jīng)拍攝并發(fā)布了11期,還有5期正在剪輯。播放量最高的一期《老滄口街》,超過了23萬。我的記錄不會止步于滄口。從一開始,我就是按篇章規(guī)劃的:首先聚焦“滄口篇”,因為這里是我的根。后續(xù),我將帶著同樣的真誠與好奇,將鏡頭推向李村的市井繁華、市北的工業(yè)印記、市南的里院煙火、嶗山的村落變遷……
比流量更珍貴的是牽掛
最讓我感到溫暖的,是我視頻下面那個“活”起來的評論區(qū)。在這里,人們按母校自動排起了輩分,成了新的默契。一位遠在美國的網(wǎng)友留言,親切地叫我“我的互聯(lián)網(wǎng)學(xué)弟”,我也自然地回一句“師姐好”。沒有約定,卻仿佛早已相識。
這間24小時不關(guān)門的記憶客廳,讓天南地北的“家人們”重新相聚。從新加坡到伊拉克,從寧夏到浙江,一句熟悉的街名、一種記憶中的味道,就能瞬間點亮屏幕兩端。地理的隔閡,被共同的記憶輕輕消融。
一位在新加坡的網(wǎng)友,還能清晰地報出國棉廠門口小賣鋪的細(xì)節(jié);一位在美國的師姐告訴我,她的童年隨著我的鏡頭一幕幕重現(xiàn)。更有老工人家屬動情留言,說起姥姥是“二毛”的勞模。我回復(fù)她:“紡織女工頂半邊天,都是巾幗英雄。”這句話瞬間點燃了許多老工人子弟的家族自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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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記憶的背后,還藏著未完成的牽掛。我收到一位來自安徽網(wǎng)友的尋親請求,他妻子的奶奶是青島人,六十年前嫁到安徽明光市,從此與留在青島的弟弟失聯(lián)。弟弟名叫劉維君,曾是海泊橋附近“陽本印染廠”的職工,算來今年應(yīng)該82歲左右,過去一直住在工廠的老宿舍樓里。他們尋親多年,卻始終沒有線索。看到我的視頻,他覺得我熟悉這些老地方和老廠區(qū),便抱著一絲希望來問我:“大哥,您能不能幫忙打聽打聽?”
我記下了名字和地址,回復(fù)他:“別著急,我后面正好要拍海泊橋一帶。我會把劉爺爺?shù)拿趾颓闆r在視頻里提一下。青島的老街坊們都在看,說不定,就有他當(dāng)年的老工友、老鄰居,或是他們的子女能看到呢?”
滄口,在我的童年記憶里,從來不只是青島的一個普通角落。在當(dāng)年,如果說老市南區(qū)是青島面向世界的“客廳”,那么滄口就是支撐起整個城市脊梁的“廠房”。正如我抖音賬號下的簽名——“一個懷舊的人,用腳步走出記憶的路線”,我的拍攝,正是沿著這條路線,為一代人的集體青春,留下一份有聲的證言。
記憶會老去,街道會變遷,但人與人之間的連接與守望不會。網(wǎng)友們真實的回響,比任何流量數(shù)字都更讓我確信:我做的不只是“懷舊”。
(半島全媒體記者 谷朝明)
來源:大眾·半島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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