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昏侯墓的價值在于三重獨特:未被盜擾的完整性、出土文物的豐富性以及考古發現不同于史書記載的補正性。”
十年深耕,海昏文物研究持續深入,“海昏之最”清單不斷延伸:最早《齊論語》、最早中藥炮制品實物、最早蒸餾器、最早炒鋼醫用毫針……
“海昏侯熱”的長盛不衰,恰恰是基于考古研究的高質量文化供給與公眾強烈文化需求之間的一次精準共振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袁慧晶
從“黃金大墓”的驚艷世人,到“漢代列侯標本墓”的權威定論,再到“大漢文明看海昏”的遺址公園鮮明標識……海昏侯墓考古發現進入公眾視野已十年。十年間,成果迭出,驚喜不斷,“海昏侯熱”長盛不衰。
墓主劉賀,在位僅27天的漢廢帝,史書上只有寥寥幾筆,還被貼上“荒誕”的標簽。但就是這樣一個歷史人物,其沉睡兩千年的遺存,因為一次驚世考古大發現和長達十年的科學守護、深入研究、跨圈傳播,悄然“復活”,成為今人叩問漢代歷史、觸摸中華文明根脈的重要津梁。
筆者有幸,全程報道海昏侯墓考古發掘研究傳播,一路見證它所帶來的文化發現和文明追尋。回望這十年,海昏侯墓的價值早已超越考古本身:它不僅包攬中國考古界各項最高榮譽,更以完整的大遺址格局實現證史、糾史、補史,持續激發全社會對文化遺產的認同與珍視。
當越來越多公眾積極參與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之中,這座漢代侯國遺址的價值還將歷久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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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上圖:海昏侯墓出土的馬蹄金;右上圖:海昏侯墓主棺出土的金餅、馬蹄金、麟趾金和金板;左下圖:海昏侯墓出土的玉佩;右下圖:海昏侯墓出土的玉印(均為資料照片) 萬象攝 / 本刊
一座列侯墓 何以驚天下
2015年底,筆者還是一名新記者,懷揣敬畏與好奇,首次踏入海昏侯墓考古工地。穿過幽長的甬道,竟感到一陣輕微缺氧,仿佛被拉入時間深處。一個念頭油然而生:如此恢弘的墓室,墓主肯定不簡單。
江西并非首次發現高等級墓葬。早在1989年,被譽為“江南青銅寶庫”的新干大洋洲商代大墓便震驚學界;自20世紀50年代起,省內陸續發掘出近50座明代藩王系墓葬,彰顯了這片土地的歷史積淀。
相較之下,聽聞此次考古的只是一座“侯”墓,筆者不免有一絲失望。畢竟,列侯墓在西漢時期葬制中屬于高等級墓葬的末等,低于帝陵與諸侯王陵。在海昏侯墓發掘之前,全國已考古發掘的西漢諸侯王及王后陵墓逾50座,列侯墓也有20多座。單以等級論,這座墓葬并非“空前”。
而這座列侯墓卻引發考古界廣泛關注。每次前往現場,總能看見國家文物局特派的專家駐守工地,親自指導發掘工作。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老師們告訴筆者,這是繼20世紀70年代長沙馬王堆漢墓、80年代廣州南越王墓考古發掘之后,國家文物局第三次調集全國頂尖力量指導一線考古發掘。
一座列侯墓,何以引得學界如此重視?筆者把這個問題拋給了海昏侯墓考古發掘領隊楊軍。他的回答干脆而篤定:“海昏侯墓的價值在于三重獨特:未被盜擾的完整性、出土文物的豐富性以及考古發現不同于史書記載的補正性。”
海昏侯墓的發現,始于一個深達14.8米的盜洞。雖險遭盜掘,它卻奇跡般避開了漢墓“十墓九空”的命運——充盈的地下水形成天然屏障,減緩了腐蝕;村民的及時報警和迅速開展的保護性發掘,成為守護歷史的關鍵一環,使墓葬得以完整留存。
完整性遠不止于墓葬本身。考古隊并未急于“挖寶”,而是在發掘主墓之前,先對主墓周邊5平方公里范圍開展系統性勘察。這一前瞻性的大遺址考古思路,最終厘清了海昏侯國都城布局,揭示出歷代海昏侯墓園分布規律,實現了從“單點發掘”到“整體認知”的跨越。
尤以第一代海昏侯劉賀的墓園為最——結構完整、布局清晰,被海昏侯墓考古發掘專家組組長、已故秦漢考古泰斗信立祥評價為“考古史上罕見”。此前,他參與過4000余座漢墓考古發掘,卻始終未曾遇到一座完整的漢代列侯墓標本,直至海昏侯墓出現,終圓畢生夙愿。
