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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懸在半空,我正準備夾起那只飽滿的大閘蟹。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是婆婆。
"茜茜啊,先別動那些蟹。"陳美華的聲音透著一種我熟悉的強勢,"等你小叔子回來一起吃。"
我愣住了,手中的筷子差點掉落。
這是爸媽專程送來的金婚賀禮,八只精裝大閘蟹,包裝盒上還貼著"恭賀金婚五十載"的金色標簽。
01
其實我早就習慣了陳美華的這種安排。
結婚十年來,每逢節慶家宴,她總是要等李云回來才開飯。小叔子在外地工作,經常要晚到幾個小時,甚至臨時有事不回來,我們全家就得餓著肚子等。
李峰從來不會反對他媽媽的決定。每次我想說什么,他都會勸我:"媽媽就這一個小兒子,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我一直都在理解。
李云比李峰小九歲,從小就是家里的寶貝疙瘩。陳美華常說,老大要讓著老二,這是天經地義。李峰在外地讀大學時,李云還在上小學,陳美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小兒子身上,給他報最好的補習班,買最貴的衣服鞋子。
后來李峰工作了,每月按時給家里寄錢,陳美華總是先緊著李云花。李云要買車,陳美華就讓李峰多出點錢;李云要買房首付不夠,陳美華又讓我們夫妻倆想辦法。
我們自己的孩子計劃一拖再拖,房子從市中心換到郊區,車子從新的開到二手,但只要是李云需要,我們從來沒說過不。
"嫂子,你真好。"李云每次拿到錢都會這樣說,然后轉身就把錢揮霍在朋友聚會和游戲裝備上。
李峰總是說:"弟弟還小,等他成熟了就好了。"可李云都二十八歲了,還是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三個月前,李云又開口要錢,說要投資一個項目。李峰毫不猶豫地把我們僅有的五萬塊存款都給了他。結果項目是假的,錢打了水漂,李云連個道歉都沒有。
"這孩子就是太單純,容易被騙。"陳美華這樣解釋,然后又開始籌劃怎么幫李云東山再起。
我在這個家里,永遠是那個最能理解、最會忍讓、最好說話的人。
02
上個月,爸媽的金婚紀念日。
那天陽光正好,我和李峰專程回到老家參加慶典。看著爸媽穿著當年的結婚禮服,雖然已經發福走樣,但眼中的愛意依然如初,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五十年了,風風雨雨都過來了。"媽媽王秀芳拉著爸爸張萬德的手,臉上滿是幸福的皺紋。
爸爸比媽媽大三歲,年輕時是村里的木匠,手藝精湛。媽媽是村里的赤腳醫生,溫柔賢惠。他們的愛情沒有轟轟烈烈,但細水長流,相濡以沫。
那天村里來了很多老鄰居,大家一起為爸媽慶祝金婚。爸爸喝了點酒,話多了起來,講著年輕時和媽媽的往事。
"那時候我家窮,娶你媽媽的時候連個像樣的婚禮都辦不起。"爸爸眼中閃著淚光,"現在日子好了,我一定要給你媽媽補一個最好的慶典。"
慶典上,爸媽收到了很多賀禮,但他們最高興的是能和我們一起度過這個特殊的日子。晚上,全家人圍坐在一起,爸爸媽媽輪流講著五十年來的點點滴滴。
"婚姻就像這螃蟹,"爸爸舉起一只剛出鍋的大閘蟹,"外表硬邦邦的,但內心是最鮮美的。只要兩個人心在一起,什么困難都能克服。"
媽媽在一旁笑著補充:"你爸就會比喻,不過說得也對。我們這五十年,爭吵過,冷戰過,但最后都和好如初。"
看著他們恩愛的樣子,我想起了自己的婚姻。十年來,我和李峰的感情一直很穩定,但總感覺少了什么。也許是因為我們從來不為自己爭取什么,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照顧這個大家庭上。
"茜茜,你和小李要學會為自己過日子。"臨別時,媽媽拉著我的手說,"不要總是想著別人,也要為自己的小家考慮。"
我點點頭,但心里知道,在這個家庭結構下,我很難真正為自己活一次。
03
第二天一早,爸媽就趕到了我們家。
"這是特意給你們準備的。"媽媽提著一個精美的保溫箱,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八只大閘蟹,"昨天慶典上那些螃蟹你們都沒怎么吃,我和你爸商量,專門給你們買了最好的。"
我接過保溫箱,沉甸甸的,心里暖暖的。
爸爸在一旁補充:"這是陽澄湖的正宗大閘蟹,個個都是精挑細選的。現在正是吃蟹的好季節,你們趁新鮮趕緊吃。"
"爸媽,你們太破費了。"我有些心疼,知道爸媽退休金不多,買這些螃蟹肯定花了不少錢。
"什么破費不破費的。"媽媽擺擺手,"你們小兩口平時工作忙,也不常回家,我們能為你們做的就是這些了。"
李峰在一旁幫忙把螃蟹放進冰箱:"爸媽真是太用心了,這螃蟹看起來就很新鮮。"
