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俄氣到美氣，歐盟能源安全上演“剛出油鍋又入火坑”

歐盟曾付出巨大經濟代價，艱難擺脫對俄羅斯天然氣的依賴，以消除克里姆林宮對其能源安全的影響力。然而，隨著特朗普威脅吞并格陵蘭島，布魯塞爾方面突然意識到，自己如今對美國液化天然氣（LNG）的新依賴可能比此前更具破壞性。隨著俄羅斯天然氣供應持續退出市場，美國已成為歐盟天然氣的主要“靈活供應國”。

在與美國政府就格陵蘭島控制權攤牌后，歐盟希望減少對美國液化天然氣的依賴。在頂峰時期，俄羅斯管道天然氣曾占歐洲天然氣進口總量的45%，即每年近1500億立方米。

俄烏沖突爆發后，輸送俄羅斯天然氣的“北溪”管道遭爆炸摧毀，歐盟大幅削減了管道天然氣進口量。匈牙利、捷克和斯洛伐克因高度依賴俄羅斯天然氣且缺乏替代供應，獲得了豁免。

俄羅斯通過增加液化天然氣產量和對歐銷量，部分抵消了失去歐盟管道天然氣市場的損失。歐洲仍在努力尋找足夠天然氣維持經濟運轉，且依舊依賴俄羅斯天然氣。不過，根據歐盟第19輪制裁方案，歐盟計劃從2027年1月1日起全面禁止進口俄羅斯天然氣。

2024年，歐盟仍是俄羅斯最大的天然氣客戶，進口了俄羅斯50%的液化天然氣（主要是法國、比利時和西班牙），中國占22%，日本占18%。同時，歐盟也是俄羅斯管道天然氣的最大買家（占35%），其次是中國（30%）和土耳其（29%）。盡管美國實施制裁，俄羅斯仍通過中國作為中介，實現了“北極LNG2”項目的液化天然氣出口。

據國際能源署（IEA）數據，自俄羅斯管道天然氣經烏克蘭過境歐洲的量較戰前水平下降80%后，美國液化天然氣已成為歐洲天然氣市場的“靈活供應國”。這意味著美國供應的微小變動都會對歐洲的天然氣供應和價格產生放大效應，使美國在歐洲能源安全問題上獲得更多話語權。

與管道天然氣不同，液化天然氣已成為大宗商品，可銷往其他市場，這導致美國供應遠不如俄羅斯管道天然氣可靠。俄羅斯管道天然氣本質上只能有一個客戶，切斷對歐供應對俄歐雙方都會造成傷害，從而限制了將天然氣作為政治工具的吸引力。而美國天然氣可輕松銷往亞洲市場（亞洲液化天然氣消費量甚至超過歐洲），美國將液化天然氣轉售其他市場幾乎不會遭受損失。近期全球遭遇多年來最冷的冬季之一，天然氣需求激增，推動價格自年初以來上漲了三分之一，進一步推高了對美國液化天然氣的需求。

歐盟通過大幅增加美國液化天然氣進口，一定程度上彌補了俄羅斯管道天然氣供應缺口，但這也使其對美國產生了新的依賴。特朗普政府在去年12月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中提出“唐羅主義”，淡化美歐特殊關系，在其外交政策中，歐洲的地位已淪為“一個市場”。

此外，在特朗普的“交易型世界觀”這一新經濟范式下，無法保證他不會比俄羅斯更激進地將能源供應作為政治工具。蘇聯自上世紀70年代開始向奧地利供應天然氣，且在整個冷戰期間從未中斷。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Gazprom）的貿易部門始終堅持，即使在蘇聯時期，該公司也是“可靠的能源合作伙伴”，不會讓政治干預出口業務——這一原則在俄羅斯現代時期的二十多年里一直得到遵守。

而特朗普政府并未做出類似承諾。實際上，特朗普一直在向所謂的“伙伴”積極推銷美國能源出口。去年3月與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的貿易談判中，他不僅迫使歐盟同意對美出口商品征收15%的關稅（且未給予美國商品對等關稅優惠），還迫使歐盟承諾在三年內進口價值7500億美元的美國能源。分析師稱該協議“不切實際”。

布魯塞爾方面原本希望通過接受這一“難以下咽的提議”，逐步改善與美國的關系。但特朗普威脅入侵并吞并格陵蘭島（格陵蘭島既是歐盟成員國，也是北約成員國）后，歐盟官員重新評估了與美國的關系，并出于國家安全考慮，開始積極尋求減少對美國的依賴。

然而，實現這一目標并非易事。液化天然氣市場仍不成熟，目前由美國和卡塔爾主導，俄羅斯是第三大玩家。美國液化天然氣占歐洲液化天然氣進口總量的比例已高達60%，超過了俄羅斯管道天然氣在鼎盛時期的份額。從歐盟整體天然氣供應結構來看（包括管道天然氣、液化天然氣和國內生產），2025年美國液化天然氣約占歐盟天然氣總供應量的20%至25%。

在1月31日的新聞發布會上，歐盟能源專員丹·約根森表示，歐盟仍將是美國液化天然氣的主要客戶，但正在積極尋求替代方案。

“我們正在與加拿大、卡塔爾和阿爾及利亞等高潛力出口國洽談，”約根森說，“歐洲不想切斷美國液化天然氣供應，但我們決定現在需要尋找更多戰略選擇。”

約根森補充道，此次評估是由于“與美國關系緊張，以及美國總統不排除對格陵蘭島使用武力的事實”。

盡管美國領導層后來否認了“可能軍事奪取格陵蘭島”的說法，但特朗普的言論加劇了歐洲對能源供應依賴美國政策決策的擔憂。正如媒體此前報道，特朗普正試圖系統性地“拆解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美歐長期以來的“特殊關系”已被拋棄。特朗普攻擊歐盟和加拿大等長期盟友的傾向，與攻擊俄羅斯和中國等對手無異。

格陵蘭島是丹麥的自治領土，長期以來一直是美國的戰略利益所在，但特朗普近期言論的語氣令歐洲官員感到意外。

美國政府回應歐盟擔憂時重申了其作為“可靠伙伴”的角色。“多虧了特朗普總統，美國供應商是最可靠的合作伙伴，我們將繼續與歐洲國家合作，通過美國液化天然氣滿足它們的能源需求，”美國政府發言人泰勒·羅杰斯本周對彭博社表示。

自2022年切斷與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的聯系以來，歐盟加速了液化天然氣接收站的建設，并增加了從挪威的管道天然氣進口，以實現能源結構多元化。

歐盟尋求減少對美國能源依賴的努力，是其推動貿易多元化、擺脫對日益不可靠的美國依賴的一部分。過去幾周，歐洲多位高層領導人訪問了中國、印度和日本，簽署了談判數十年的貿易協議。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上周與印度簽署了她所稱的“終極協議”。法國總統馬克龍去年12月也訪問北京，簽署了新的貿易協議，以改善法國進入中國市場的條件。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上周也訪問了中國和日本，稱簽署了價值數十億英鎊的貿易協議。

盡管如此，美歐仍是全球最大的貿易伙伴。美國市場占歐盟出口的五分之一，商品貿易額接近1萬億美元，服務貿易額約4000億美元。據估計，2025年歐盟對美貿易順差為250億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