“以往所見列侯墓,或主槨室被盜掘一空,或墓園殘損不全。”他生前曾對筆者感慨,海昏侯墓是第一個完整的西漢列侯墓“樣本”。
用原江西省考古院院長徐長青的話說,海昏侯墓的意義不僅在于墓,更在于墓園、都城遺址、侯國遺址的巨大考古價值。
2015年底,海昏侯墓階段性考古發掘成果公布,出土的萬余件套珍貴文物驚艷世人。
讓公眾最有記憶點的,是墓主人的“潑天富貴”——門類齊全的480件金器,純度高于99.5%,總重量超過115公斤,創下漢墓考古之最;總重10余噸的五銖錢,跨越武、昭、宣三朝近半個世紀,是漢代中央集權下經濟制度的實證……
讓專家們困惑的是,在葬制等級分明的漢代,墓園中出土器物卻體現了高于侯制的“王氣”——長江以南地區首次出現的真車馬陪葬坑、符合《周禮》所載“諸侯軒懸”的三堵懸樂、帶有“昌邑二年”“昌邑九年”“昌邑十一年”年款的青銅器……直至2016年初主棺中發現“劉賀”玉印,墓主身份塵埃落定:第一代海昏侯劉賀,一生歷經王、帝、民、侯四種身份,繼皇位僅27天后被廢,最終長眠于豫章郡海昏縣。
一時間,舉國關注者將目光一齊投向這位傳奇的歷史人物,發現史書中因“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被廢黜的劉賀,用數千枚儒家經典簡牘、孔子像漆衣鏡等隨葬。這些文物反映的劉賀形象與傳世史籍的塑造迥異,也讓海昏侯墓考古發掘成果愈發被公眾期待。一場“追劇式”的全民文化盛宴就此展開。
十年創新求索 讓文物“開口說話”
除少量有文字信息的文物、遺跡之外,絕大多數歷史遺存無法“開口說話”。這是什么?出自哪個年代?有何用途?……這些謎題,皆需考古學家以科學之鑰逐一解開。海昏侯墓出土文物數量龐大、種類繁多,其背后所承載的歷史信息亟待精準解讀。唯其豐富,更需兢慎。
海昏侯墓未遭盜擾,但公元318年的一場大地震,造成槨室坍塌、鄱陽湖水南侵,文物幾乎都被淤泥包裹著。發掘之初,考古隊僅抽排地下水便耗時良久。而南方獨有的酸性土壤,以及墓室坍塌造成的文物變形、疊壓,讓每件文物的提取變得如履薄冰。
直到親身“下過墓”,筆者才真正體悟到考古工作的艱辛與厚重。在這里,真正的挑戰不是清理,而是“尋找”:在泥濘、昏暗與層層疊壓的遺跡中,辨識、定位、剝離那些被時光深埋的文明碎片。這是一場信念與耐心的艱辛跋涉。
誰能想到,如今震驚學界的海昏簡牘曾是考古現場一堆“不明性狀的泥塊”?“新中國成立以來,出土竹簡的漢墓寥寥無幾,普通考古工作者都缺乏現場辨識竹簡的經驗。正是漆木器文保專家吳順清的現場指導,才讓這些形如泥塊的簡牘得以優先進行精細化提取。”時任海昏侯墓考古隊文保組組長管理介紹發現過程時的興奮,猶在眼前。
西藏槨北面出土的漆紗,因常年浸泡在地下水中,被泥沙和各種微生物污染而糟朽不堪,只余殘片。“不放過考古現場的任何一片織物,哪怕只有指甲蓋大小,也可能是一個織物新品種。”中國社會科學院科技考古與文化遺產保護重點實驗室副研究館員司志文的這句話,令筆者印象深刻。正是秉持這樣的信念,他們通過顯微攝影發現了18×29目/平方厘米的迄今漢墓出土最高密度漆紗。
經驗、眼光和意志之外,先進的文保理念和技術貫穿海昏侯墓考古發掘始終。
脆弱質文物都被整體套箱到實驗室環境進行提取,有近百箱,包括劉賀主棺、簡牘、孔子像漆衣鏡等。三維掃描、透射影像、紅外影像、拉曼光譜、顯微分析等10多種先進技術的運用,解決“肉眼無法辨識”的難題,最大限度避免文物在暴露瞬間因氧化、失水而“見光即損”。
海昏簡牘因長期泡水,一旦暴露于空氣或遭遇溫差,極易卷曲、干裂甚至粉化。江西省考古院科技考古與文物保護中心主任李文歡告訴筆者,為確保信息完整,文保團隊在提取前即完成三維掃描與數字影像重建,完整留存其原始狀態;傳統紅外掃描需將簡牘置于平面玻璃,易加劇形變,團隊創造性地將掃描環境設置為水槽中,使簡牘始終處于飽水狀態,極大降低了變形風險。正是在這批簡牘中,發現了多部儒家經典的失傳版本或較早版本:失傳1800多年的《齊論語》、存字最多的全本《詩經》、《春秋》經的最早出土實物、前所未見的《易占》文獻……
這是一場與衰變的無聲較量,我們贏得漂亮。
