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八月,夏末的風里裹著白日的燥熱吹拂在蘇北的大地之上,可一旦入了夜,從蘆葦蕩和稻田里升起的涼氣,便絲絲縷縷地滲了出來,借著無邊的夜色撫平著大地躁動的喘息。
當夜,好北鄉(現悅來鎮悅南村一帶)的民兵們,照舊聚在一處宅院內集體住宿。
第二天,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星星還沒完全退去。民兵楊佳平因家中有事,跟同伴打了聲招呼,隨后便踏上了回家的路。
鄉間土路被夜露打濕了,踩上去有些軟滑。遠處的村莊還靜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鳥兒偶爾啁啾幾聲。
這本該是個寧靜的清晨。
楊佳平沿著熟悉的小路走著,心里盤算著回家看看爹娘,順便拿點東西。離家越來越近,他的心情也放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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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離家還有一里多地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朝西北方向的十二匡河沿望了一眼。那條河是這一帶的重要水道,河岸較高,長滿了蘆葦和灌木。
這一望,卻讓他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河沿上,影影綽綽的,似乎有一群人。
距離太遠了,又是清晨薄霧繚繞的時候,只能看到一些晃動的黑影,分不清是人還是樹叢,更辨不出是鄉親還是別的什么人。
楊佳平放慢了腳步,瞇起眼睛仔細看。民兵的警覺性讓他沒有立刻掉頭,但心里那根弦已經繃緊了。
他觀察了一會兒,那群影子似乎沒有移動的跡象,也可能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搖搖頭,心想或許是早起下地的鄉鄰,自己太過緊張了,于是繼續朝家走去。
走到離家門口只剩幾十步遠的地方,眼看那扇熟悉的柴扉就在前頭,楊佳平的心剛要落回肚子里,眼角的余光卻猛地瞥見西面,大約二百米開外的田埂上,有個人正朝他這邊走來。
那人的步伐不緊不慢,方向卻很明確,就是沖著他這邊。
楊佳平心里原先那點僥幸,瞬間煙消云散。
他加快了腳步,眼睛用余光死死鎖住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兩人間的距離迅速縮短,一百米,八十米……當只剩下五十多米時,晨光已經亮了些,足以看清來人的模樣。
那人外面套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褂子,像是本地農民的打扮,可褂子下面,卻分明露出一截土黃色的軍裝衣領和袖子!
那顏色和樣式,絕不是自己人的!衣服也不合身,繃得有些緊,更顯得突兀。
楊佳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對方絕對是化了裝的敵人!是還鄉團,還是流竄的國民黨散兵?附近還有沒有別的敵人?
一連串的疑問瞬間浮現心頭,電光石火之間,楊佳平沒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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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扭身,離開了正對家門口的路,一頭扎進旁邊那條往北去的東溝。東溝是條排水土溝,不深,但溝沿長滿了雜草灌木,能勉強提供一些遮蔽。他貓下腰,沿著溝底拼命往北跑,鞋子踩在溝底的濕泥和草葉上,發出“噗嗤噗嗤”的急促聲響。
身后的腳步聲立刻變得雜亂而沉重,緊緊追了上來。
那敵人顯然也發現了楊佳平的意圖,拔腿就追,嘴里似乎還低低吼了句什么,聲音順著風隱隱傳來,充滿威脅。
楊佳平不敢回頭,他能聽到那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咚咚地敲打著地面,也敲打在他的心上。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后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狂跳。他知道自己跑不過一個壯年敵軍,對方是武裝人員,體力很可能比他這個常常半饑半飽的農家子弟要好。
被抓住會是什么下場?他不敢細想,那些還鄉團活埋、刀砍民兵的傳聞,此刻無比清晰地涌上腦海。
不能停!
楊佳平咬緊牙關,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沖出東溝一百多米,前面是一片較為開闊的河灘地,稀稀拉拉長著些矮樹。就在這時,他看見前面不遠處的河灘邊,有個人正蹲在那里,手里拿著根長竹竿,似乎在釣蟹。
那是同村的王老漢,是個老實巴交的漁民。
王老漢也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楊佳平滿臉驚惶、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不由得愣住了,直起身子問道:“佳平?你做啥?跑這么急?”
