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上海宣布,將啟動收購存量二手房用作保障性租賃住房(以下“保租房”)政策,浦東、靜安、徐匯三區將試點先行。從政策表層的邏輯看,這是兼顧樓市流通與民生保障的精妙棋局:
政府入場,收購流通不暢的老舊戶型,幫助二手房業主破解變現難的困境。這些業主賣舊買新,還能消化新房庫存、穩定樓市預期。
與此同時,被收購的房源,將以出租房的形式,投放給上海新市民、大學畢業生、各類來滬人才等,緩解他們的居住壓力。
看起來是一件大好事,甚至有分析文章認為這是地方政府在抄底樓市,是穩房價的真正大招。但在筆者看來,作為一項事關民生的巨大投入,我們必須穿透政策的溫情敘事,審視背后的財政賬本、市場邏輯與潛在風險。在一個發育成熟、交易體系完善的房地產市場,政府深度介入微觀交易環節,可能會帶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成本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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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繞不開的問題便是,誰來出這筆錢?
上海作為一線城市,房產交易標的以百萬計價,若想讓政策產生足以扭轉市場預期、撬動二手房流通的效果,所需的資金投入規模,可能需要幾十億甚至上百億。
即便上海擁有全國最雄厚的地方財政根基,落地過程中,還有區屬國企的資金托底和銀行低息貸款,這筆開支依然是一筆沉甸甸的財政賬。更加關鍵的是,資金投入與回流之間,存在著難以調和的結構性矛盾。
收購二手房并出租,這是實打實的重資產投入,前期大量資金投入,后續還有運營費用。而保租房的民生屬性,決定了其必然采取“低租金、長周期”的運營模式。
這類非盈利性的租賃供給,租金回報率遠低于市場水平,甚至難以覆蓋貸款利息、房屋維護、運營管理等基礎成本,可能無法形成穩定且足額的現金回流。
政府背景的收購主體,它們背負任務入場收購,后續還本付息的壓力如何化解?倘若政策運營陷入長期虧損,累積債務又當如何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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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說說對市場的影響。2025年,上海全年共成交超過25萬套二手房,與此同時,上海的租房市場規模也占全國前列。上海的二手房和租房市場,早已形成由無數買家、賣家、租客和房東組成的精密市場。價格信號,成為調節市場供需的核心標尺。
地方政府作為擁有資金優勢的特殊買家入場,勢必打破這種平衡,扭曲市場價格信號,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甚至滋生多重道德風險。
首先,助長二手房市場的價格僵化。當二手房業主形成“政府下場接盤老舊房源”的預期,原本為快速變現而主動降價的動力會消失,甚至出現抬高掛牌價、等待收購的情況。
政策本意是推動房價企穩,結果讓二手房市場在政策支撐下,維持虛高價格,降低了市場真正的流動性,這與“促進二手房周轉”的政策初衷背道而馳。
其次,保租房政策也將引發公共資源分配的公正性質疑。
這項政策的一大目標是,通過收購二手房激活“賣舊買新”需求,進而促進新房銷售。也就是說,用公共財政資金和金融資源,補貼城市中手握房產的改善群體。
這個人群,他們本身是城市中的相對富裕階層——擁有價值數百萬資產的房子,無論如何都算不上窮人。對富裕階層的定向幫扶,是否符合公共政策的施政倫理呢?
