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初,朝鮮。
當幾乎所有志愿軍高級指揮員都在琢磨怎么打一場漂亮的殲滅戰時,第十九兵團的司令員楊得志,卻在琢磨怎么才能不打。
這種想法,在當時那股席卷全軍的勝利氣氛里,簡直就是異端。
從鴨綠江邊到前線指揮部,人人嘴里念叨的都是怎么包抄、怎么穿插、怎么把美國人趕下海。
第十三兵團司令鄧華把目標定為吃掉美軍一個整師;剛從國內趕來的第三兵團司令王近山,更是拍著胸脯保證要抓五千個俘虜。
只有楊得志,悶在顛簸的火車里,對著地圖一看就是大半天,連根煙都不抽。
警衛員看著他那張比窗外夜色還沉的臉,心里直犯嘀咕,這位在華北戰場上打得虎虎生風的“楊拳頭”,怎么一到朝鮮,拳頭就攥不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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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兩個戰場:一個在地圖上,一個在腦子里
戰爭從來都不只是地圖上的事,更是腦子里的事。
可那時候,太多人的腦子還停留在國內。
大家伙兒都覺得,美國兵嘛,裝備好,火力猛,但怕死,不會打夜戰、近戰,只要咱們摸到跟前,發揮“刺刀見紅”的老傳統,管他什么飛機大炮,照樣打得他屁滾尿流。
這種想法,源自于過去二十多年打出來的自信,已經成了一種肌肉記憶。
他們把這場跟世界頭號工業強國的較量,當成了解放戰爭的延續,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對手的裝備更好了點。
第一個從這種幻覺中被驚醒的,就是王近山。
這位綽號“王瘋子”的悍將,帶著部隊剛入朝沒多久,就讓美國飛機給他結結實實上了一課。
他的車隊在一條只能過一輛車的盤山道上,被幾架飛機逮個正著。
司機們慌了神,幾十輛滿載物資的卡車在窄路上擠成一團,有的想掉頭,有的想往前沖,車輪子都快碾到懸崖外面去了。
要不是飛行員沒帶多少炸彈,這幾十車人和物資,就直接交代在路上了。
王近山站在山頭,看著下面亂成一鍋粥的車隊,半天沒說出話。
他遇到的,不只是飛機。
美軍的夜間紅外偵察設備,讓黑夜不再是志愿軍的專屬舞臺;炮兵用無線電和前沿觀察員聯動,炮彈落點之精準,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過去那種“白天躲起來,晚上一猛子扎進去”的打法,現在等于是在告訴敵人:“我在這里,快來打我。”
彭德懷總司令在戰后總結時,話說得很重:“總想著一口吃個胖子,結果是被人家當胖子給打了。”
就在別的兵團都在研究怎么“吃胖子”的時候,楊得志卻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是沒打過硬仗,平江起義的老底子,率領的部隊在解放戰爭里硬是啃下了無數硬骨頭。
但他知道,過去的功勞簿,在朝鮮這片土地上,可能會變成一本催命符。
二、司令員的“補習班”
楊得志覺得,上戰場之前,得先讓手下這幫驕兵悍將的腦子轉過彎來。
于是,他在自己的兵團里,辦了三場特殊的“戰前補習班”。
第一堂課,叫“眼見為實”。
他沒開動員會,沒喊口號,而是把兵團里的軍長、師長們,分批派到正在打第四次戰役的三十八軍和五十軍陣地上去,讓他們自己去看。
這些人回來后,臉上的表情都變了,帶回來的不是豪言壯語,而是一堆讓他們后背發涼的數據:美軍榴彈炮的射程是我們的兩倍,一個炮群一次齊射能覆蓋多大面積,他們的摩托化部隊一個晚上能機動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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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冰冷的數字,比任何說教都有用,一下子就把很多人心里的那團火給澆得半滅。
第二堂課,是“聽覺震撼”。
他把所有團以上干部都集中到一個大坑道里,不開會,不講話,就讓他們聽。
聽什么?
聽兵團司令部截獲和記錄下來的,美軍航空兵夜間襲擾的作戰錄音。
頭頂飛機的呼嘯聲、炸彈落地的爆炸聲、凝固汽油彈燃燒時發出的滋滋聲,還有電臺里友軍被困時聲嘶力竭的呼叫…
連續三個晚上,整個坑道里死一般寂靜,只有錄音機里傳出的地獄般的聲音。
三天下來,所有人都明白了,沒有制空權,就等于脖子上時刻懸著一把刀。
第三堂課,是“算清家底”。
這堂課最繁瑣,也最讓參謀們頭疼。
楊得志親自抓后勤推演,細到什么程度?
不光是人要吃多少糧食,槍要配多少子彈,他甚至要求把每一匹騾馬每天要吃多少斤草料、在不同坡度的山路上能馱多重的東西、能走多遠,都算得清清楚楚。
有個年輕參謀私下里嘀咕:“司令員這是打仗還是當會計啊?
哪有這么打仗的?”
