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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30歲女性,一場拼死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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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平的妻子燕子

      在2020年成為新聞當事人的時候,江西男人李平42歲,他的妻子燕子25歲。兩人共計生育了4個小孩,三女一男。大女兒出生于2011年,那年燕子16歲,最小的孩子出生于2018年,是個男孩。兒子剛開始學會走路不久,燕子跑了。

      為了尋找燕子,只有小學二年級文化的李平,在網上公開了全家的信息,渴望網友們施以援手,卻因此釀成了一場巨大的輿論風波。尋妻的丈夫,和逃跑的妻子,同時成為了被審判的對象。丈夫被指責為“強奸犯”,妻子則被釘上道德的恥辱柱,成為拋夫棄子的“壞女人”。

      2020年,我第一次見到李平,已經是燕子離家9個月后。李平抱著年幼的孩子,坐在未經裝修的扶貧自建房中流淚,堅稱雙方是自由戀愛。燕子的父母從杭州趕來,說十里八村的鄰居都知道他是一位好女婿。

      但燕子的離開是一團謎。沒人知道她究竟為什么離開、她經歷了什么、她想要去往何處。

      5年時間里,我持續關注這個家庭的發展,在斷斷續續傳來的消息中,我得知燕子進過傳銷,還回過家,然后又跑了。一位負責婚姻家事案件的律師告訴我,類似燕子這樣從婚姻中逃跑的農村女性是很多的,但是很少有機會能讓外界看見她們的存在,因為逃跑之后她們傾向于躲起來。

      直到2024年9月,我第一次找到機會和燕子建立了聯系。她的微信名叫“重生”。在我們的第一通電話中,她對我說,從15歲到23歲,共計11條生命從她腹中經過。

      2025年3月,燕子實現了她的心愿,和李平成功離婚。然而傷痕無法復原。裂痕不僅撕裂了夫妻雙方,也波及4個未成年的孩子,和雙方的父母。

      這是一位底層女性失序的社會化之路。她想要健康獨立地成長,但在貧窮與性別不平等結構的擠壓下,她的命運一次又一次脫離軌道。她的母親與女兒,跟她的處境類似。她們的悲劇基于悲劇,創傷再造創傷,正在代際相傳。



      燕子(右)與母親(左)/ 南風窗記者 郭嘉亮 攝

      天 殺2020

      2020年1月4日,李平發現燕子不見了。

      為了尋找燕子,李平去查看了鄉道攝像頭的監控,發現在當天的12點55分,燕子獨自乘坐一輛大巴車離開。經過村子的大巴會開向上饒城區,但畫面太模糊了,李平看不清楚車牌號。

      幫他調取監控的男人說,“生了四個小孩了還走,這女的心太狠了。”五年以后回想起這一切,李平會說,這是天殺,“我們江西的人,說女孩子拋棄自己的親骨肉,叫天殺”。

      那是李平的婚姻開始斷裂的一刻,直到他的婚姻徹底宣告終結,燕子都不曾向他解釋為何要走,在他的生活中形成一個巨大的心結。

      他報了警,但派出所沒有受理,因為燕子是自行離開的。當晚,李平家親朋好友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打到燕子手機里,被挨個拒接并拉黑。

      除了手機、身份證和結婚證之外,燕子什么也沒帶走。正值嚴冬,她的兩手空空,連一件多余的衣服都沒有拿。李平檢查了放在家里的現金和存折,無一遺失,存折里有兩萬五千元的定期存款,燕子是知道取款密碼的。

      金戒指也還在抽屜里。那是他買給她的,一枚空心的、克重很輕的、纏繞著紅線的金戒指。兒子出生那年,他在永康學做刀模,月薪只有3500元,家里為了建房子還欠了債。但他想到燕子給他生了這么多小孩,為他長了臉,他還是給她買下了這枚戒指。他記得燕子曾埋怨他買得小,他說等賺了錢還完債,“你可以再去挑大一點的”。

      農歷新年很快到了,燕子杳無音信。臘月三十要請祖宗,一切事務都由李平八十多歲的母親在操持,他的兒子剛學會走路。李平躺在床上不停地哭,小孩蹣跚到他跟前,用衣服給他擦眼淚。

      事情是從哪里開始變得不對勁的?他反復地想這個問題。

      2018年暑假期間,燕子曾帶著大女兒,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兒子,前往蘭溪市的襪子廠打工。是由李平的姐夫帶著她去的,此前她出去打工都跟李平一起,李平認為,“單獨一個人她不敢去”。那次李平要留在家里建新房子,為了方便燕子和他聯系,他給她買了第一部智能手機。

      燕子出去了四五十天,賺回一萬二千元。李平認為,“從那兒回來心就開始變了。”

      接下來的一年半時間里,夫妻二人都沒有再出門打工,李平讓燕子在家待著,他自己則在家附近一個鎮上的廠里做裁剪。待在家里,燕子百無聊賴。她開始用那部智能手機看電視,用微信聊天,用拼多多購物。在一切事情發生根本性變化的2019年,李平又教會了燕子玩抖音。

      燕子開始頻繁地網購,買衣服、皮鞋、化妝品,一個又一個快遞袋子領回家。有些衣服買來不穿,吊牌也不剪,說是尺碼小了,就那樣扔在衣柜里。她買不同類型的減肥藥,想把生完小孩后發胖的肚皮減下去。一開始買的口服藥,過段時間又換成貼劑。李平記得那藥很厲害,像糖一樣,包起來貼在肚子上,沒出十天半月肚子就好看了。李平記得燕子說,老公看一下,現在苗條了吧?

      2019年10月1日,燕子離開的三個多月前,那天,夫妻二人去參加燕子的妹妹娟的婚禮。娟是被父母送養出去的女兒,姐妹多年沒有見過面。酒席辦在蘭溪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里,席間娟除了來敬酒之外,沒有和燕子說上任何一句話。

      李平記得,從婚禮回來以后,燕子一直很生氣,說想去拍結婚照。“那時候她說,我這輩子嫁給你就這樣子啊?”他沒有答應。

      他們沒有辦過婚禮。結婚多年后再拍結婚照,李平覺得沒有必要,只當那是一句玩笑話,即便燕子提起過很多次。事實上,他怕的是丟臉,小孩生下來了再拍結婚照,人家要笑的。

      她漸漸開始花更多時間化妝,從前她并不這樣。李平說,燕子早上6點起床化妝,要在衛生間里面起碼站上半小時。“我說你在這搞,化什么妝。她說,‘我化好看點,讓你們喜歡我。’我說,我一貫來都喜歡你。”

      這年11月底,燕子離家倒計時35天。她發布了一條抖音動態,是一張她的自拍。配文寫道,“弄個發型讓自己好過一點”,但沒說明是什么正讓她“不好過”。



      燕子離家后,獨自拍攝的藝術照 / 南風窗記者 趙佳佳 攝

      進入12月,發生了兩件事情,讓李平覺得越來越不對勁。

      頭一件,是他下班回家路上摔車,鞋子褲子都摔破了洞,一身都是血。原本八點鐘就能到家,一直耽擱到十點過才抵達,燕子從頭到尾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到家后,燕子只是來看了一下,說了句,“哼,你不小心”,就這樣走了。第二件,他說自己上火,發現大便的時候是紅紅的,就叫燕子來看,他說,“老婆啊,我拉血了誒”。燕子只瞅了一眼就跑掉了。

      李平堅定了他的判斷。他說她肯定是變心了,肯定是有不知道哪里找的男人在戲弄她。

      他開始特別留心她的手機。他想拿來看,發現從前能打開的手機,加設了密碼。燕子撲過來搶,大聲地抗議,他只能歸還。從此慢慢地聽,仔細地觀察,在心中構想妻子變心的“真相”。

      燕子將要走的那幾天,李平終于逼她說出來,她在和一個從抖音上認識的、來自橫峰的男網友聊天。橫峰在上饒以西,距離他家60公里遠。

      燕子問他,“我交個朋友不可以嗎?”她說這是自己“私人的空間”,交下這個朋友是因為想要和他學做廚師。李平說,“現在社會很亂,網友很多都是詐騙,你不好去交朋友的。”他把男網友定義為“陌生人”“野男人”和“騙子”,要求燕子刪除對方的聯系方式。

      “你作為一位女人這樣子有什么意思?活在世上,有夫之婦,再生這么4個小孩,我說你沒有必要再繼續跟一個男人聊。你這樣的話,我要趴到墻上去撞幾下的。我罵了她,她就傷心了,后來我又去給她擦眼淚。我向她道歉,我說不是老公罵你,打個比方,我去談一個女的,讓你發現,你會不會吃醋?”

