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的游戲——竇嬰之死

竇嬰被殺，他的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要了他命的，導火索居然是一場婚宴上的敬酒引發的。

事情發生在丞相田蚡（fén）的婚禮上，當時，田蚡起身敬酒，賓客們齊刷刷離席，趴在地上說不敢當。這在古代呢叫“避席”，都知道，那時候的人都是席地而坐，坐在正中的呢就叫主席，分列兩旁的叫做列席，要是主人或者重要的賓客來敬酒呢，那就得離開席位回禮，以表示尊敬。可是，輪到竇嬰敬酒，大多數人屁股都沒挪窩，就半起半坐意思一下。這差別待遇太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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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夫當場就炸了。竇嬰什么人物？當年紅得發紫的時候，田蚡不過是個小郎官，巴結都巴不上。如今竇嬰失勢，你們這幫人就這副嘴臉嗎？太勢利眼了。

灌夫當場就要發作，可他不好沖別人發火，只能找自家晚輩麻煩。他看見灌家一個后輩正跟程不識將軍說悄悄話，沖過去就開罵：“好你個吃里扒外的東西，原先跟狗似的，現在發達了就學會狗眼看人低？”

田蚡臉上掛不住了。你罵的是灌家的人，打的可是我的臉。他問灌夫：“你這話什么意思？打狗還得看主人呢，你灌家人正和程不識將軍說話，這不就等于罵了程不識將軍嗎？程將軍和李廣都是衛尉，你當眾罵程將軍，你又把李廣將軍往哪兒擱？”

灌夫也豁出去了：“老子今天就不給面子了，管他姓程姓李！”

這一鬧，田蚡直接抓了灌夫。因為婚宴是太后懿旨讓田蚡辦的，這不給田蚡面子就是不給太后面子，這叫“大不敬”，完全可以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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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灌夫下了大獄，竇嬰坐不住了——人家是為我出頭，我能不救他嗎？但是，這竇嬰一插手，想不到會把自己也撘了進去。

竇嬰托人給漢武帝帶話說：我有先帝遺詔，可免（灌夫）一死。

據《史記》記載，漢景帝臨死前給竇嬰留了份遺詔，也就九個字：“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意思是你遇上麻煩，隨時能直接給皇帝打報告。竇嬰覺得這就是他的免死金牌。

漢武帝派人去尚書那兒查。尚書在當時呢相當于是國家檔案館加圖書館加機要處，專門存檔案的。但是一查呢，沒有記錄。

于是就給竇嬰定了個“矯詔”的罪名，說他偽造先帝遺詔，那這罪名可就大了，直接砍頭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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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問題來了，那份遺詔到底存不存在呢？

其實這有好幾種可能性，第一，竇嬰自己造假。第二，漢景帝忘了存檔。第三，存檔有，但被人毀了。第四，景帝故意不存檔，挖了個坑。第五，遺詔根本就是個白條，沒有蓋章。

那首先說這造假的可能性大不大呢？竇嬰沒那么大膽子，漢代的印信制度非常嚴格，璽印你造得了假嗎？再說當時的人都相信真有這份詔書，只是檔案里找不到。

那么忘了存檔呢？可以說沒有可能性，這要是普通的檔案那還有可能，這種能讓竇嬰直接跟皇帝對話的特權文件，那就沒有忘記的可能。

要說詔書被毀這也不容易，宮廷存檔有規矩，有正文還得有目錄。就像圖書館，書沒了，借書記錄還在。那電視劇里有演過，說是裝詔書的盒子被燒了，但現實是，登記冊上總會有“某年某月某日，賜魏其侯詔書一份”——這你咋毀？所以說，毀詔的可能性也不大。

這要是故意不存檔，給竇嬰挖坑呢？也不可能，景帝作為皇帝，根本犯不上動那心思。

那最可能的情況就是——景帝真給了竇嬰一份手諭，但沒走正式流程，可能也就是張便條，沒蓋印章，但這樣也不合規矩。

所以這遺詔有還是沒有，就成了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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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往深了說，竇嬰和田蚡，說白了就是兩個外戚集團在掐架。外戚是啥？皇帝老媽家的人，媳婦家的人。而且，漢代的外戚勢力非常強大，這是有歷史原因的。