閑話很快就傳到了楊得志耳朵里。
有人說他是在冀中平原被日本人打怕了,膽子變小了。
面對這些議論,楊得志沒發火,只是平靜地對政委李志民說了一句:“我不是怕死,我是知道了該怕什么。
我怕的是讓戰士們死得不明不白。”
他怕的,是拿著國內戰爭的經驗,去打一場聞所未聞的現代化戰爭。
這種無知,比敵人的炮火更可怕。
三、臨津江畔的“紙上屠殺”
楊得志的這份“怕”,最終全部體現在了第五次戰役的作戰方案上。
十九兵團當面的敵人,是英國皇家第二十九旅,還有美三師和南朝鮮軍第一師,在臨津江邊擺開了一個鐵桶陣。
在兵團司令部的沙盤上,楊得志對最初的進攻方案,進行了一場又一場的“紙上屠殺”。
第一個方案,是參謀們根據老經驗制定的:三個軍并排,像一把寬刃大刀,趁夜色強渡臨津江,直插敵人心臟。
方案一擺上來,就被楊得志否了。
理由很簡單:目標太大,隊形太密集,人家一頓炮火覆蓋,江面上就得漂起一層人。
第二個方案,改為重點突破:兩翼佯攻,中路集中兵力撕開一個口子。
又被否了。
理由是:佯攻部隊要是被敵人黏住,假的就變成真的了,到時候主攻部隊還沒上去,兩翼就先垮了。
就這樣,一次又一次推倒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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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盤上的紅色箭頭,從一開始的豪邁奔放,變得越來越曲折,越來越小心翼翼。
參謀長鄭維山陪著他熬了好幾個通宵,眼看著一個個“大膽”、“果斷”的方案被槍斃,最后拿出來的,是一個聽起來特別拗口、毫無氣勢的打法——“四楔插入加正面小穿插”。
光有方案還不行。
當其他兵團已經開始進行炮火準備時,楊得志的部隊卻在干一件怪事。
他派出了上百個偵察小組,像撒芝麻一樣撒到臨津江對岸,花了整整一個星期,把敵人前沿三公里內,哪個地方有個地堡,哪個山頭有挺機槍,甚至連鐵絲網有幾道,都摸得一清二楚。
然后,工兵們在夜里悄悄下水,在冰冷的江水里,用繩子和木樁,從北岸一直標到南岸,愣是在水下鋪出了一條條看不見的“安全通道”。
這種慢吞吞的準備,把兵團里的一些急性子軍官給急壞了,好幾次跑到指揮部催:“司令員,兄弟部隊都打響了,咱們再不動,黃花菜都涼了!”
楊得志只是指著沙盤上密密麻麻的標記,說了一句大白話:“路不熟,閉著眼睛也走不到人家炕頭上去。
咱們得先睜著眼睛把路看清楚了,才能閉著眼睛往前沖。”
四、一夜冰火:誰的劇本應驗了?
事實證明,這條花了一個星期“看”出來的路,是一條活路。
當十九兵團的戰士們順著水下的繩索,悄無聲息地摸過臨津江時,對岸的英軍陣地突然打出了成片的照明彈,把整個江面照得跟白天一樣。
英軍的炮群也立刻開始怒吼,炮彈雨點般地砸了過來。
但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大部分炮彈都落在了志愿軍身后,在北岸的無人灘涂上炸開一團團火光。
英國人根本沒想到,志愿軍的進攻出發點,比他們情報里預判的位置,整整靠前了一公里。
就在英軍炮兵手忙腳亂調整射擊諸元的時候,六十三軍的突擊隊已經像尖刀一樣,捅進了英國皇家陸軍“格洛斯特營”的陣地。
這個號稱“雙徽營”的王牌部隊,還沒明白過來怎么回事,就被分割包圍。
天亮時,戰斗基本結束,格洛斯特營成建制被殲滅,這段戰斗后來被英國人稱為“光榮的格洛斯特”。
楊得志給彭德懷發去的電報卻寫得極其簡單:“我部已于臨津江殲敵一營,正按計劃向縱深發展。”
就在同一個夜晚,在西線穿插的第三兵團一支部隊,卻上演了另一幕。
他們打得極其勇猛,突進速度飛快,結果一頭扎進了美軍預設的“口袋陣”。
一場慘烈的突圍戰下來,部隊傷亡慘重,幾百匹馱著彈藥和糧食的騾馬在炮火中驚散,后續作戰能力基本喪失。
美國第八集團軍司令李奇微后來在他的回憶錄里,也提到了十九兵團這種讓他看不懂的“古怪”打法:他們晚上打得兇,追得猛,可天一亮,不等美軍反擊,自己就主動后撤,就地挖起了工事。
這讓美軍準備用來反包抄的空降部隊(第187空降團),在天上盤旋了半天,愣是找不到一塊合適的空降場。
李奇微評價說:“這位中國指揮官打亂了我們習慣的戰爭節奏。”
戰役結束后,彭德懷在總結會上沒有點名,但話有所指:“有的兵團打成了‘并肩平推’,成了‘送人主義’。”
而對楊得志的十九兵團,他的評價是:“打得比較出色,有智有勇。”
這份信任很快就有了結果。
第五次戰役第二階段打響前,彭德懷直接給楊得志打電話,將最關鍵的阻擊任務交給了他。
后來在上甘嶺戰役最艱苦的階段,楊得志又被緊急任命為第三兵團代理司令員,去收拾那個最硬的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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