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全球反移民浪潮之下，為何西班牙逆勢想做“移民燈塔”？

在歐洲極右翼盛行的背景下，西班牙繼續“逆潮”而動。

據新華社報道，1月27日，西班牙政府宣布將加快修訂移民法律，多達數十萬以“黑戶”身份在該國打工和生活的外籍人員有望因此獲得合法居留和工作的權利。

當地時間2026年1月7日，西班牙塞維利亞，行人在寒潮期間穿過特里亞納大橋。視覺中國 圖

歷史上西班牙是人口大規模輸出國，在拉美有多個殖民地，現在多數移民也來自拉美。西班牙政府過去曾多次采取過無證移民合法化的措施。此次新舉措發生在首相桑切斯領導的中左翼執政黨工人社會黨與左翼政黨“我們能”達成合作協議之后。放寬移民政策是“我們能”黨提出的一個條件，以換取該黨在議會中支持桑切斯政府。

與美國和歐洲許多國家近年來采取措施限制外來移民不同，西班牙政府肯定合法移民給本國經濟和勞動力市場帶來的種種好處，希望借助移民改善勞動力市場老齡化、提振本國經濟。

根據桑切斯的說法，移民為西班牙經濟快速增長做出重要貢獻。西班牙政府設想，若把無證移民合法化，能通過這些勞動力緩解勞工短缺，同時讓政府從這些人繳納的稅款和社保中受益。

分析認為，鑒于西班牙的歷史和部分地區區域民族主義盛行的現實，右翼黨派難以借助反移民敘事煽動民眾情緒。但在明年大選的背景下，桑切斯現在內外承壓，深陷貪腐案、地方選舉失利的困擾。他希望通過轉向更左翼的方式，吸引左派支持。

包容移民源于歷史

本次新政策源于一項公民倡議。該倡議由移民團體發起，于2024年提交給議會，呼吁議會就為無證移民提供居留途徑展開辯論，得到包括左翼組織、天主教會等在內的900個社會組織的支持，超過70萬西班牙民眾簽署。

新政策以皇家法令的形式頒布，無需得到議會批準。本屆政府由工人社會黨和蘇馬爾黨兩大左翼黨派聯合組成，前者在議會中并不占多數。

根據政策，想申請合法居留身份的外籍“黑戶”需要滿足3個條件：2025年12月31日之前入境、能提供材料證明已在西班牙生活至少5個月、無犯罪記錄。

申請期預計從今年4月開始，6月底截止，有望惠及約50萬人。該居留許可允許持有者在西班牙工作，有效期為一年，且可續簽。

西班牙歡迎移民與其歷史有關。由于在海外擁有龐大的殖民帝國，西班牙幾個世紀以來一直是大規模人口輸出國。

在西班牙內戰和前右翼領導人佛朗哥長達40年的統治期間，約有200萬西班牙人為逃離饑荒、暴力和政治壓迫離開祖國。

直到20世紀70年代，西班牙一直向歐洲各地的農場和工廠提供移民勞工。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導致西班牙失業率飆升至25%，成千上萬的技術人員背井離鄉，前往國外工作。

因此，西班牙對移民有較高包容度。1986年至2005年間，不論是左翼還是右翼執政，西班牙曾6次向境內非法移民大批量授予合法身份。

根據馬德里智庫Funcas的數據，截至2025年1月初，西班牙約有84萬名無證移民，是2017年的8倍，其中大部分來自拉美。

近年來，哥倫比亞、洪都拉斯、秘魯和委內瑞拉成為西班牙主要的移民來源國，許多人試圖逃離貧困、暴力和政治動蕩。這些拉美移民理解西班牙的語言、文化和宗教，能快速融入西班牙社會。

由于美國移民政策的限制，這些人現在無法進入美國，但只需一張機票和一本有效護照就能進入西班牙。這和其他歐洲國家面臨中東移民涌入的情況不同。

“我們擁有共同的語言和文化參照，這意味著融入當地社會的體驗與其他歐洲國家不同。”Funcas社會研究主管瑪麗亞·米亞爾說。

“火星可以等，人類不能”

為了應對崛起的極右翼，歐洲主流政策轉向對移民強硬。去年12月，在非法入境人數有所下降的背景下，歐盟國家仍支持更嚴厲的移民措施，包括在歐盟境外開設“遣返樞紐”、將尋求庇護者遣返至“安全”的非原籍國等。

西班牙則截然相反，將本國塑造為“移民燈塔”。西班牙政府希望通過移民促進經濟，緩解勞動力市場老齡化的問題。今年截至目前，西班牙的生育率為1.2，是歐洲最低的國家之一，年齡中位數為46.3歲。

西班牙政府強調，此舉有助于將“地下勞動力”納入正規體系，緩解用工短缺，促進經濟與社會融合。政府認為，相比讓無證移民在灰色地帶工作，政府將因更多人繳納稅款和社保費用而受益。