一個原因，是漢朝一開始就是“夫妻店”。劉邦老婆呂雉，那可是個女強人，跟著劉邦打天下，還當過項羽的俘虜。想當年，項羽俘虜了劉邦的老父親和呂雉，架起油鍋就要煮了他們，劉邦說，你我本是結拜兄弟，煮我的父親就等同于煮你的父親，你要真那樣干了，記得“分我一杯羹”。所以說，這呂后是和劉邦同患難的夫妻，到劉邦死后，她就開始專政，由此開創了太后干政的傳統。

第二個原因，漢代號稱“孝治天下”。皇帝謚號都帶個“孝”字——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孝景皇帝、孝武皇帝，總之，整個漢代，就只有西漢的劉邦和東漢的劉秀兩個開國皇帝例外，一個謚號高皇帝，一個謚號光武皇帝。所以，既然以孝治天下，皇帝也得聽老媽的話，那太后自然就順勢插手了朝政。

第三個原因，外戚比宗室更讓皇帝放心。宗室都是姓劉的，有皇位繼承權。皇帝死了要是沒有兒子，那就得從宗室里找繼承人。所以吳王劉濞、淮南王劉安都想造反——他們都姓劉，覺得自己也有資格當皇帝。那外戚不姓劉，想要當皇帝就是謀反，大逆不道。所以皇帝反而更信任外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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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竇嬰是竇太后的侄子，田蚡是王太后的弟弟，倆人背后就是兩大外戚集團。竇太后一死，竇家失勢，王家上臺，田蚡就步步高升。

竇嬰這人性格也有問題。《史記》說他“任俠自喜”，就是喜歡行俠仗義，又自視甚高。但他失勢之后，門客全跑光了，只有灌夫對他不離不棄。

那灌夫又是誰呢？他曾當過將軍，平定七國之亂時身先士卒，立下過汗馬功勞，可他在家鄉潁川那就是一霸。家里富得流油，每天開流水席，百十號人白吃白喝，那都是些什么人呢？好聽點叫江湖俠客，說白了就是流氓地痞惡霸。所以這灌夫也算得上是潁川的黑社會大哥。

潁川百姓也是恨透了他，有首歌謠唱說：“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只要潁川的水有一天渾濁了，灌家就得滅族。可見民憤有多大。

而漢武帝最恨這種地方豪強。他要搞中央集權，權力全收歸皇帝。你地方豪強和外戚勾結？那更是眼中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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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蚡和竇嬰在朝堂上曾有過激烈的爭吵，竇嬰揭發田蚡貪污腐化、買官賣官。田蚡是怎么反駁的呢？

“沒錯，我就是貪官。我愛錢愛女人愛享受，可天下太平，我又是皇親國戚，享受點怎么了？倒是你竇嬰，成天跟灌夫躲在家里，勾結地方豪強、江湖好漢，整天不知在密謀什么，還議論朝政，夜觀星象，是不是盼著皇上出事，你們好取而代之？”

這話非常狠，可以說戳中了漢武帝的心病。他要奪相權，要滅豪強，要控制外戚。你竇嬰和灌夫勾結地方勢力，那就觸碰了他的底線。

所以漢武帝雖然心里更討厭田蚡，可在大局面前，犧牲竇嬰完全是小事一樁。

可以說，這場斗爭，漢武帝是漁翁得利。竇氏集團、田氏集團兩敗俱傷，皇權更穩固了。

而竇嬰這個人，成也性格，敗也性格。他講義氣，為朋友兩肋插刀，這是優點。可他不識時務，看不清形勢。灌夫那樣的人，你早該劃清界限，可他還拿命去保。

為朋友可以，可你得看一看是什么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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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那份遺詔，竇嬰也太天真了。就算真有，你也不想想，漢景帝會給你留這么個大殺器嗎？就算真有，你拿出來之前也不掂量掂量當下的局勢嗎？太后和丞相要搞垮你，你拿張紙片子就想翻盤么？