在租房市場上,這樣的道德風險同樣存在。保租房的配租對象,往往設置了嚴格的學歷、社保、人才認定等標準,優先面向大學畢業生、高新技術人才等群體。
現實情況卻是,這類群體在租房市場中,并非真正的弱勢群體,他們擁有穩定的收入預期和較強的租金支付能力;而從事服務業、制造業的普通外來務工者,對租金最為敏感,卻因不符合配租標準被排除在外。人們不禁要問:上海是否真正歡迎勞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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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政策的名目,通常都很高尚。在實際運行過程中,往往會扭曲成我們不認識的模樣。經濟學中的公共選擇學派,專門研究這方面問題,很值得我們引入觀察。
公共選擇理論認為,政策的參與者(包括政策制定者和執行者),他們并非無私的圣人,而是有著自身利益訴求、追求利益最大化的“經濟人”。
當一項政策存在大量模糊地帶,且賦予執行者巨大的自由裁量權時,系統性的尋租與腐敗風險,就會隨之而來。
上海此次收購二手房做保租房的政策,在房源篩選、價格評估、配租管理等關鍵環節,就存在缺乏量化剛性約束的問題。
例如,政策要求收購的房源需滿足“配套成熟、交通便捷、房型匹配、職住平衡”等標準,但這些標準均無明確的量化細則,房源是否符合收購條件,很大程度是由政府官員、國企經營者主觀判定。
這種模糊的規則設計,為利益輸送留下了巨大空間:
在房源收購環節,誰的房子能被納入收購清單?
是否會出現官僚與中介、房東合謀,將原本戶型不佳、配套落后的劣質房源,包裝成“優質存量房”賣給國家的情況?
在價格評估環節,缺乏統一的市場評估標準,是否會出現收購價格虛高,讓相關方從中牟利的現象?
在保租房配租環節,這種尋租風險更為突出。
地段好、配套優的保租房,本身就是稀缺的公共資源,而配租對象的資格審核、房源分配的主動權,均掌握在官僚與國企管理層手中。
若缺乏嚴格的監督機制,極易催生亂象:為不符合條件的關系戶預留優質房源,向申請者收取選房費或資格費等,將核心地段的房源定向分配,而把位置偏遠、配套較差的房源留給普通申請者。
經濟學家弗里德曼曾說過:花別人的錢辦別人的事,既不講效果,也不講節約。
政府收購二手房做保租房,正是典型的“花納稅人的錢,為特定群體提供服務”,收購者和運營者無需為資金使用效率負責,也無需為政策的最終效果買單。在缺乏有效約束的情況下,決策的科學性往往讓位于以權謀私,最終造成公共資源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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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視上海的保租房政策,不禁要問:上海的房地產市場,真到了需要政府親自下場當房東、用行政力量干預微觀交易的局面嗎?我不這樣認為。
當前上海樓市暫時低迷,二手房流通放緩、新房庫存有待消化等問題,根源并非市場失靈,而是經濟環境轉向的情況下,市場整體趨向冷靜的正常表現。
與其動用昂貴的財政資金和金融資源去收購房產,不如采取更低成本、更高效的市場化手段,激活市場自身的活力,讓市場回歸資源配置的主體地位。
在房屋的買賣市場,政策松綁可一次性給足,釋放真實市場需求。
今年1月《求是》雜志刊發的《改善和穩定房地產市場預期》一文就明確指出,“政策力度要符合市場預期,政策要一次性給足,不能采取添油戰術,導致市場與政策陷入博弈狀態”。上海目前的房地產政策,恰恰存在這個問題。
上海目前還在施行“外環外全面松綁、外環內精準放寬”的限購政策,如果能一步到位,放開非戶籍限購,無需政府投入一分錢,就能迅速引入外來真實購房需求,激活二手房市場的流動性,進而推動賣舊買新的鏈條打通,實現新房庫存的消化與房價的平穩運行。
在租房市場,政府要做的是降低市場交易摩擦,激發私人房東的供給潛力。
當前上海租房市場的核心問題,并非租賃房源總量不足,而是機構化供給占比偏低、普通私人房東的出租意愿未被充分激活。
政府無需下場親自收購房源,重要的是,做好規則制定者和市場服務者:給予普通私人房東稅費減免、租賃備案便利等政策支持,讓房東能從租房中獲得穩定合理的收益。
完善租賃法規,保護租賃雙方的合法權益。當私人房東的出租意愿被激活,市場上的存量租賃房源便會大量釋放——當前政策主流是保護租客抑制房東,這樣的政策方向,最終會加劇租房難問題。
上海房地產市場的發達程度,處在全國最先進的行列。上海不需要政府成為最大的房東,與其耗費百億資金運籌帷幄,干預市場,不如放開政策束縛、激活市場活力。二手房和租房屬于完全的民生領域,理當交給市場,政府少做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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