      說完這些的第二天晚上,李平發現,燕子和男網友恢復了聊天。

      夜里10點左右,燕子躺在床上,正在發消息,孩子們都靠著她睡著了。李平關掉Wi-Fi,把房間窗簾拉開,用江西話大聲地罵燕子賤。他朝著她的臉來了一巴掌,把她的臉打腫,然后拿走了她的手機。

      李平對燕子離家出走的原因深信不疑,“我想我老婆是人家騙去的,她百分之百是人家騙去的。”燕子走后,他把她留下來的那枚金戒指,埋進了屋后的山坡。

      愛 情2009

      李平是個瘦小的男人,身高156公分,兩道褶皺爬在他的額頭上,法令紋深陷。

      在2009年春天,31歲青年與14歲女孩命運開始交織的時刻,歲月還沒來得及在他臉上鑿下這樣深刻的轍印。他是母親最小的孩子,排名老十,以幺孩特有的那種散漫性格面對生活。他染黃頭發,打成排耳洞,穿紅色喇叭褲和長皮鞋,一根香煙叼在嘴角。他姐姐罵他,流氓一樣,讓他把長頭發剃掉。

      在浙江金華一個叫鄭店的村子,李平和二三十號人一起,在襪子定型廠做工。對于李平而言,襪子定型廠是一個熟人社會,他的兩個姐姐、姐夫、外甥女,全都在這里工作。

      這一年,李平就是從這里帶走了燕子,讓她從此告別童真,開始成為一名妻子與母親。

      在廠里,工人們要把襪子挨個套到成串的鐵襪板上,批量送進蒸汽鍋爐里進行高溫定型,然后再包裝起來。一位曾在廠里與李平和燕子共事的婦女說,一串襪板40片,套完能賺5毛錢。襪子形態各異,有的好套有的不好套,為了撿容易的活兒做,襪板從鍋爐剛送出來就得拼命沖上去搶。她想起來覺得好笑,“那襪板燙死人了。”她說。

      燕子進廠的時候,老板娘安排她坐在進門靠墻的一名老員工旁邊,讓她帶燕子學干活。這名老員工是李平的二姐。從那天起,燕子開始和大家一起做工,人們說說笑笑,相處得挺融洽。李平會做菜,有時候做好了會叫燕子一起吃。

      廠里有兩三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喜歡李平,長得漂亮的也有。李平的外甥女和燕子向我證實這一點。

      其中一個貴州來的女孩常和李平坐在一起,和他穿同樣款式的鞋,幫他抱襪板。李平心里喜歡她,但是不敢說。他說自己直到31歲還沒結婚是因為臉皮太薄,出去玩的時候被小姑娘拉手他都會甩開。

      李平聽二姐說,燕子曾問她,坐李平旁邊那個是不是他的女朋友,二姐說不是,反問她是不是喜歡李平。燕子不回答,只是笑。二姐把這個八卦帶給她弟弟,為的是提醒他,燕子對他有點意思。李平不吭聲,但開始留意那個小女孩



      《人生之路》劇照

      有天李平抱了一串襪板過來,襪板上面有號碼牌,和工人的編號對應起來,以核實工人的生產質量。燕子是11號,她說,“我喜歡8號。”李平認為他得到了一聲公然的告白,并且從來沒有懷疑過“8號”的實際含義,“她說她喜歡8號,8號是我呀!”

      沒過兩天,到了清明,李平趁廠里放假的時候,帶著三個女孩出去玩,燕子不在其中。她為此在李平面前流過眼淚,他問她在生什么氣,她不說話。李平記得他的外甥女說,“舅舅你還不知道嗎,人家喜歡你,在為你爭風吃醋。”

      工友們的起哄愈演愈烈,連燕子自己都主動加入進來。

      一天下班后,大家排隊洗澡,男女分為兩邊,很多女人們排隊在等。襪子廠老板娘揶揄燕子,叫她到男廁所去跟李平一起洗。多年以后李平仍舊記得燕子的回答,她說,怕什么,都老夫老妻了。那時候兩人從未同床過,但話一旦從燕子嘴里說出來,李平就充分地確信,“這個女的肯定是真心愛我的。”

      進廠之前,燕子原是一個戲班的學徒。他們唱婺劇,一種在四百多年間流傳于金華地區的古老戲曲。婺劇唱腔高亢婉轉,以文戲武做、武戲文唱聞名。燕子有一個花旦夢想,跟著戲班在浙中丘陵盆地穿山越嶺,戲班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唯獨到了每年的春夏之交,進入戲班的淡季,在長達兩三個月的假期里,燕子會無處可去。

      2009年的那個假期,戲班老板娘讓自己的媽媽帶著燕子生活,安排她在襪子廠做小工來打發時間,想等到戲班復工再讓她回去。燕子稱那位老人為奶奶,她早上去奶奶家附近的廠里上班,臨近中午奶奶做好飯給她送來,晚上她再回到奶奶家住。

      認識李平以后不久,燕子就提出,想節約上下班的時間,要離開奶奶家,搬去廠里的宿舍住。即便這段通勤路程只需要步行十分鐘。這一年接下來的時間,李平與燕子已經開始發生性關系。



      2025年3月,燕子請求劇團的演員為她裝扮,滿足她的心愿 /南風窗記者 郭嘉亮 攝

      李平曾問過燕子的年齡,燕子撒謊說,她已滿18歲。

      后來燕子告訴我,進廠之前老板娘曾交代她,不能說是14歲,要是查童工,廠里會被罰款。那她就說自己18歲,她謹記老板娘的告誡。在大家問起她年齡的時候,她都這樣說,“我18歲。”

      2020年,李平曾向我解釋說,當時他對此沒有懷疑,說是看不出來的。但燕子成年后的身高只有155公分,14歲那年她因長期營養不良而更加瘦小。直到李平將燕子帶回家鄉以后,才得知燕子的年紀比她所說的還要更小。

      五年多的時間里,他從來沒有動搖過他的說法,始終用“愛情”來形容他和燕子的關系。他說,愛情這個東西是說不清楚的,屬于是“蘿卜青菜個人喜愛”。

      而他也沒有告訴燕子兩人有多大的年齡差距,只說自己生于1978年。燕子念書只念完了小學二年級,到三年級就輟學了,她算不來這么大的數。

      從燕子來到襪子定型廠,到李平帶她離開,其間大概只經過了三個多月。燕子是自愿跟他走的。

      當時李平準備離開浙江,返回江西老家,幫姐姐蓋房子。在此之前他問燕子,愿不愿意跟他走,她說愿意。他告訴燕子,他家在山上,是要爬坡的。她說再高的山她都爬得上去呀。他說他家的房子很破的,她說等有錢再蓋好房子不就好了。

      2009年7月16日,李平帶燕子離開了襪子定型廠。他們晚上出發,先是去了火車站買好車票,然后在附近李平的親戚家借住一晚。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二人就踏上了開往西南方向的列車。

      在他們的旅程啟動的時候,燕子的媽媽金花已經很久不知燕子的下落。直到有天她去趕場,偶然從一位鄉親那里聽說,女兒在鄭店的襪子廠打工,她當天就出發去尋人。

      金花趕到廠里的時候,燕子已經走了。

      她回憶,當時曾向李平的姐姐打聽,對方稱不認識李平和燕子,說沒有這回事。她只好去派出所報警,警察來封掉了整個襪子廠。在警察的協助下,金花撥通了李平的電話。電話一共打了兩通,第一通是李平接的,第二通是李平叫燕子來接的。

      在第二通電話里,金花叫燕子回來,燕子親口拒絕了她。金花記得女兒說,她是跟朋友一起去的,兩人已經到了廣東。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他們只是去了江西。得到這個消息后,燕子的爸爸老吳決定放棄繼續尋找,“在廣東我講沒辦法,我這么老遠去,怎么找?”