目前，大多數無證移民合法入境西班牙，簽證逾期后選擇滯留在當地，在建筑工地、農場、商店、餐館等，尋找現結類工作（cash-in-hand work）。

按照桑切斯的說法，過去六年，移民貢獻了西班牙經濟增長動力的80%。

作為歐盟第四大經濟體，2025年西班牙經濟增長率為2.8%。與之相對的是，德、法、意三大經濟體同年的經濟增長率都低于1%。

桑切斯堅持認為，移民并非如批評者所說的拖累國家社會服務，而是在維持國家福利國家的穩定中發揮著關鍵作用，將50萬名工人引入正規經濟只會加強國家的社會保障體系。

巴利阿里群島大學經濟學教授伊斯梅爾·加爾韋斯長期研究移民對西班牙經濟的影響。他表示，目前難以預判政府這項措施的最終影響，但可以確定的是，該措施不會給西班牙本土居民的住房和勞動力市場帶來太大壓力，因為其適用對象僅為已在西班牙定居的移民。

移民政策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安娜·特隆·庫西曾為包括桑切斯政府在內的多屆西班牙政府從事移民政策工作。她進一步分析稱，桑切斯的移民政策，包括他關于移民對西班牙社會貢獻的言論，與該國歷屆進步政府的做法一致。

“西班牙國內發生的變化是，（極右翼）‘呼聲黨’ 現在出現了非常反移民的言論，尤其是針對穆斯林移民。但桑切斯與其他歐洲領導人不同，他直接且強烈地回應了這一敘事。”庫西說。

1月2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盟友馬斯克在社交平臺X上轉發了一條聲稱西班牙移民合法化是“選舉工程”的帖子，并配文“哇”。當天桑切斯進行反駁，稱 “火星可以等，人類不能。”馬斯克曾反復提到，人類終有一天會前往其他星球。

1月31日，桑切斯用英語在X上發布了一條46秒的視頻，配有西班牙語字幕，獲得了數百萬次觀看。

“有人說我們走得太遠，逆流而上，但我想問，什么時候承認權利變得激進？同理心什么時候變得不同尋常了？”桑切斯說，“西班牙首先是一個熱情好客的國家，這正是我們選擇的道路：尊嚴、團結和公正。”

塑造和極右翼對立的形象

反對黨不出意外地批評了桑切斯政府的決定，但新政策在西班牙引起的震動，遠小于在法國或英國等其他國家可能引發的反應。

保守派人民黨領袖阿爾韋托·努涅斯·費霍指責政府借該政令轉移公眾注意力，淡化1月造成45人遇難的致命火車脫軌事故的影響。“呼聲黨”領袖圣地亞哥·阿巴斯卡爾則表示，將向西班牙憲法法院起訴該政令，還指責“暴君桑切斯憎恨西班牙人民”。

《華爾街日報》稱，近年來，隨著一些選民擔心大規模移民加重公共服務負擔并助長犯罪，“呼聲黨”的影響力有所擴大。

但在加泰羅尼亞、巴斯克和加利西亞等地，區域民族主義盛行，使得右翼政客更難通過民族主義訴求和煽動仇外言論調動起公眾反對移民的情緒。

根據Funcas的數據，即使在右傾的受訪者中，支持整頓移民的比例也低于歐洲大部分地區。

由于支持移民身份合法化的天主教會在西班牙保守派政治中仍有影響力，因此人民黨在批評政府時保持低調，更多地質疑細節而非原則。

除了移民問題，近幾個月來，西班牙在加沙戰爭、北約增加軍費等問題上始終選擇逆勢而為，讓桑切斯作為傳統左翼領袖成為全球焦點。

馬德里卡洛斯三世大學政治學教授巴勃羅·西蒙認為，“在歐洲內部，他們把西班牙塑造成開放的形象，且最重要的是和極右翼對立。”

分析認為，這是明年大選前桑切斯尋求政治生存的舉動，目前他正面臨國內外的壓力。盡管他已宣布參選并將尋求連任，但工人社會黨在去年12月的地方選舉中丟掉了該黨傳統票倉、埃斯特雷馬杜拉自治區。今年，阿拉貢、卡斯蒂利亞-萊昂，以及面積第二大、人口最多的安達盧西亞地區都將舉行地方選舉，對工人社會黨來說至關重要。

同時，桑切斯的身邊人正深陷一系列貪腐丑聞，包括涉及西班牙前交通大臣何塞·路易斯·阿瓦洛斯、其前顧問科爾多·加西亞·伊薩吉雷、工人社會黨前組織書記桑托斯·塞爾丹的“科爾多案”。桑切斯的夫人貝戈尼婭·戈麥斯、弟弟大衛·桑切斯同樣被控涉嫌腐敗。

美國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今年1月的民調顯示，人民黨以32%的支持率領跑、工人社會黨的支持率為27%、“呼聲黨”擁有17%的支持率。

“目前桑切斯在國內的處境非常艱難，但他也知道，唯一能生存的方式是轉向更左翼的立場，以便吸收小黨派的選民。”西蒙表示。

澎湃新聞記者 朱潤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