"是啊,我們特意選的母蟹,這個季節正是膏最肥的時候。"爸爸得意地說,"你們一定要趁熱吃,涼了就不鮮了。"
送走爸媽后,我看著冰箱里的螃蟹,心中涌起一陣暖流。這不僅僅是八只螃蟹,更是爸媽對我們的一片心意。他們用最樸實的方式表達著對女兒的愛,希望我們能在忙碌的生活中也能享受到家的溫暖。
我決定今晚就和李峰一起品嘗這份特殊的禮物。想象著兩個人圍坐在餐桌旁,慢慢剝蟹,慢慢聊天,那種歲月靜好的感覺讓我格外期待。
這或許就是爸媽想要傳遞給我們的東西——在漫長的歲月里,學會珍惜身邊人,學會為自己的小家庭創造溫馨的時光。
04
一周后的周末,我終于決定把螃蟹拿出來。
我特意挑了個陽光正好的午后,李峰也在家休息。我們很久沒有單獨在家好好吃一頓飯了,總是要么在外面應酬,要么回婆家吃飯,要么等李云一起。
"今天就我們兩個人,好好享受一下爸媽的心意。"我一邊準備蒸鍋,一邊對李峰說。
李峰放下手機,走過來幫忙:"是啊,好久沒有這樣的二人世界了。"
我仔細清洗著每只螃蟹,它們個頭很大,蟹殼青得發亮,蟹鉗粗壯有力。看得出來爸媽真的是精心挑選的,每只都是上品。
"你看這螃蟹多新鮮。"我舉起一只給李峰看,"爸媽真是太用心了。"
李峰點點頭:"爸媽對我們真的很好。我記得小時候,家里條件不好,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次肉,更別說螃蟹了。現在他們條件好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們。"
我把螃蟹一只只擺在蒸屜上,心中滿懷期待。這不僅僅是一頓美食,更像是一種儀式,讓我們暫時放下外界的紛擾,專注于彼此。
蒸制的過程中,整個廚房都彌漫著螃蟹的香味。我準備了醋、姜絲,還特意買了黃酒。一切都準備妥當,就等著螃蟹出鍋了。
李峰幫我擺好餐具,兩副碗筷,兩個小碟子,簡簡單單但很溫馨。
"真希望我們的生活能多一些這樣的時光。"李峰忽然說道。
我看著他,心中也有同感。結婚這么多年,我們總是在忙碌中度過,很少有機會像今天這樣,單純地享受兩個人的世界。
蒸鍋里傳來滋滋聲,螃蟹應該快好了。
05
蒸鍋的計時器響了,我小心地掀開鍋蓋。
八只螃蟹已經變成誘人的橘紅色,蟹黃透過半透明的蟹殼隱約可見,香氣撲鼻而來。
"真香!"李峰忍不住贊嘆。
我把螃蟹一只只裝盤,擺得整整齊齊。每只螃蟹都肥美飽滿,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欲大開。
李峰已經坐好,舉起筷子:"這是爸媽的一片心意,我們一定要好好品嘗。"
我也拿起筷子,正要夾起第一只螃蟹。
這時,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陳美華。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接了起來。
"茜茜啊。"婆婆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媽,什么事?"我盡量保持平和的語調。
"聽說你爸媽給你們送螃蟹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是的,爸媽金婚慶典后專門給我們買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陳美華說:"先別動那些蟹,等你小叔子回來一起吃。"
我握著電話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李峰看著我疑惑的表情,小聲問:"怎么了?"
我捂住話筒,壓低聲音:"媽說要等小叔子一起吃。"
李峰皺了皺眉,但沒說話。
"媽,這是我爸媽專門給我們的..."我試圖解釋。
"一家人嘛,有好東西當然要一起分享。"陳美華打斷了我的話,"小云明天就回來了,你們等等他。"
我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螃蟹,心中涌起一陣說不出的委屈。
就在這時,陳美華的聲音再次傳來,語氣中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嚴肅:
"茜茜,你知道嗎..."
她的聲音突然停住了,我能聽到電話那頭她深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我緊緊握著電話,心跳莫名地加速起來。
06
"那大閘蟹9萬。"
陳美華的話如雷貫耳,我手中的電話差點滑落。
"什么?"我不敢置信地問。
"我剛才托人打聽了,你們那八只螃蟹,是陽澄湖今年的蟹王級別,一只就要一萬多。"陳美華的聲音顫抖著,"你爸媽這次真是下血本了。"
我呆呆地看著桌上的螃蟹,腦海中一片空白。
李峰見我臉色蒼白,連忙搶過電話:"媽,您說什么?九萬?"