      夫妻倆再一次見到燕子,是兩三年以后的事了。燕子重返家鄉時,懷中已經多了一個嬰兒。



      2025年3月,燕子(左)與父親老吳重談往事 /南風窗記者 郭嘉亮 攝

      自 愿2004

      老吳不是燕子的親生父親。1995年,22歲的金花挺著大肚子,在燕子快要出生的時候,才從貴州六盤水來到浙江西北山塢中的村莊,嫁給了老吳。

      燕子和妹妹娟都曾聽母親講起,她在貴州還有幾個女兒。燕子告訴我,她似乎是金花的第五個孩子,中途還有孩子死掉過。娟婚后連生兩個兒子,月子期間金花來看她,感慨她生得很順,全是兒子,不像她自己,生女兒生得是哭過好幾回的。

      在9歲以前,燕子一直跟著奶奶生活。父母為了躲避計劃生育的限制,從她2歲起就從浙江逃到外地,在那里先后生下了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

      這對夫妻在外地燒窯維生,住在木頭和茅草搭起來的房子里。當時娟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她記得,父母做完飯后,會把未燃盡的炭放到屋檐下的桶里慢慢熄滅,卻在她7歲那年年底一個起風的日子里,讓火星順著風卷上了檐邊的茅草,燒光了他們的家。他們只能返回家鄉。

      家里孩子太多會惹來大麻煩。返鄉路上,老吳決定把包括娟在內的兩個親生女兒送養給他的兩位親友,最終只帶回了一個男孩,還把燕子留在了身邊。

      2025年初春,燕子第一次鼓起勇氣,向老吳問出在她心間懸置了二十年的問題:為什么送走的是兩個親生女兒,卻偏偏留下了她這個外來的孩子?他說,正因為燕子不是他親生的,才不能送走,否則大家是要講他閑話的,“我這聲譽是蠻好的誒”。

      人生的最初幾年,燕子在奶奶的照顧下,成長得自由自在。奶奶愛她,從沒有讓她干過一點家務活。叔叔也有一個兒子,比燕子年齡還小些,但奶奶待孩子們公平,叔叔的兒子有的東西,燕子也會有。

      然而父母的歸來令燕子的處境急轉直下,他們首先為她帶來的是大量的家務負擔,繼而是暴力。

      早上起來她要煮粥,然后去上學,回來先收衣服,再寫作業。她需要承擔的家務活包括但不限于掃地、拖地、洗碗、洗衣服、挑羊糞上山、接弟弟回家、做手工活補貼家用。洗衣服要去山上的水庫,輕易是洗不干凈的,要洗一遍又一遍,冬季雨雪天氣,燕子洗衣服的手會凍得像紅蘿卜一樣。

      金花體型高大,身材結實,經常打燕子。她最常用的工具是竹片做的衣架,能在燕子身上烙下寬度均勻的紅印。最能讓燕子感到恐懼的是被她掐,指尖捏合皮膚帶來的疼痛,總能讓燕子邊哭邊跳腳。媽媽的暴力不分事由,也不論場合。燕子燒不著柴火而媽媽急著炒菜時、燕子剝大蒜的速度太慢時、洗碗擠多了洗潔精時、寫不來作業時,她都要挨打。



      2025年3月,燕子(右)在老家陪母親干家務活 /南風窗記者 郭嘉亮 攝

      被打得最嚴重的一次,是燕子在鄰居家看電視,金花走進來,先是一巴掌拍到燕子眼睛上,把她打得從板凳上跌坐在地,再拎著她的胳膊甩到門外臺階下去。在門邊,金花抓住她的右臂控制住她,隨手抓起鄰居門口堆放的柴火棍子,朝她左側打去。

      第二天,燕子發現自己的手臂痛得抬不起來,穿不進衣服,也拿不住碗。是跑去找姑姑看了才知道,她的左臂差點被打斷了。直到如今,她抬起手肘時,還能看見當年的傷口遺留下來的瘢痕。

      沒人能夠阻止這一切。奶奶沒有經濟來源,依靠叔叔養活,沒法強行把燕子帶回身邊。為了維護燕子,她曾跟兒子兒媳發生過激烈爭執,但被他們認定為教育理念不合。老吳至今仍然認為燕子是被奶奶慣壞的,就連燕子左手拿筷子的習慣,都是他們返鄉以后才給她糾正過來。

      老吳很少打孩子,但他也不阻止金花管教女兒。燕子說,金花當著他的面打她的時候,爸爸只是走出門去。

      燕子能夠感受到她正在發育但又漸趨破損的自尊心。正因為曾有次開家長會過程中,金花當著所有老師同學的面追著她打,她才決定再也不去上學的。

      老吳說,燕子常常是早上去學校,帶著從家里裝菜走的飯盒,然后就找不見人了,書包和飯盒都扔在路邊的水溝里。老師來家訪,問燕子怎么不去讀書,他說每天都去的,老師講,一天都沒有來過。燕子說讀書給她的壓力太大了,讀不進去。老吳只好讓她去山上放羊,順帶照顧弟弟。

      但燕子開始不愿意回家,整日在村子里流竄。早上出門前,老吳叫她中午回家吃飯,直到半夜也不見人影。父女倆像貓捉老鼠,一個找,一個逃。

      老吳說,白天大家都在玩的時候,是找不著她的。只有等所有人都入睡的半夜,提著手電筒四處尋覓,才有可能發現她的蹤跡。在山村寂靜的夜晚,她可能會偷偷溜進奶奶的被窩中、蜷縮在某個角落的桌子底、抱著膝蓋坐在別人家的屋檐下、整晚站在山上的樹洞里。燕子說那時的自己除了回家以外什么也不怕,無論冬夏,她“不怕冷、不怕熱、不怕曬、不怕餓”,找得老吳大為光火。

      為了逼她回家,老吳和金花不允許奶奶和其他人給她飯吃。她說她曾連續餓過七天,最后連膽水都餓得吐出來了。她因為害怕被打而恐懼回家,又因為反復逃跑而承受更多的暴力。

      11歲的燕子決定告別這種生活的那天,她正和奶奶一起在鄰居家編織養珍珠的網。她記得奶奶讓她放下手上的活兒,掏出5元錢給她,指著一條小路,讓她逃。她說反正燕子都要嫁人的,逃出去總比萬一在家被打死了要好。

      燕子穿著短袖和涼鞋,一身的皮膚青紫,順著奶奶指示的方向,沿著小路翻過一座山頭,開始流浪。

      在大概一兩年時間里,燕子落腳在村子外20里地遠的一個鎮上。她知道老吳曾來找過她好多次,但她東躲西藏,始終不愿意回家。

      她時常出沒于一座建于北宋的禪寺。夜晚睡在菩薩的門檻邊上,白天要想辦法維持她的生存。她知道幫好心人干活可以換飯吃,摘水果售賣能賺錢,和小朋友玩能蹭上零食。察言觀色、卑微討好,是少年流浪者習得的生存技巧,這讓她活下來,也間接地進一步推動她的命運偏離軌道。



      燕子當年流浪路上落腳的寺廟,如今已經翻修一新 /南風窗記者 郭嘉亮 攝

      14歲那年,在鄭店的襪子廠,她第一次遇見李平的時候,只覺得這人跟大哥哥一樣,待她挺好。他給她帶來的是親人般的關愛,給她做飯吃,帶她出去玩,而且還不打她。

      她喜歡8號這個數字,可惜她拿到的是11號。大哥哥一樣的李平帶其他女孩兒出門玩,卻不帶她一起,這讓她很傷心。其實她還不太理解“老夫老妻”的實際含義,但是只要她學著像他們一樣說話,看起來大家都被逗得很高興。她希望人們開心了,笑出來了,能對她好一點。李平問她是否喜歡他,她說,喜歡啊。李平說,只要搬進廠里就能帶她出去玩,她聽話照辦,毫不猶豫。