十年深耕,海昏文物研究持續深入,“海昏之最”清單不斷延伸:現存最早《齊論語》、最早中藥炮制品實物、最早蒸餾器、最早炒鋼醫用毫針……這些跨越千年的遺存,突破了文獻記載局限,不斷填補空白,甚至重塑我們對漢代文明的固有認知,令人深深折服于中華文明的博大精深。
正因如此,海昏侯墓考古十年間實現我國考古獎項“大滿貫”:榮膺國家文物局“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中國社科院“六大考古新發現”、首屆考古資產保護金尊獎等殊榮。正如江西省文物局局長丁新權所說,十年文物研究體現了我國考古理念和技術的長足發展,證實海昏侯國遺址為漢代列侯葬制、物質文化及歷史研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考古標尺,也成為后續文化遺產活化利用的深厚根基。
古國“活”在當下 探勝精彩待續
在考古發掘之初,從南昌紅谷灘中心城區前往考古工地,車程一個多小時;臨近遺址的鄉間土路坑洼不平,采訪路上暈車是常態。當地村民稱遺址所在的那片山丘為“墎墩山”,由于距城區遠,村里連一家像樣的飯店都尋不見,考古隊只能租住在農戶家中,伙食全靠村民幫襯操持。
如今,柏油大道筆直延伸,車程縮短近半。“墎墩山”也已成為游人如織的“網紅打卡地”——南昌漢代海昏侯國遺址公園的核心區。自2020年9月開放以來,這座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已接待游客近千萬人次。“曾經的考古現場,蝶變為享譽世界的文化名片。沉睡兩千多年的漢代侯國,正以全新方式‘活’在當代。”南昌漢代海昏侯國遺址管理局局長彭印?感慨道。
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是:海昏侯墓初現于公眾視野,因“出土金器數量創漢墓之最”而引爆熱搜;十年后再度登上熱搜,關鍵詞已變為“發現秦漢時期全本《詩經》”。陽春白雪的簡牘、漆器,如今也有了相當的關注度。
這一轉變,映射出公眾認知的深層躍遷——南昌漢代海昏侯國遺址不僅是“黃金堆砌的秘藏”,而被定義為一座承載漢代文明基因的“文化寶庫”。變化的背后,是公眾對中華民族歷史文化的情感升華。
《齊論語》簡牘入選人教版歷史教材,“海昏漢文化旅游月”“海昏百戲擂臺賽”“漢代海昏簡牘書法大賽”等系列活動持續升溫,九大品類、逾千款文創產品暢銷不衰,海昏文學影視創作方興未艾……十年間,南昌漢代海昏侯國遺址管理局秉持“傳承與活化并重”理念,海昏文化突破專業圈層,從考古現場走向街頭巷尾,擦亮“大漢文明看海昏”這張文旅金名片。
從更深層看,“海昏侯熱”的長盛不衰,恰恰是基于考古研究的高質量文化供給與公眾強烈文化需求之間的一次精準共振。它昭示著:考古不僅是專家學者的嚴謹探索,更是喚醒集體文化記憶的情感橋梁;文化遺產的真正生命力,既源于學術研究的不斷掘進,也成于傳播方式的持續創新、大眾參與的廣泛激活。
十年磨一劍,今朝再啟航。
在近期舉行的南昌漢代海昏侯墓考古發掘成果公布十周年暨漢代區域文化學術研討會上,漆木器保護專家宣布,持續十年的海昏簡牘保護工作進入收尾階段,預計2026年全面完成。
由于海昏簡牘在兩千多年間保存情況較差,存字完整的簡牘不足什一,保護修復工作已持續十年。修復完成后,簡牘釋讀或將填補更多歷史空白。
值得期待的不止海昏簡牘。
在漢代大一統格局下,劉賀從當時的經濟重鎮山東昌邑,被遷徙到江南邊地豫章海昏,這場政治流放帶來的不只是一個王侯的財富遷移,更是北方技術、制度和文化的“南渡”。中原與江南之間,由此激蕩出怎樣的碰撞與融合?此后江南地區發展的悄然提速,豫章又是一個怎樣的經濟史坐標?這些疑問,深藏于尚未完全破譯的海昏文物密碼之中,等待我們綴合與解讀。
在十周年研討會上,秦漢江西區域文化中的交通元素、海昏侯國經濟金融特權對推動區域經濟發展的現代啟示等研究,已突破傳統文物考釋框架,開辟了經濟史、制度史與區域文化交融的新視角。
“南昌漢代海昏侯國遺址打開了一扇窗,讓更多人得以探尋漢代文明的根脈綿延。”如今已是江西省考古院院長的管理,在研討會上再見筆者時說,隨著考古報告陸續發布與釋讀研究持續深入,這扇文明之窗將愈擦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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