所以竇嬰之死，有外部斗爭，也有自身原因。政治上不敏感，交友不慎，關鍵時刻還心存幻想，以為憑一份遺詔就能救命。

實際上，那份遺詔是不是存在，已經不重要了。政治上需要你死，你就得死。矯詔（罪）只是個由頭，沒有這個罪名，也會有別的罪名。

你看歷史上的冤案，韓信怎么死的？謀反。竇嬰怎么死的？矯詔。晁錯怎么死的？清君側。罪名五花八門，本質其實都一樣——權力斗爭的犧牲品。

竇嬰死得冤不冤？確實冤，他確實沒想造反，也沒想顛覆朝廷，就只是講義氣，站錯了隊。

可他也不完全冤，你身為外戚，就該有外戚的覺悟。太后一死，你就該夾起尾巴做人。你還跟灌夫那種人混在一起，還想著用遺詔翻盤，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嗎？

漢武帝要的是絕對皇權，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不管是竇家還是田家，都是絆腳石，都得清除。只不過竇嬰和灌夫給了個現成的把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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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竇嬰的悲劇在于，他沒看清時代變了。漢初那種外戚可以呼風喚雨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

從漢武帝開始，是中國歷史上皇權最集中的時代之一。

你要是不懂收斂，不懂低頭，再講義氣，再正直，也得人頭落地。

所以做人難，做官更難，做外戚難上加難。你得有本事，還得有眼色；得有朋友，還得會站隊；得有靠山，還得懂自保。

竇嬰占了前兩條，最后一條沒做到。于是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憋屈透頂。

這就是歷史。它不講感情，只講利害。它不問對錯，只看站隊。

竇嬰站錯了，所以他死了。

田蚡呢？也沒得好死。他雖然贏了竇嬰，可沒過幾年也病死了。有人說他是被嚇死的，也有人說他是壞事做太多遭了報應。

反正外戚集團在漢武帝手里都是工具，用你時捧上天，不用時一腳踢。竇嬰是，田蚡也是。

只有漢武帝笑到了最后。

這就是權力的游戲，你以為是你在下棋，其實你只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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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嬰到死都沒理清這個道理。

他以為那份遺詔能救命，實際上那可能是催命符。

這漢景帝臨走前到底給沒給竇嬰留遺詔呢？或許給了，或許沒給。或許給了沒蓋章，或許給了沒存檔。

但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竇嬰以為有遺詔就能免死，這想法太天真。在權力面前，一張紙片子算個啥？

你看后來，漢獻帝的衣帶詔有用嗎？沒用。光緒帝的密詔有用嗎？沒用。

皇帝想讓你活，沒詔書也能活；皇帝想讓你死，有詔書也得死。

竇嬰要是有這覺悟，興許還能保住性命。可他太相信那張紙，也太相信自己對先帝的忠誠。

他忘了，先帝已經死了，新皇帝有自己的算盤。

所以啊，做人不僅要有才，有勇，有義，還得有腦子。

竇嬰缺的就是最后這一個。

他以為一腔熱血能感動天地，可在政治這臺機器里，熱血只能當成潤滑油，要么被利用，要么被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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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嬰的死，也給其他外戚留下了教訓：別跟權力講感情，別跟皇帝講義氣。

可后來的外戚們，好像也沒幾個長記性的。

從霍光到王莽，從竇憲到梁冀，一個個權傾朝野，一個個身死族滅。

外戚這碗飯不好吃。

竇嬰只是其中一個，死得比較冤，死得比較早罷了。

說到底，他算是個好人，但不是個好政客。

好人死在政客手里，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歷史就那樣，一頁頁翻過去，全是血。

而竇嬰的血，只是其中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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