      她自愿跟著李平走,想去坐沒坐過的火車,去從沒去過的地方。自小在丘陵之間跑來跑去,她說,“再高的山我都爬得上去呀”。李平說自己家房子很破,她說,“等有錢再蓋好房子不就得了”。她想,反正那又不是她的家,只是去玩一下呀,也沒關系吧。

      離開襪子定型廠的時候,李平帶了衣服褲子走,燕子則覺得沒必要拿太多東西。她一直以為她能趕在戲班復工之前,重新返回她穿山越嶺的流浪之路。

      跟著李平到家那天,見到他年邁的父母,她開口叫的是“爺爺奶奶”,但被告知應該要叫“爸爸媽媽”。第一個晚上李平想要和她發生性關系,她不愿意,躲到李平母親的房間里,希望和她一起睡。但老人說,“你不能和我一起睡的。”她挨了李平的一個耳光,然后就不再掙扎。

      14歲的燕子不識路,沒有錢、身份證,和手機。這不再是她單憑腳力能逃脫的地方。想要重返故鄉,她必須借助他人的力量。

      大概兩三天后,金花的電話打來時,警察就在她身邊。燕子說,那天,李平掛斷第一個電話后,要她按照他所說的方式去答話。第二個電話接通時,她回答金花,說是和朋友走的,已經抵達廣東。她怕極了金花,沒有想要向母親求救的念頭。在那一刻,電話兩邊的世界對于燕子而言,都是牢籠。



      2025年3月,燕子(左)和母親(右)/ 南風窗記者 郭嘉亮 攝

      圍 剿2010

      1988年從法律專業畢業的大專生老楊,在生活中的絕大多數時候都用不上他的專業知識。但老板要是想拖欠他薪水是不成的,他會把官司打到底,一直到老板把節假日加班費都還清為止。

      他拒絕了去法院工作,大半輩子都在金華的婺劇團里打轉。他曾辦過十五六年的民營劇團,負責運營管理。在他自己的劇團停辦以后,又去別人的劇團打工。他的妻子在臺上唱戲時,他在臺下伴奏,負責拉低音提琴。

      2008年前后,老楊就是在帶著他的劇團演出時,在一座北宋禪寺附近,遇見了流浪中的燕子。

      他非常清楚地記得相遇那天,他看見那個又黑又瘦的小女孩,在主動地幫他們的廚師剝筍。她的個子很小,顯然沒有發育成熟,并且明顯營養不良。她的頭發看不出洗過的形態,天氣回暖的時節還穿著一件很舊很臟的厚衣服,“像野人一樣的”。

      他瞧著燕子的臉蛋不難看,或許是適合學戲的,就問她愿不愿意來他們的劇團。燕子不開口,但是點了頭。他讓她回家征求父母同意,但她說,不用講了,反正父母是不管她的。

      燕子把老楊夫妻倆視作干爸干媽,從他們那里得到了她從未擁有過的妥善照料。干媽會給她洗澡,還給她買雞腿、肉包子、蘋果吃。蘋果,她想起來,如果金花買蘋果回家,她能吃到一個就不錯了,其他的都是弟弟的。她永遠記得金花曾經燒過的那條魚,難得開葷,她想伸筷子去夾,而金花壓住了她的筷子。那條魚她一口也沒吃。

      干爸干媽只有一個獨生女,燕子感到自己也受到女兒般的對待。在干爸干媽那里,她有干凈衣服穿,有新的生活用品,還有家可回。

      老楊還記得,他們第一次開車把燕子帶進城市的時候,小姑娘驚呆了,在車上對著街景和建筑東張西望。她說,“金華的房子這么高的!”

      燕子開始跟著干媽學習婺劇的基本功,這完全符合燕子的心意。在她主動靠近劇團的廚房幫他們剝筍之時,她所夢想著的就是這樣的時刻。

      她從小喜歡戲。父母返鄉以前,曾有一支戲班來村子里演出,每天兩場,連續唱了五六天。她天天跑去看,迷得不肯回家吃飯,奶奶只好把飯菜給她送來。她還曾跑到村子外面去看戲,偷偷穿走女演員的粉色布面流蘇鞋,在泥巴路上走來走去。她看演員們裝扮、耍槍,覺得好厲害,好漂亮。“我就想要漂亮,”那時候她就認定,“我要跟戲班子走。”

      那一兩年的大部分時間,燕子都跟著劇團輾轉于金衢盆地的各個縣市和鄉村。只在每個春夏之交大約三個月的淡季中,要找一些另外的事情來打發假期。2009年,老楊和妻子把燕子交給母親照顧,讓她去襪子定型廠做工。

      “在這里就出事情了。”老楊說。在接下來將近一年的時間里,夫妻倆失去了燕子的音信。



      燕子(右)少時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花旦 /南風窗記者 郭嘉亮 攝

      2025年10月,在我陪同燕子重返江西的那片山村時,在大巴車行進的過程中,她挨個為我指出十多公里山路上沿途遍布的李平家親戚們的房子。幾個哥哥姐姐的家、舅舅的家、外甥女的家、侄女的家……坐落在山坳中的龐大家族,對青少年時期的燕子形成地理層面與心理層面的重重圍剿。

      燕子知道,想要逃脫,唯一的方式是先讓李平帶她出去。在成為李平事實上的妻子半年后,在燕子反復的央求下,他終于答應,在2010年春節之后帶她出門打工。他們重返浙江,前往義烏市候兒村,在一個家庭作坊做襪子定型。

      李平和燕子都記得,事情發生在這一年的清明節期間。在成為母親之前,那是燕子實施過的多次逃跑計劃最接近成功的一天。

      李平說,當時趁著過節,他的老鄉和朋友們聚在一起吃飯,席間被勸了酒。他的酒量很差,沒出一瓶啤酒的量就喝吐了,從午后開始昏睡。

      燕子抓準機會,把他身上的四十幾元錢拿走,還掏出來他的手機。但她拿著手機不敢用,索性扔在了門邊,從外面鎖上大門,開始逃跑。她忘記還有一扇窗戶可供出入。出門以后,她想盡快趕到鎮上去,想辦法向外界求救。走路太慢,她耽擱不起,是搭上一位好心的大伯的垃圾車離開了村莊。

      和燕子失聯很久的老楊,就是在這時候接到了燕子打來的電話。

      電話是從義烏市某個鎮上的公用電話亭打來的。他記得,燕子向他提供了一個模糊的定位,并對他說,“你們快來接我”。她沒說太多的話,但語氣很急。老楊隱約能感受到,“她肯定不是自愿的,或者是已經不想再去的。”

      當時老楊和妻子非常巧合地正好在義烏市區演出,他們立馬開車出發,前往燕子在電話里提供的那個大致的方位。他記得從接到電話到趕到那邊,前后沒超過一個小時。期間他們還和燕子通過第二個電話試圖確定具體位置,但仍然不夠精確。夫妻倆只好開著車在那片區域兜來兜去地尋找。

      電話另一頭,燕子蹲在電話亭旁邊,焦急地等待著。她知道李平的一個哥哥和兩個外甥都在這個鎮上打工,恐懼感讓她沒法繼續坐以待斃。

      她走向周圍的一輛出租車,站在副駕的窗外,向司機詢問打車回家的價格。司機說要50元,但花錢打完兩通電話后,她的手里只剩45元。她記得自己在懇求司機送她回家,因為5元錢的落差,對方始終不肯答應。正在溝通的過程中,她的身后響起一個聲音,“小舅媽,你去哪里?”

