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湖州日報)
轉自:湖州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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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軒
《劇院》作為海飛繼《臺風》之后推出的又一部現實罪案懸疑小說,可被視作對其諜戰小說創作的一次“華麗轉身”。在延續原有敘事框架與語言風格的基礎上,它進一步淡化了歷史宏大敘事的印記,為作者施展其聚焦小人物的創作專長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空間。換言之,題材“外殼”的減負,使得作者能夠更為自主地對其關注的核心命題——人性,展開深入且自由的探討。
小說敘事圍繞五年前的一場命案展開。五年前,教師齊國棟離奇失蹤,案件成謎;五年后,南風縣劇院廁所驚現白骨,派出所民警陳東村展開追兇;調查過程中,與齊國棟相關人物陸續進入視野;同時,老焦中毒案發生……故事情節草蛇灰線、伏延千里,通過敘事者的文字誤導與不同人物的自述,讓讀者置身于虛幻的真實感中,在一種不同于傳統社會推理小說的慢敘事里,將真相在讀者疑懼的眼前緩緩鋪開。
在這種不可靠敘事的反復提醒下,盡管讀者有意識地保持與文本的緊張關系,但事實上要成為一個稱職的讀者,就必須與文本存在交互。那么這種獨立的觀看地位只能被不斷地構陷、消解與重構,被質詢為內在于文本的一個視角,與其他人物構成一種相互或自我凝視的網絡。故事中,湯寶琴借助語言,反復強化“為女復仇的悲情母親”形象,將自己的行為納入“母愛”“復仇”等象征范圍認可的話語體系,實則是一種為掩蓋“因身份互換葬送女兒人生”這一真實悲劇的自我誤認;羅米與湯麥的身份互換,使她們被迫成為想象界的虛假符號,造成難以彌合的實在界創傷。在他者的凝視下,羅米(被視為“醫生”)不斷被主流化,而湯麥(被視為“瘋子”)則被邊緣化。而這種話語的規訓與反抗的代價,使她們始終沒有揭示自我的膽量,只能在自我與他人的凝視下進一步迷失身份;此外,遲云被非議“依靠他人上位”,小焦被定義為“智商只有68”的傻子,陳東村被議論“離婚沒本事”……劇院作為一個更大的人生場域(這一貫穿全篇的隱喻系統),言說著“雙向凝視”的可悲邏輯,即臺下觀眾在凝視臺上演員的同時,也不斷地淪為被舞臺凝視的客體。這個“更大的舞臺”將包括讀者在內的所有“觀眾”籠罩在未知的劇目下,而“觀眾”在凝望舞臺的時候卻自以為看到了生活的真相。
這種此在的被拋性與未知性構成了此在重復無意義行為的底色。“越劇”作為整個隱喻系統的具體一環,不獨以商業化的“文化賣點”呈現。《梁山伯與祝英臺》“十八相送”的愛情悲劇,實則是遲云與陳東村相愛卻無法相守的人生隱喻;《包公鍘美》中秦香蓮對強權的反抗,實則是湯寶琴為保護女兒埋尸卻深陷“以惡制惡”悲劇循環的現實象征;而《紅樓夢》中大觀園的崩塌也不過是舊時代記憶與傳統秩序消亡的戲曲符號。而與之共同構成“命運凝視”的,則是書中反復出現的“許胖子骨頭煲”情節。“許胖子骨頭煲”作為有別于案件進展的另一條敘事線,為多線交織的情節提供了一個“繩結”,但這一“繩結”表面上為人物的凝聚與主體間性服務,實則反身隱喻了人性的淡漠,成為孤獨群體閑談與簡單并置的場域。在這里,人們以“嗦螺螄”“吸骨髓”的“味覺儀式”逃避生活、麻木慰藉,用巨大的代價換取微不足道的收獲,互相空耗生命以等待“空殼”的形成。
然而這種無意義的重復并非此在的最終歸宿,而是此在從“沉淪”走向“本真”的必經階段。當然,這種反抗(無意義的重復在這層意義上可被視為反抗)必須在規定的范圍內進行。存在主義者加繆認為,“人為了生存一定要反抗,但這種反抗不應超過自身所發現的一個界限”。郭圓圓的希望式反抗(為何智勝無條件付出)、羅米的逃離式反抗(放棄“醫生”身份,離開南風縣)以及湯寶琴的暴力式反抗等等,都最終使他們在自我“突圍”中失敗,在反抗中陷入了深淵的底部。而反觀個別“討好”的角色,如陳東村摒棄晉升執念,始終熱愛籃球、專注破案,湯麥最終拿起籃球、找回自我,都完成了自我“突圍”與主體性構建;那個被他者定義為“傻子”的小焦,更是始終以“我智商高達68”的宣言反抗凝視的實在界的唯一抵達者。真正的反抗既不是主動的逃避也不是無畏的沖鋒,而是直面并堅守荒誕,恰如西西弗斯的故事,明知推石上山是徒勞,卻仍堅持推石,在無意義中創造屬于自己的意義。
但這并不是說,海飛就此找到了此在存在的答案。
掩卷沉思,難道所有的真相真的隨著小說最后的一個句號一筆勾銷了嗎?如果不是,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湯麥和羅米的身份真的被置換了嗎?如果是,那這最終意味著什么?或者問,故事的真兇到底是誰?是為保護女兒殺害性侵者的湯寶琴,還是性侵未遂命喪黃泉的齊國棟?我們可以發現,終其結尾,諸多問題都是被懸置的。
如果我們詢問身份的置換問題,這里或許潛藏著一個存在與本質的議題。在故事的最后,陳東村與湯麥(真羅米)在球場相逢,問湯麥“你不會是羅米吧”,但此前他已經推測出羅米與湯麥互換身份,那么這一問意圖何在?如果排除作者的創作失誤,那么這一問或許本質是對“身份究竟是由什么定義”的困惑:是名字、外貌,還是行為與記憶?這一疑問也呼應了小說開頭題記“我們都置身劇院,卻從未看清劇院的走向”的核心基調。現實中的復雜總是讓“身份真相”帶著很強的模糊性。
但倘若我們追緝真兇,便會發現,這里或許還有一個跨越時空的永恒命題。
忒拜城有一國王,名曰克瑞翁。為懲處城邦的反叛者波呂涅克斯,嚴令禁葬其尸。這波呂克涅斯卻也是他的外甥。他的外甥女,安提戈涅,遵照神律,安葬哥哥波呂克捏斯,卻因違反法律被克瑞翁處死。海飛的懸案書寫不僅僅是這一神話原型(《安提戈涅》)的文學遺產,還應證了一個此在存在的生存困境,即法律與人情的悖論。
最后,且讓我們擱置這個議題,用海飛的一句話作為本篇文章的結束:人是不能選擇時代的,只能在時代中選擇一種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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