"我讓老李家的表哥幫忙查的,人家在水產市場做了二十年生意。"陳美華的語氣中帶著震驚,"這種頂級大閘蟹,一般人根本買不起,你們岳父岳母這是..."
李峰看向我,眼中滿是震撼。
我顫抖著手拿回電話,腦海中閃過爸媽昨天的話。媽媽說要"給我們買最好的",爸爸說要"精挑細選",原來是這個意思。
"媽..."我聲音哽咽,"我爸媽他們..."
"你爸媽對你們太好了。"陳美華的聲音也有些顫抖,"這可是九萬塊錢啊,相當于他們大半年的退休金。"
眼淚瞬間模糊了我的雙眼。
我想起爸媽金婚慶典那天,他們雖然高興,但我能看出來,為了辦那場慶典,他們已經花了不少錢。媽媽的新衣服是從網上買的便宜貨,爸爸的皮鞋還是五年前買的。
而我,一直以為這只是普通的螃蟹。
07
"茜茜,你別哭。"李峰輕輕擁抱著我。
陳美華在電話那頭說:"這么貴重的東西,你們一定要好好保存,等小云回來了,我們全家一起鄭重地吃。"
我抬起頭,看著桌上的螃蟹,每一只都承載著爸媽沉甸甸的愛意。九萬塊錢,對于爸媽來說是多么大的一筆錢,而他們毫不猶豫地花在了女兒身上。
"不。"我突然開口。
"什么?"陳美華愣住了。
"媽,這是我爸媽專門給我和李峰的。"我的聲音越來越堅定,"這是他們的一片心意,不是給全家人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陳美華說:"茜茜,這么貴重的東西..."
"正因為貴重,所以更不能辜負他們的心意。"我打斷了她的話,"爸媽希望的是我們小兩口能好好享受他們的愛,而不是分給別人。"
李峰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隨即點了點頭。
"你這孩子怎么..."陳美華的語氣有些不悅。
"媽,我知道您疼愛小云,但這次不一樣。"我深吸了一口氣,"這是我爸媽金婚五十年的心意,是他們對女兒的愛,我必須要尊重他們的用心。"
我看向李峰,他握住了我的手,給了我支持。
"而且媽,"我繼續說道,"您想想,如果是您給李峰買了貴重的禮物,您希望他分給別人嗎?"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
良久,陳美華嘆了口氣:"那好吧,你們好好吃。不過要記住你們岳父岳母的恩情。"
掛了電話,我看著李峰,眼中滿含熱淚。
"對不起,這么多年我一直沒有為我們的小家爭取過什么。"我對李峰說,"但今天不一樣,這是我爸媽的心意,我不能讓它變味。"
李峰輕撫著我的臉頰:"你做得對。我們確實應該學會保護屬于我們的東西。"
08
我們重新坐下,鄭重地面對這八只承載著深情的螃蟹。
"來,為了爸媽的金婚,為了他們的愛。"李峰舉起蟹鉗。
我也舉起蟹鉗,和他輕輕碰了一下。
第一口蟹黃入口,鮮甜肥美,我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這不僅僅是螃蟹的美味,更是爸媽五十年感情的濃縮,是他們對女兒最深沉的愛。
"真的很鮮美。"李峰贊嘆道,"難怪這么貴。"
我點點頭,想起爸爸那晚說的話:"婚姻就像這螃蟹,外表硬邦邦的,但內心是最鮮美的。"
現在我終于明白了這句話的深意。婚姻需要經歷很多考驗,需要學會保護,需要學會堅持,但最終的收獲是最甜美的。
吃完螃蟹,我給爸媽打了個電話。
"爸媽,螃蟹我們吃了,真的太好吃了。"我努力控制著聲音中的顫抖。
"好吃就行,你們喜歡就行。"媽媽的聲音里滿是欣慰。
"媽,我愛您和爸爸。"我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電話那頭,媽媽也哽咽了:"傻孩子,爸媽愛你。"
掛了電話,李峰拉著我的手:"以后我們要學會為自己的小家庭做主。"
我點點頭,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勇氣。
這頓飯吃了很久,我們慢慢品味著每一口螃蟹,更品味著愛的深沉與珍貴。從今天開始,我要學會保護屬于我們的幸福,就像保護這些珍貴的螃蟹一樣。
夕陽西下,餐桌上空螃蟹殼堆得整整齊齊,那是我們小家庭獨立與成長的見證。我知道,真正的婚姻生活,從今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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