      那是李平的外甥。他成為燕子這一生最恨的人。

      昏睡中的李平是被扔在門邊的電話鈴聲叫醒的。電話是外甥打來的。掛掉電話以后,他翻窗出門,前往外甥所在的工廠。他至今記得那通電話的內容。

      “他說:‘舅舅,你打了舅媽啊?’我說,我沒有。他說:‘你快點過來帶舅媽回去,你肯定打了她。’他說舅媽在這里流眼淚。”



      在社會化進程中最關鍵的青少年階段,燕子直接成為了妻子與母親 /南風窗記者 郭嘉亮 攝

      老楊再打過去的電話已經沒有人接了。2025年10月,他坐在我面前回憶起那天尋人的結果,連說了好多個“沒辦法”。“沒找到,反正也沒辦法了。這個男的把她控制住了,就也沒辦法了。像燕子這么弱小的一個人,也沒辦法。”他和妻子心照不宣,如果那天找到了燕子,可能她現在已經成為戲臺上的主角,能演小生或者花旦了。

      老楊從來沒有更換過號碼。但此后15年,他再也沒有接到燕子打來的電話。

      他不知道的是,當時,他們大概已經非常接近她。他恍惚記得曾經兜兜轉轉到了青口。而青口村與候兒村的直線距離,不超過兩公里。這十分鐘車程的錯過標志著燕子命運的進一步脫軌,她很快就將告別少女時代,跳過整個青春期,直接進入一個女人的角色中。

      在30歲的燕子充滿脂肪又松垮下垂的腹部,我見到兩道深陷于贅肉之中的刀口。其中一道從肚臍往下延伸十公分長度,另一道則橫亙于下腹部中間位置,比前一道更長。兩道傷痕互相垂直,呈倒T形結構。這是一位母親反復生育的遺跡。

      一共是三刀。下腹部中間的部位,曾經被切開過兩次。2014年、2015年、2018年,兩個女嬰和一個男嬰先后被從中剖出。另有一胎是燕子和李平的大女兒,順產于燕子的16歲。

      但這只是僥幸順利出生的四個孩子。據燕子說,從2010年到2017年,她胎死腹中的孩子還有七個。

      在她的清明逃亡計劃宣告失敗后的同一年里,她于金華市內一個名叫白沙畈的村莊,已經經歷過兩次流產,共計三個孩子。李平和燕子分別向我確認,其中一次流掉的是一對雙胞胎。

      燕子記得,第一個孩子只懷了不到兩個月,就見紅了。當時的她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好疼,小便的時候排出來豆腐一樣的血塊,嚇得她哭了起來。

      在她坐上李平的自行車被帶往診所的路上,血順著她的大腿流到鞋里,浸透了她墨綠色的褲子。診所的護士說,這兒沒有清宮的醫療設備,得去鎮上的醫院。她坐在馬路邊,在等待李平叫車送她到鎮上去的時候,她的身旁已經聚集起議論紛紛的路人。

      第二次,懷上雙胞胎不到兩個月,她再度流產。

      這次李平直接帶她去了更大的醫院,企圖保住孩子。他們都記得,在門診排隊掛號的時候,被穿著白大褂的騙子,以掛黃牛號的名義騙走了三千多元。最后片子拍出來,醫生說,“人家的是紅的,你這個是黑的。”兩個孩子就這樣“死在肚子里面”。



      在白沙畈村,15歲的燕子開始經歷流產 /南風窗記者 郭嘉亮 攝

      在白沙畈村的襪子定型廠,女人們知道燕子懷著孕,但并不認為這有什么問題。

      其中一位女性跟李平是老鄉。她說李平“人是挺好的”“是本分人呢”,并且他個子矮,人瘦瘦的,“你也看不出來他那么大年紀”。在她的記憶中,總是李平出去買早飯,且時常燒飯給燕子吃。有時候李平脾氣不好,兩人會吵架,“吵一下馬上又好了,他馬上又去哄她”。

      一名當時正在上初中的女性也記得這對夫妻。

      “那時候不是挺正常的嗎?以前好多外地人,貴州那邊的,到處都是這樣子的,很小就結婚了。我們那時候又不會去問,哪里人?怎么在一起的?不會去問這個問題。我們那時候小,媽媽年紀大,更不會來問這個問題。”

      李平與燕子最早發生性關系的時候,燕子14歲。從《刑法》角度來看,這個時間點是界定罪與非罪的分水嶺。雖然燕子遠未成年,但只要邁入14周歲,她就失去了法律對于“幼女”身份的絕對保護,并且在統計學意義上,開始步入“育齡婦女”行列。

      諸如燕子這類14歲至18歲就步入婚姻的未成年女孩,通常會在15歲至19歲年齡段開始生育。

      從全國人口普查報告的“年齡別生育率”中,可以了解到這個年齡段女性的生育水平。“七普”數據顯示,全國每1000名該年齡段的女性,每年能夠生出的活產嬰兒數量是6.07個。對比各地區的數據來看,燕子母親的家鄉貴州,是未成年女性生育水平最高的省份,為全國平均值的4倍以上。

      這意味著,未成年生育對于金花而言,大概是見怪不怪的社會情境。

      2011年,第一個孩子出生后,李平終于愿意帶燕子返回她的父母家。那原本是燕子向外界再次求救的窗口期。燕子說,她當時曾告訴金花她不想再跟著李平走。但金花說,“你現在孩子都抱了,嫁誰不是嫁呢?”她從此澆滅了燕子反抗的心。



      15年后,燕子重返白沙畈村 / 南風窗記者 郭嘉亮 攝

      逃 離2019

      此后十年間,在上饒市中部的山村里,燕子生養、撫育、照料家庭,偶爾和李平出門打工。生活似乎開始歸于平靜。然而,隨著燕子的成長,以及外部世界經濟與技術方面的急速發展,他們看似平靜的生活之中,正逐年積聚起一種內在的緊張。

      他們居住的鄉鎮,至今仍然以農業生產為主。《2020中國縣域統計年鑒(鄉鎮卷)》顯示,直到燕子決心再度逃離的2019年底,鄉里的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個數仍然為零。

      人們在這里固守著一種依附于土地的生活。燕子說,因為她不會挖地,不喜歡種菜,李平跟她發生過好幾次爭吵。她的身體是過敏體質,皮膚碰到草會泛紅,偶爾蕁麻疹發作,風團將遍布全身。她滿足不了李平的期待,不肯下地務農。

      早期他們住在山上的老房子里,當時滑坡災害頻發,房子可能會塌。2018年前后,在鄉政府的扶持下,他們領了十萬元補貼,又借了債,才在臨近的鄉里找到地皮,建起了新房。

      然而,燕子逃跑那年,我第一次前往當地,發現那棟兩層高的自建房仍舊形同一座毛坯。室內白墻上污漬斑駁,地板保留著水泥澆筑的原貌,樓梯沒裝扶手,幾塊瓷磚拼成灶臺。房子的外墻是一片裸露在外的紅磚,門前的泥地上野草瘋長。

      李平知道燕子對家里的環境長期心懷不滿。他記得,在燕子離開前的年底,她還曾坐在大門邊上問他,明年廚房要裝修嗎?樓梯的扶手要安上嗎?

      燕子在家的時候,經常開著三輪車去村里的老板那兒,拿材料回家做手工活。鄉下的女人們常用這種方式在家賺錢。燕子的手工活分兩種,給電源插座的四個角打螺絲,以及給喜糖袋子穿繩。電源插座一箱200個,每箱打完螺絲賺5元錢,別的女人每天做三四箱,燕子的手腳快,每天能做5箱。喜糖袋子有大有小,做一個幾分錢。



      《命懸一生》劇照

      李平不想讓燕子做手工活,他覺得這太吃力。“我說你就幫忙帶著小孩就可以了,不必要做,我們男人會去賺錢的。”他說燕子不愛帶小孩,只洗衣服不燒飯,母親年紀大了,他更希望燕子幫忙燒飯洗碗。有時候下班回來,他會說燕子太懶了,要她去把房間地板掃一下。但燕子對他說,“你要是叫我干這種事情,我就情愿去拿活干。”

      這對夫妻之間顯然存在著兩種分工觀念的角力。

      李平記得,燕子曾對他提出,“今年你待在家里帶小孩,我出去賺錢。”他回答,那沒有必要的。“你們女人再有本事也不如一個男的,是吧?”