楊佳平此刻已經能清晰地聽到身后敵人沉重的呼吸和腳步聲,恐怕不到二十步了!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道充滿惡意的目光釘在自己背上。
危急關頭,求生的本能和民兵生活中積累的機智,猛地碰撞在一起,迸出一個火花!
他非但沒有停下,反而在掠過王老漢身邊時,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王老漢,更是朝著身后追兵的方向,扯開嗓子大吼一聲:
“偵察員!快!把部隊都拉出來!!!”
這一嗓子,又急又響,在清晨空曠的河灘上炸開,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十萬火急的意味。話音未落,楊佳平腳下絲毫未停,繼續向前猛沖了幾步,然后敏捷地閃到一叢矮樹后面,伏低身體,劇烈地喘息著,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剎那。
追在后面的那個化裝敵軍,眼看就要得手,卻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吼給震住了。他猛地剎住腳步,臉上得意的獰笑瞬間僵住,換成了驚疑和恐懼。
“偵察員?”“把部隊拉出來?”這幾個字像釘子一樣砸進他的耳朵。此人慌慌張張地左右張望——那個蹲著的老頭,難道不是普通的漁民?是游擊隊的偵察員?這附近有埋伏?我們被發現了?是不是河沿上那些同伴也暴露了?
一股極度的恐懼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四周的蘆葦叢、矮樹林里,藏著無數黑洞洞的槍口,而這些槍口很快便會對準自己。
自己孤身一人深入“匪區”,豈不是自投羅網?什么功勞,什么賞錢,此刻都比不上活命要緊!
就這么一猶豫、一驚嚇的工夫,他再也沒了抓捕的勇氣,猛地轉過身,也顧不得隱蔽了,連滾帶爬,用比追趕時更快的速度,沒命似的向著南邊原路狂奔回去,那身不合體的便衣在奔跑中顯得更加滑稽可笑,轉眼就消失在河灘的拐角處。
矮樹叢后,楊佳平緊緊貼著地面,直到那倉皇逃離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消失,又凝神靜氣等了好一會兒,確認再無異狀,他才渾身癱軟地松了口氣,慢慢坐起身來。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王老漢這時才戰戰兢兢地挪過來,臉上還帶著茫然和后怕:“佳平……剛、剛才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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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敵人,化了裝的。”楊佳平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他扶著樹干站起來,望向敵人逃竄的方向,又警惕地看了看十二匡河沿,那邊似乎已經沒了人影,或許是聽到動靜也撤走了。“多虧您在這兒,王伯。我……我那是瞎喊的,嚇唬他的。”
王老漢這才明白過來,拍著胸口,連聲道:“哎呀,可嚇死我了……你這孩子,膽子真大,腦子也活絡!好,好,沒事就好!”
楊佳平謝過王老漢,沒有立刻回家。
他繞了點路,更加小心地觀察了四周,確認安全后,才快速返回民兵集體住宿點,將清晨的遭遇報告上去。
后來得到消息,那天清晨在十二匡河沿出現的,正是一小股企圖潛入偵察的國民黨武裝特務,被楊佳平的意外遭遇和急智一嚇,以為行蹤暴露、中了埋伏,慌忙撤退了。
很多年后,楊佳平老人回憶起那個驚險的清晨,早已平靜淡然。他只是說,那時候沒想那么多,就想不能被抓,不能讓敵人從自己這里得到任何關于民兵和鄉親們的消息。急中生智,有時候就是被逼到絕處時,心里頭那點不肯認輸的勁頭,和平時聽故事、琢磨事兒攢下的一點靈光,碰巧湊在了一起。
在波瀾壯闊的革命洪流中,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朵小浪花,卻真實地映照出那個年代,無數普通如楊佳平一樣的民眾,如何在壓迫與危機面前,用最質樸的勇氣和驟然迸發的智慧,守護著家園和希望。他們或許沒有寫下什么輝煌的史詩,但他們瞬間的抉擇與行動,同樣構成了那段歷史堅實而溫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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