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莒文化什么樣

筥小子簋

竊曲紋平蓋銅鼎

竊曲紋平蓋銅鬲 山東博物館供圖

近日，“端端雍雍 聞于夏東——莒文化特展”在山東博物館舉辦。展覽集結18家文博機構的240余件（套）文物珍品，通過“尋莒溯源”“禮樂華章”“交流融合”三大板塊，全景式展現莒文化的內涵、發展脈絡與流變。

從比甲骨文更早的陶尊刻符到融夷夏之美的青銅禮器，從“毋忘在莒”的精神隱喻到列國器物間的交融印記，展覽以豐富的展陳手段，深刻揭示了莒文化是與齊文化、魯文化同鑄輝煌的東夷瑰寶，為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發展格局提供了鮮活例證。

實證莒文化的多元特質

“端端雍雍，聞于夏東”，這段鐫刻于“莒仲子平”銅紐鐘上的銘文，生動記錄了莒國禮樂的莊嚴及其于“諸夏之東”的重要地位。

莒文化是分布于魯東南地區（包括沂河、沭河流域及魯東南濱海區域）西周中期至戰國早期的考古學文化，這一時期該區域以莒國勢力最為強大，故以“莒文化”命名。

展覽的“尋莒溯源”板塊揭示了這樣一個關鍵事實：莒文化并非憑空產生，其文化基因深植于“海岱地區大汶口—龍山—岳石文化”的完整脈絡。大汶口文化中晚期的陶器玉器、龍山文化時期的蛋殼黑陶等獨特工藝及審美特質，都在莒文化中得到了傳承與延續。商王朝勢力擴張帶來的商風東漸、夷商交融，為莒文化的多元特質增添了厚重底色。

西周分封諸侯后，莒國雖受封于周王朝，卻始終延續本地東夷文化傳統，同時吸納周禮規制，形成了“以周禮為主體，兼具地方特征”的獨特文化面貌。

展覽中展出的上海博物館藏“筥小子簋”，侈口，獸首雙耳，下帶垂珥，上腹飾變形獸面紋和獸首，圈足飾變形龍紋，是周文化的典型器物。器內底鑄25字銘文，記載了“筥小子作此簋”的史實。

莒文化還直觀體現在墓葬中。與齊文化、魯文化不同的是，莒文化墓葬多“環城而葬”，大型墓葬規模宏大，盡顯諸侯氣派；小型墓葬排列規整，秩序井然，是莒文化在葬俗上繼承東夷舊俗的體現。

“莒式禮制”創新中原周禮

春秋時期，莒國在齊、魯、吳、楚等大國之間周旋，成為名副其實的“東夷之雄”和莒文化代表。展覽的“禮樂華章”板塊集中展現了這一鼎盛氣象，尤其是獨特的“莒式禮制”，反映了莒人對周禮的擇取與重構。

展區內，一組春秋時期竊曲紋平蓋銅鼎與銅鬲成組出現，堪稱“莒式禮制”的代表。在莒文化高等級墓葬中，鼎與鬲常常成組出現、形制相同且普遍帶蓋，這和中原地區“大小相次”的列鼎制度截然不同。鼎鬲搭配規整、鑄造精良，儼然一副“我行我素”的諸侯氣派，這種組合方式，既遵循周禮“列鼎而食”的原則，又保留了東夷文化的傳統習慣。

除禮器組合的革新外，莒人還在器型設計上進行了本土化改造。展覽中的鼎形匜巧妙融合鼎的穩重與匜的流水功能，解決了禮儀中“既要加熱，又要傾倒”的實際需求，是對中原周禮進行實用創新的典范。

樂禮在莒文化禮儀活動中同樣很受重視。中原禮樂的“官方范本”傳到魯東南地區后，得到莒文化認可，幾乎每個貴族墓葬中都有禮樂器，其種類跟中原基本保持一致。

莒人并非全盤照搬，他們在編鐘上鐫刻莒國國君的銘文，將東夷特色鳥形圖騰融入紋樣，再搭配發端于山東的獨特樂器錞于使用，完成了對禮樂的“二創”。

此次展出的“莒仲子平”銅紐鐘，可以看出中原禮樂在莒國的創造性轉化。其9件一套，形制相同，大小依次遞減，最大者通高26.9厘米，最小者13.6厘米，鐘的正面鉦間和兩側均鑄銘文70字，記載了“莒叔之仲子平”鑄造此鐘的史實。這套編鐘不僅具有禮制功能，還是莒國國君田獵郊游時的娛樂樂器，體現了其作為“專用樂器”的功能創新及審美價值。

豐富器物見證四方交融

莒文化既是東夷故地的傳承，也是四方交融的樞紐。展覽的“交流融合”板塊，清晰展現了莒文化與周邊文化的交流互鑒。

一方面，在周邊文化區出現了典型的莒文化代表性器物，另一方面，來自萊、陳、黃、江、吳等國的器物在莒文化遺存中屢有發現，這些“遠道而來”的器物或是陪嫁品、助喪品，抑或是戰利品，每一件都蘊含著一段文化交流故事，成為莒國與周邊政權密切往來的實物見證。

莒國在戰國中后期被強大的齊國納入版圖，但莒文化并未消失，而是開啟了融入齊魯文化的漫長進程。這在考古出土的多組戰國時期文物中得到了佐證——刀幣、兵器、青銅器形制等向齊文化靠攏，變得更加厚重大氣。莒文化逐漸匯入更高層次的地域文明并內化為其有機組成部分，成為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中的重要一環。

一同匯入這一歷史進程的，還有莒國在大國夾縫中堅守、壯大的韌性，它最終沉淀為交流傳承的文化基因和“毋忘在莒”的文化精神，穿越千年仍能引發當代觀眾共鳴。

策展人語

山東博物館策展人 劉安魯

本次展覽不僅是一次文物薈萃，更是一次向歷史的深情叩問與現場重構。我們試圖超越靜態陳列，通過“尋莒溯源”“禮樂華章”“交流融合”三大板塊，構建一個可感知、可進入的歷史現場，讓考古發現的物質遺存轉化為生動的文化敘事。

展覽著力呈現莒文化“植根東夷、融匯四方”的獨特發展路徑——既有對大汶口、龍山文化的承襲，又在周禮框架中創生出“莒式禮制”，更在器物組合、紋飾功能中透露出與齊、魯、吳、楚等文化的深度互動。

展覽通過特意保留部分器物的出土原態、還原禮器組合場景等，傳遞出考古工作的科學態度與歷史語境的重建意識。莒文化的生命力，正在于其堅守與包容的雙重品格。希望觀眾能在此展開一場跨越千年的文化尋蹤，切身感受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中莒文化所貢獻的東夷智慧與交融力量，體會中國考古學在解讀文明脈絡時的獨特視角與深厚氣韻。

2026年2月2日《中國文化報》

第8版刊發特別報道

《看看莒文化什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