      他其實知道,燕子學東西快,干活麻利。兩人同時在外務工的時候,她的工資比他還高。那年夏天建房子欠了債,燕子帶著兩個小孩外出打工,把嬰兒車放在工位旁邊干活。每天從早上7點到晚上7點,她連干四五十天,是憑計件工資賺下的一萬二千元。

      她擁有一個“好好把家過起來”的愿望,但被反復要求回到妻母的本職之中。

      “我說孩子要長大了,你為什么就不能勤快一點,多掙一點錢?他說以前跟他姐夫合伙開過早餐店什么的。我說那好,我也會做這些,餛飩我會包,你也可以想辦法去勤快一點的。他說,辦不起來的,要本錢的。我說本錢可以借的呀!他喜歡帶孩子,喜歡圍著孩子轉,不愿意套襪子。我說要不你就在家里,我就專心在外面賺錢。他又不放心。”

      還有一個讓李平感到非常古怪的情況是,燕子在家做手工活的時候,曾經聲稱,她賺來的錢是她的。但李平認為,夫妻倆還分什么你的我的。他多次聲明,抽屜里現金是有的,存折和銀行卡沒帶走,要用就自己去拿。燕子卻說,那不算數。

      對于錢的歸屬,燕子的心中涇渭分明。甚至有一次,李平發現,燕子在找李平的哥哥借200元錢。

      “我說,家里有錢你干嗎要向哥拿?她說,‘向你拿錢,你又要說我。’我說,你該用的我怎么會說你?……你要錢干嗎?她說給兒子買東西啊。我說買什么東西?她說買衣服。我說過年還早的呢。她說那就是兩百塊錢,她到時候做手工還給哥。我說沒有必要,我自己有錢的呀。銀行卡在那里,要不要給你看?名字都是她的。我一點都不撒謊的。”

      燕子的確知道現金的位置和銀行卡密碼,但她從來沒有覺得那些錢是她的。即便是她自己賺來的工資,她與它的接觸也只有很短暫的時間,領來就很快需要轉交給李平,讓它成為家庭財產的一部分。

      每當她想使用那些錢,她都需要過問李平的意見。

      她說,小時候,曾經想要吃一份涼皮,也就幾塊錢,被李平罵了很久。長大以后,想要買衣服和化妝品,捯飭下外形,讓自己顯得不至于太邋遢。李平也會反復念叨,“現在有一點苦,要節約一點。”

      多年來,燕子已經非常清楚,對于家庭發展規劃、夫妻角色分工、財產分配及使用這類關涉到她人生遠景的重要命題,她其實從來都沒有真正的自主決策權。

      如果照此生活下去,在鄉土社會板結的日常中,二人的角力或許會有緩和的可能。但2018年后,智能手機和以抖音為代表的線上社交平臺的出現,直接讓燕子“看見了外面的新世界”。

      它重新構建這個女人曾經失序了的社會化進程,與此同時促使這個家庭表面上的平靜走向裂解。

      智能手機首先開始培育燕子的語言文字能力。只讀完小學二年級的燕子,原本很多字都不認識。但是通過大量觀看視頻,以及借助語音轉換文字的功能,她漸漸將更多的口語表達與文字結合起來認識。

      我見到她的時候,發現她提筆寫字會有困難,拿起筆的時候手還會抖,但是閱讀文本已經基本不存在障礙,且普通話說得非常標準。

      作為時代觀念的產物,短視頻的內容,進一步促進了燕子對自身生存處境的反思。

      她看情感類的視頻,意識到夫妻之間原來也可能存在相互的尊重。她沒有從中學習到什么是愛,但能夠開始辨認什么不是愛。她回憶起曾看過一部短劇,講的是女大學生被拐賣進山區后又逃離的故事。看劇的時候她好像看見了自己的一生,“看看也會哭的。”



      《喊山》劇照

      她的心靈之中日漸滋長著不甘。“難道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嗎?我不能擁有自己的人生嗎?為什么非得按照他的思想去生存?”

      最重要的是,當以抖音為代表的這類媒介平臺充分下沉到中國鄉村,線上“陌生人社群”的建立,逐步打破了燕子生活的環境賴以聯結的熟人網絡。這是僅僅通過使用微信、QQ等通訊軟件未曾實現的。

      燕子說,當時她微信上的好友不到十人,全是家里的親戚。但是通過抖音,她能夠建立自己的“私人空間”,開始結交“朋友”。

      進入2019年,一個來自江西橫峰的男人開始在抖音上和燕子聊天,他成為燕子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燕子知道,男人在橫峰做廚師,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她向對方傾訴自己的身世,發泄心間積累的苦悶。按照燕子的說法,她和這位朋友之間的聊天其實沒有任何曖昧,她覺得反正也不會見面,聊聊天總是可以的。她說,正是在與這位廚師聊天的過程中,她被提醒,她應該逃跑。

      這年年底,燕子和男人的聯系被李平發現了。

      李平罵她賤,指責她“跟外面的野男人聊騷”,“勾引別人”,并且時常懷疑她去做手工活的老板那里拿貨,也是出門“偷人”。他要求燕子刪除男人的聯系方式,她照做了。次日夜里,那位廚師察覺異樣,主動把燕子加了回來,問她怎么回事。正在燕子解釋的過程中,李平走進房間,關掉Wi-Fi,重重地打了她一耳光,然后搶走了她的手機。

      兒子被吵得哭醒過來,她流著眼淚哄他入睡,并且決意將整個家庭拋棄。



      燕子在金華 /南風窗記者 郭嘉亮 攝

      獨 立2021

      作為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像燕子這樣,結過婚、文化不多、孩子很多的農村女人,她想要自由自在地去生活,需要具備的條件是什么?

      逃離能夠帶給她行動層面的自由,但這自由是有限的、脆弱的,一不留神就會再度失去。離家那天,燕子帶走的最重要的東西,是她的身份證和結婚證。這是出于對潛在危機的預判。在她將手中的結婚證變成離婚證之前,她感到自己的自由是一重幻影。她需要獲得獨立,尤其是身份層面的獨立。

      在燕子逃離以后,李平從來沒有放棄尋找她的下落。

      2020年10月,他請一個做自媒體的人幫他把尋妻啟事發布到網上。由于寫錯了大女兒的年齡,使得網友們誤以為燕子誕下第一個孩子時只有13歲。這毋庸置疑將讓他坐實“強奸幼女”的罪名,因而很快招來大量的關注。這一異常情況引發了當地官方的重視,并隨之帶來了兩個方面的影響。

      對于燕子而言,這幫助她終于從一場傳銷騙局中脫身。對于李平而言,官方力量的介入,讓他得到機會重新掌握燕子的行蹤。

      半年后,他會將燕子再次“騙”回家,進而徹底擊碎燕子通過和平商議去獲得獨立的幻想。



      《哭聲》劇照

      逃走以后,燕子外出打工做酒店服務員,第一次收到用信封裝起來的2600元工資的瞬間,她明確地感知到了自己的成長。她意識到這是25年以來,她頭一次能夠“做得了自己的主”。她想,如果她今天很開心,她就可以買一束花給自己,再也不會因此受到責難。此后每當她吃到一個食物,她都會想起那種“錢終于可以自己揣在兜里了的安全感”。

      她必須賺錢開展日常生活,需要衣架、臉盆,和肥皂。更讓她感到迫切的,是要儲備盡可能多的資金,去實現她的計劃。她想離婚。她聽說請律師是需要很多很多錢的。

      為了更高的工資,她先后前往橫峰、撫州做服務員,店里通常包吃住,但月薪都只有兩三千元。離家兩個月后,她從社交軟件Soul上交到新的“朋友”,對方建議她去銀川。他說他在那里擺攤賣服裝,每月能賺六七千。

      她心里緊繃著一根弦,生怕對方是騙她的。從深冬到初夏,她觀望了將近半年,終于解除了懷疑。

      坐火車抵達賀蘭山下,“朋友”來車站接她,說動她前往后來困住她的那個房子。當晚從兩室一廳的空間中走出十多個男男女女,將她團團圍住。他們都是被騙來的人,然后又變成騙人的人。主管要求她簽下合同,沒收了她存下來的2900元。

      在那里,她被要求和大家一樣,每天早上5點起床,晚上12點前入睡,穿衣不能露出胳膊,所有人穿一樣的拖鞋。她日常的工作就是拿著手機跟網友聊天,等待對方自愿給她打錢。最多的一次她收到了520元。有男人提出想來找她見面,她偷偷把手機帶進衛生間,發消息告訴人家,“別來,這是傳銷”,然后再把消息刪掉。

      四五個月后,由于李平尋妻的聲勢太大,傳銷組織擔心被波及,主動給燕子買了一張返回上饒的火車票,將她送出了銀川。燕子在半路下車,去了陜西安康。

      到安康的第二天,燕子就開始找工作。她去一家商場里的烤魚店應聘服務員,遇見了同樣前來應聘的女孩小玉。此后長達五年的時間里,兩個女孩成為彼此生活的參與者和見證者。她們一起工作,互相陪伴,先后從小城安康流動到深圳龍崗。

      小玉一開始并不知道燕子的過往。她說燕子留著空氣劉海,看起來年紀很小,性格開朗,話也蠻多。

      直到2021年1月15日,李平發消息告訴我,他和燕子恢復了聯系。

      那是小玉認識燕子的兩三個月后。她開始感到奇怪,燕子的手機里老是有電話打來,一天會接到好幾個,而且經常在上班期間。他們在電話里講江西方言,小玉聽不懂,只知道燕子每次接到電話都會很緊張,像在做噩夢一樣。

      她記得燕子總是把來電的人稱為“瘟神”,兩人在電話里不停地吵架。



      《命懸一生》劇照

      小玉猜想,或許是因為她關注了燕子的抖音號,李平才從中發現了她的存在。她曾收到過來自李平的一條私信,他問,“你是燕子的朋友吧?”她把私信拿給燕子看完,沒有回復,直接拉黑了他。

      后來李平的確通過這種方式,從燕子身邊的其他朋友那里,成功獲取過她的電話及地址等信息。

      在接下來持續三個月的電話轟炸中,燕子每天都吃不好也睡不好,恐懼到了極點。除了李平會打電話來以外,她的父母也會打來。所有人都要求她回家。她害怕被他們找到,甚至因此告別小玉,辭職南下廣東,跑到遠在茂名的酒店里躲了一周。

      她還記得,當時她住的房間在7樓,有天她想直接從窗戶跳下去一了百了,但窗外裝有一層鐵架子,阻攔了她放棄生命的念頭。那天她哭著昏睡過去,早已離世的奶奶前所未有地來到她的夢中。

      在夢里,滿頭銀發的奶奶用家鄉話對她說,“你要好好地活著呀。”

      這一年的4月中旬,李平對燕子說,孩子們都很想見媽媽。為了迫使她回家,李平騙她說,等兩年以后,兒子滿了五歲,就跟她離婚。

      “她說,‘我現在不想跟你在一起。小孩是你的,跟你姓的。’小孩說很想見媽媽,我就騙她回來。……我說離婚可以,要等小孩5歲。我想這樣子慢慢拖一下,這次是我騙她的。”

      燕子決定鋌而走險。憑借最后一絲殘存的信任,她寄希望于通過兩年的忍耐,陪孩子長大一點,去換得獨立的可能。從茂名返回上饒的夜晚,李平和親戚一起開車來接她返鄉。一路上她一句話都沒說。

      為了讓燕子愿意待在家里,李平承諾她,此后家里的錢“一分一厘都給她”,并且“不會再管她的事情”。

      他還滿足了燕子想把廚房裝修好的心愿,花了一萬多,為家里的廚房添置了抽油煙機、燃氣灶之類的電器。此外,為了不讓燕子天天在家睡覺,他給她報名參加駕考,試圖打發她的無聊。

      回家沒兩天,2021年4月19日,燕子要求立下字據。在一張廢紙的背面,兩人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甲方乙方的姓名,確立了這場婚姻存續的原則:“正(證)明:雙方同意兩年之后離婚。”



      2021年4月19日,燕子要求立下保證離婚字據 / 受訪者供圖

      與此同時,燕子提出了一個對她而言至關重要的附加條件,要求李平不得再與她發生性關系。

      “我說過的呀,不許碰我。他說,‘好,保證不碰你,碰你就是狗。’他還說過這樣的話的,這種話是他的家常便飯,什么‘不得好死’這種都說過的。沒用的呢。”

      這是燕子心中扎得最深的一根刺。在我跟她將近一年半的聯系中,我已經不記得多少次聽她講起,必須與李平發生性關系這件事,是如何在多年間持續地折磨她的精神和身體。

      李平其實早就感受到,燕子不愿意和他同床,尤其是在生下兒子以后。“第四個孩子生下來,我想跟她睡,她不肯了。她說,‘你得到我的人,得不到我的心。’”他對此難以接受,一味地將其歸因于燕子變心。

      對燕子提出的附加條件,李平口頭答應,但很快就打破了約定。

      燕子回憶,大概在她回家三四天后的深夜,她在床上,孩子們正擠在她身邊睡覺。門突然被用力打開,撞到墻上,燈光隨之亮起來。李平拎著喝了一半的啤酒瓶,走進房間坐在她床頭的凳子上,開始紅著臉用難聽的話大聲罵她。他說燕子的媽媽都發話了,“自己的老婆怎么不能睡了?”

      他緊接著把啤酒瓶砸到地上,掀開被子把燕子按住,扯下她的褲子,強行與她發生了性關系。

      后來李平向我承認,燕子回家的那段時間,他的確與她同床過一次。

      “她回來了半個來月,我跟她同床了一次。還是她媽媽說,‘你現在跟她睡在一起吧?’……十個都有九個會問啊,老婆回來了,有沒有睡在一起?我都說,是睡在一起的。難道我還會給人家說,‘沒有哦,不肯哦。’是吧?”

      除此之外,他收走了燕子的身份證,還曾在燕子跟一位女性朋友視頻通話過后,在爭執中摔爛了燕子新買的手機。“你一回來又跟外面的人打電話,你讓我心寒不寒呢?所以我那時候發火,我就把她手機拿來砸掉。”他說事后他又去給燕子買了一個新的,花了2800多元,用自己的身份證注冊了一個新的號碼,換掉了燕子舊有的電話卡。

      燕子開始連續幾天不吃不喝,還曾用修眉刀割傷過自己的手腕,形成的疤痕至今可見。2024年9月,我們第一次聯系,她在電話里哭著對我說,“我是個人啊,我不是畜生,難道不該擁有這么一個兩個的朋友嗎?我就這么不配嗎?”

      從那時候起,她就知道,他們在紙上用22個字寫下的約定,是不切實際的空想。

      借助李平讓她出門考科目一的契機,她拿到身份證,再次逃跑。她記得那天離家時,原本想要帶個包走,但李平阻止了她。于是她選擇放棄背包,只拿走了身份證和一把傘。科目一考試期間,她對著電腦屏幕一陣亂點,滿腦子都在想出考場以后逃跑的路線,以及應該找誰借錢的問題。

      最終100分的題目她只得了四十多分,但她成功地回到了安康,緊接著就前往深圳打工。

      燕子的判斷是準確的。在李平的視角里,離婚之約的確是一個謊言,他不會允許燕子和他離婚,因為這關乎他的自尊心。

      “我不想跟她離,她現在外面有了男人了,我就這樣拖她,我不離。……作為男人聽到老婆這樣子那樣子(指出軌),活在這個世上都沒臉皮,我不管跑到哪里,人家都說我抬不起頭。”

      2022年,李平對燕子出軌的懷疑情緒達到頂峰時,曾在電話里威脅她,“我說你沒跟我離婚之前,你要去找七七八八,我會叫人把你弄死,我會殺了你。”

      燕子決定依靠法律來實現她的心愿。她的決心不可撼動,“我只想在我死之前,不管多少年,我就想把這個婚先離了再死,我都無所謂。”

      在深圳,她通過分期付款的方式委托律師,從2022年8月開始起訴離婚。這樁離婚訴訟持續了將近三年,燕子先后經歷了一審未判離、再次上訴、二次起訴重重流程。

      最終,于2025年3月11日,在基層人民法院的調解下,李平和燕子二人同意自愿離婚。

      李平累了。經過五年漫長的博弈,他明白這段婚姻已經徹底走向終結。他每天都要面對的,已經不再是燕子給他帶來的痛苦,而是作為一位單親父親必須要承擔起的養育重任。



      2025年3月11日,經基層人民法院調解,燕子與李平(化名)自愿離婚 / 受訪者供圖

      循 環2025

      燕子和李平的婚姻宣告終結的2025年,燕子30歲,李平47歲。他們的四個孩子中,最大的14歲,已經升學到初中,最小的7歲,剛剛進入小學。

      為了賺錢養家,李平長期在離家一百多公里以外的工廠干活,月薪六千元。他經常只工作得到半個多月就要請假,騎摩托車回家照顧小孩,因此總是拿不滿工資。平日里,家里只有他年近九旬的母親,負責給孩子們做飯洗衣。

      老人能顧上的事情是有限的。更多時候,小孩們只能自己照顧自己。他們經常磕著碰著。摔傷腦門、被摩托撞斷牙齒、打架手臂骨折,這些事情都發生過。

      從家里到小學有五里路,村里沒有公交車,他們背著沉重的書包,必須自己想辦法往返上學。燕子離家的五年間,這是最讓李平頭疼的事情之一。

      兩三年前,老大還沒升初中,就由她負責騎電瓶車接送弟弟妹妹。后來老師們總是上門來找李平,問他怎么放心讓小孩獨自騎車上路。最后學校只能給幾個孩子找到一所幼兒園的校車,讓他們坐校車上學。

      等到老大上了初中,幼兒園也停辦了,又變成上五年級的老二騎三輪車接送弟妹。

      孩子們不怎么聽奶奶的話,放學不寫作業。李平能想到的辦法,就是給每個小孩都買手機,裝上電話卡,每天通過打電話的方式來管教他們。結果孩子們成天湊在一塊兒打游戲,學習成績都很差。

      但李平斷斷續續提起,說老大的體育成績很好,每年學校比賽都拿冠軍。但他覺得這沒有用,連獎狀都不愿意給她貼在家里。班主任來找他商量,說應該花錢培養孩子走體育特長道路,以后或許能考上研究生。但他說,“像我這樣的情況,我吃了上頓沒下頓,(哪)還有錢去培養她?”

      在農村沒有住房壓力,但家里的柴米油鹽、每月的電費兩三百元、每年的水費八百多元、培養四個孩子每年給學校交的一萬多元,零零整整,已經壓得李平喘不上氣。他說經常會在離家打工的路上,到沒人的地方停下摩托車,獨自哭上一陣再走。

      我曾向李平提出,由我來資助這個孩子的特長培養,但他拒絕了我。他也拒絕了很多其他人的捐助。他說,寧愿借錢還錢,也不想欠人家人情,窮要窮得自己有骨氣。

      李平設想大女兒的未來,如果學習成績好,就讓她繼續念書,如果不好,到時候家里正好需要人來照顧三個小孩,讀完初中就讓她輟學在家帶弟妹。在這兩個選擇之間,不存在體育特長這種中間道路。“這么混下去就算了。”他說。

      2023年2月8日,李平收到法院的傳訊,得知燕子的離婚訴訟已經立案。十天后,他不滿十歲的小女兒,用他的微信給我發來三條語音信息。

      “姐姐你好,你可以給我媽媽打個電話嗎?叫我媽媽不要跟我爸爸離婚。我沒有媽媽在身邊,很可憐。”

      “我媽媽這次回來,要跟我爸爸離婚。”

      “姐姐,你幫幫我好不好?”

      這個故事開始陷入一種悲劇命運的循環。

      一代女性承受的苦難,會以不同的表象和相同的內核,轉嫁到下一代女性的成長軌跡之中。這一切終將抑制住她們的發展,固化成她們的階層。

      燕子對此愛莫能助。她說,“我對他們不是不愛,而是我沒辦法。”

      看到孩子的時候,她會想起她的婚姻,她曾反復地在跟孩子通話之后做噩夢,夢里她怎么都逃不出來。她也很心疼她的孩子們,曾考慮過是否要爭取孩子的撫養權,但她沒有條件去承擔養育的責任。她想,孩子們跟著李平,至少還有房子可住,還有學可上,但她僅僅能夠勉力維持她自身的生存。

      在2021年到2025年間,燕子在不同的餐廳做服務員。她的月薪在四千元到五千元之間浮動,收入需要覆蓋的支出,包括但不限于房租、水電費、每天上下班往返通勤的地鐵費、分期付款的律師費。



      2025年7月,記者前往深圳探訪燕子的工作環境,她當時正在一家雞煲店做服務員 /南風窗記者 趙佳佳 攝

      燕子住在深圳龍崗六約社區的城中村里。這片社區在地圖上表現為連片規整的井字格,走在其中就成為握手樓,進入樓的內部是一間間緊挨著的出租房,每間房子不足十平米。燕子就在這樣的空間里,放下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開展她的獨居生活。

      2025年3月,燕子的二次起訴再度立案,李平終于認清燕子的決心,知道她拼命掙錢要把官司打到底。他發信息給燕子,希望她撤訴,并表示自愿與她離婚。

      “其實從你離開這個家,你我都過得不好,我也了解。我也知道你現在肯定是不可能回來跟我們一起過了,我也不想你過得不好。之前不同意離婚,就是想跟你繼續過,既然這樣我愿意成全你。我知道3月18日開庭,我已經看到了。我感覺有些累了,不想再繼續和你這樣了。我知道你有請律師,你可以寫一份離婚協議,寄回來,或者直接回來,我們兩個人去把離婚證辦了。”

      這條信息發來四天后,在法院調解下,雙方自愿離婚。四個孩子仍舊由李平撫養,燕子凈身出戶,每月支付1200元撫養費,直至小孩們各自成年為止。

      燕子的恐懼瓦解了。她無需繼續按照李平的意愿活著,也不再害怕他以丈夫的名義,強行與她發生性關系。

      2025年7月,燕子告訴我,她決定辭職重回金華,返回她命運軌跡開始偏離的起點。她在抖音上聯系到一家愿意接收她的婺劇團,她要重新返回戲臺。

      “我已經聯系好了,做想做的事。已經耽誤了太多年了,我不想放棄自己的夢想。人生短短幾十年,我不想為別人而活,我想為自己活一次。……雖然說唱戲很辛苦,顛沛流離,居無定所。但這是我最初的夢想,成為一名花旦。”

      令她沒想到的是,正是在這家劇團,她重新找到了老楊夫婦。他們仍舊愿意理解和支持她的選擇,認為她的逃離是維護了一個人追求自身幸福的權利。

      離婚滿半年以后,她終于可以申請將戶口遷回原籍。為了辦理相關手續,她必須重返李平家,帶走戶口本原件交給派出所。

      我陪她乘坐動車抵達上饒的當晚,她緊張得后背冒汗,渾身發抖,但仍然固執地要去完成這項任務。

      第二天上午,回到那座深嵌在山坳中的房屋時,李平早已出門去上班了,孩子們都不在家。門敞開著,室內空落落,從昏暗的光線中走出來的,是李平的母親。她的個子不到一米五,已經蒼老到像一粒皺巴巴的核桃仁。燕子出走的五年間,正是由她接過了照料孩子的責任。

      看到燕子的一瞬間,老人就開始流眼淚,她抱著燕子越哭越大聲,把燕子的衣服都打濕了。她撫摸燕子的頭發,對我說,燕子是很好的,在家時總是“媽媽、媽媽”地叫她。李平已經提前把戶口本放在了堂屋,老人哭完,去拿來那本證件,交到了燕子手里。

      最終燕子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獨立。2025年10月17日,她在派出所成功更改戶籍,在身份層面也返回故鄉。

      那本裝有她與李平戶口頁的棕紅色證件,已經起皮斑駁,紙頁卷邊。曾經屬于她的那一頁戶籍信息的下端,蓋上了一枚秀氣的紅色印章,寫有兩個句點般總結陳詞的字——遷出。



      燕子重返故鄉 / 南風窗記者 郭嘉亮 攝

      (為保護受訪者信息,本文所用名字經過了簡化處理,李平為化名)

      作者 |趙佳佳

      實習生 鐘詩藝 胡秀青

      編輯 |馬拉拉

      攝影|郭嘉亮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阿車

      責任編輯:荀建國_NN73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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